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宠》闲承

3、兵权

　　暮色时分，萧晏回到檀宅听门房说了萧家派人前来一事，他欲前去萧家，但转念一想又觉不妥，便脚尖打了个圈又回了檀家。
　　檀枕在寝屋等的都开始打盹了，也没等到萧晏前来。
　　“望月，你快去打听一下，有没有檀家的信件或者檀家的人来。”
　　没一会儿望月耷拉着脑袋回来，怯生生地看了眼“萧晏”，檀枕道：“没有？”
　　也不知道萧晏到底如何应对的长公主，她宁死也不做妾，绝不攀附士族。

　　望月劝道：“郎君切莫着急，檀家娘子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所有信件入咱们府里都是要先过府内的，这样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正当檀枕觉得望月说的有道理之时，他又补了句：“属下觉得寒门出身的女郎着实配不上郎君，况且那日檀家娘子如此折辱郎君，属下瞧着都生气，日后她再来属下定不会给她好脸色。”
　　檀枕的骨节泛白，强忍着一口气：“滚—出—去！”

　　望月不明所以地挠头，一步三回头地看了眼自家郎君，他也没说错啊，怎么就让郎君生气了。
　　莫不是—他家郎君真的瞧上檀家娘子了吧？
　　那他方才说的那些话……望月觉得他这辈子可能真的到头了。

　　寒风卷起屋檐上的一层积雪缓缓飘落。
　　望月站在檐下拧巴着脸懊悔地拍着脑袋，想着等会该如何面对自家郎君，就瞧见星荷从外面匆匆走进来。
　　星荷最是貌美，无论如何打扮都难掩她的姿色，此时她的双颊被冻得通红，更像是浮起的红晕，衬的她娇羞可人。

　　“你在这做什么？”
　　望月倏的被人问住了，他尴尬道：“没什么，就是方才说错话了，诋毁了檀家娘子，郎君有些不悦。”
　　说完，又浅浅拦住星荷：“星荷姐姐此时可莫要去烦扰郎君，我怕牵连无辜啊。”
　　说到檀家星荷倒是想起来今日在前院的听闻，她低声：“我听闻傍晚时分陛下收到一份八百里加急，好像说檀刺史剿匪遇难，下落不明。”
　　望月惊愕，“怎会这样？”

　　他与檀山有过一面之缘，檀山生的高大，有勇有谋，为人更是坦荡，当时还感叹北魏有此能人是国之幸事。
　　星荷附在望月耳边，一手遮在自己唇边：“我听闻山匪将他们引入丛林，放了一把火，找到的时候人都烧焦了，更分辨不出谁是谁了。”
　　说罢，星荷