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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败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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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山死后的第三日,沈氏带人将韦氏留给檀枕的几箱嫁妆搬到棠梨苑,自小伺候檀枕的两个婢女紫珠和素问惊讶地看着这些嫁妆,十多年来她们竟然才知道原主母竟然这般有钱,怪不得从前老爷能放纵女郎挥霍无度呢。
萧晏原本在看《女戒》,心中正暗骂《女戒》对女子的苛刻,就听见外头呼呼啦啦来了一群人,隐隐听见了沈氏的声音。
这三日沈氏寝食难安,整日以泪洗面,萧晏再见到她时她面容枯槁,身形纤薄,仿若冬季的寒风再猛烈一些就能将人吹走。
萧晏瞥了一眼嫁妆箱子,同往常一样娇横:“母亲这是何意,父亲尸骨未寒,母亲就嫌我碍眼要随意将我许出去了吗?”
沈氏也不恼,牵着三郎檀苏走到萧晏身旁,另一手又牵起“檀枕”的手,将檀苏的小手放在“檀枕”的掌心,“杳杳,你们父亲走了,日后这个家还要你多多操心些,你弟弟还小,若是有什么惹你生气的地方也请你多多担待些。”
“你大哥今日过后将带兵前往北邙山,母亲虽不知那是什么地方,但也知道路途遥远且艰辛,你大哥日后必是顾不上家里的,你二哥又是个不争气的,整日斗鸡走狗,不着四六的,没有你父亲和大哥的压制,日后指不定闯出什么祸来,你可一定要将他看着严一些。”
“咱们这个家需要手足相亲才能抵御外人,你们切莫离心才是。”
萧晏听着这些话心中不是滋味,檀枕从前确实不喜欢沈氏,但也没做什么过于针对沈氏的事情,如今这般光景,沈氏非但没有将她赶出去,还将她的嫁妆还了回来,萧晏想着檀枕若是知道了也会感念沈氏的吧。
待他回过神来沈氏已经带着檀苏离开了檀梨苑。
紫珠和素问两个人收拾嫁妆箱子,萧晏换了一身素衣也离开了棠梨苑,今日檀山下葬,尸骨无存故而立了衣冠冢。
衣冠冢在城外五里地的山坡上,站在这里正好能瞧见檀家,萧晏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一时间感慨良多。
檀山的墓碑立好,沈氏及几位儿女纷纷跪地磕头,并烧了好些黄纸。
檀瑾和檀苏将沈氏扶起,檀春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站在一旁,萧晏则多跪了一会儿,给檀山烧了好些纸钱,心里还在祈愿他一路走好。
沈氏说檀山的坟头还有杂草,让檀瑾和檀苏去拔一下,二人将将走到坟头边上,沈氏盯着墓碑一头撞了上去。
几人瞳孔骤然放大,待反应过来时沈氏已奄奄一息,她努力地朝着“檀枕”伸手,气若游丝道:“你一定要……记住……今日的……话。”
“母亲!”
温热的泪水划过脸颊,萧晏的指腹拂过脸颊,他有些分不清此时的泪水究竟是他的还是檀枕身体的。
他们将沈氏安葬在了檀山衣冠冢的旁边,希望他们来世白首不相离。
回到檀家时已至暮色,院内漆黑一片,问了门房才知晓,今日一早沈氏就遣散了府里诸多下人,只在每个院子留了两个人洒扫。
萧晏后知后觉,原来今日沈氏找他是临终托孤,他出门时见前院无人,还以为都在各处忙着,原始如此。
回到棠梨苑,紫珠拿着一封信递给“檀枕”:“娘子,这是今日从嫁妆箱子里找到的。”
萧晏打开信封扫了一眼,是沈氏留下的,她早已没了活下去的盼头,沈氏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自己的小儿子,她把檀山的抚恤银两放在了账房,规划好了那百两银子的用处,其中一部分留给檀枕交际,一部分留给檀苏日后上书院读书,以及日后的娶妻生子。
萧晏红了眼眶,他将信纸原封不动的放回了信封。
檀枕知晓这事已至深夜,萧晏又翻墙而来,还给她带了一封信。
她看完后晕了过去,接连的打击让她难以接受,萧晏掐着她的人中没一会儿她醒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萧晏难得对她说一句人话:“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节哀吧。”
檀家虽非他至亲,但相处数月多少有些情谊,需要他帮衬的地方但凡他力及之处也愿伸手相助,他如是想着。
“萧晏,你不是说你又办法让我们换回来吗?”
檀枕一手握着信纸,一手扶着圈椅,双眸红肿地看向萧晏。
自打她为檀家保住了兵权,初尝权利在握的感觉后,她便想着不换回来兴许也不错,再多的银钱都不如权利在手让人快活,现在她不想要这些了,她只想换回来,檀家还需要她。
萧晏无奈摇了摇头,他当日是骗她的,若是他有换回来的法子,早在回到建康的那日就和檀枕换回来了,又怎会拖到今日。
檀枕失笑:“所以你当日为了我父亲的兵权,你不惜说谎话来欺骗我?”
“你真是个小人,上品士族怎么出了你萧晏这个败类?!”
兵权那件事萧晏的行径确实不算光彩,况且萧晏本身就是无欲之人,不管在何时他都极为冷静,将私欲、感情全部放在家国之后,甚至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说他是小人他也认。
结果远比过程更重要。
屋内寂静良久,萧晏道:“檀家我会帮你照看好,你以我的名义派人去盯着檀家,若是有什么意外你也好及时知晓。”
“既然你顶着我的名头行事,从明日起你该操练兵马,骑射以及读兵家史书,万不能偷懒被人瞧出端倪。”
“身体的事情我会找人想办法的。”说完他想了想又补了句:“我也不稀罕在你的身体里呆着,娇气。”
萧晏走后,檀枕就叫来了望月:“派个可靠的人盯着檀家,任何动静都要及时来报。”
望月这几日安生不少,也不给檀枕添堵,有啥吩咐立马去办,他觉得自家主子太奇怪了,檀刺史没了又不是他爹没了,怎么能哭的这么伤心,他思来想去分析出来了,他家郎君是真的很在意檀家女郎。
“不行,这事我得告诉望风望雨他们去,可不能只让我一个人憋屈。”
*
次日一早,萧晏提笔写信,这几日他仔细想过,檀山回建康的那条路是最安全的且常走的,况且晋阳之战过后天子致力于清缴匪患,效果显著,已有两年未曾发生过大规模匪患,他的心中隐隐有个猜测。
“紫珠,将这封信送去顾家。”
紫珠接过信封,上面写着“顾寒亲启”,她记得她家娘子落水之后也曾写过这样一封信,她怎么不知道她家娘子认识顾家的人呢?
她虽疑惑,但她从不过问她家娘子要做的事情,只管听命行事。
萧晏对檀枕诸多不满,却对她手底下的人甚是满意,在大户人家干事最重要的就是学会闭嘴,能给自己减少很多麻烦。
紫珠“呀”了一声:“小郎君你怎么在这里?”
檀苏怯生生地趴在槅扇边,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看向紫珠,“紫珠姐姐,我……我……”
紫珠笑了笑:“你是不是想找小娘子,她在里面呢,你进去就是。”
檀苏怯怯道:“娘亲说男孩子不能进阿姐闺房。”
再抬头时他的眸中蓄满泪水,抿着唇,窘迫的攥着小手,极力克制自己内心的悲伤。
萧晏走出来将檀苏抱了抱,六岁不到的孩子接连经历丧亲之痛,若是不好生教养,日后必生祸患。
“阿姐的闺房有内室和外室,你不能进内室,但却可以进外室,日后你若是想要找我你就在外室等我。”
檀苏乖巧地点头,萧晏牵着他的手进了屋子。
屋内摆着精致的点心,是小厨房做的,檀山宠爱檀枕,小厨房只有她这里才有,饭菜点心也精致无比。
檀苏看着小几上的点心咽了咽口水,他昨日就未吃一口东西,回来之后躲在自己屋里哭了许久,哭累了就睡了,半夜醒了又哭,今早起来就跑来棠梨院,生怕檀枕也不要他了。
他的肚子不合时宜的叫了两声,萧晏没带过孩子,小时候也未曾吃过苦,自是注意不到这样的小事,听见檀苏肚子叫才注意到他,檀苏见萧晏看他,他连忙将目光从点心上移开,看向别处。
“素问,从小厨房拿些吃的来。”
檀苏闻言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落下,萧晏心下暗暗叹气,“给你一盏茶的时间哭完,再别在我这里哭哭啼啼的。”
“哇——”
素问在小厨房听着突来的哭声,连连催促厨娘做了两道简单清淡的菜端去了主屋。
“哭够了就来吃饭,吃饱肚子不想娘。”
檀苏吃饱肚子看向“檀枕”咧嘴一笑,“阿姐院子里的饭真好吃。”
“阿姐,我可以……”
屋外紫珠匆匆走进来,“娘子,门口来了人,说是你的远房表亲,现在还在门口等着呢。”
她方才送完信回来,一辆牛车堪堪停在门口,牛车上下来一对母女,倒也不算穷酸,只不过紫珠在檀家十多年,从未见过檀家有这样的亲戚,上前一问才知是檀山的远房亲戚。
檀枕的记忆里确实没有太多亲戚,倒是萧晏从前见到不少攀附萧家的远房穷酸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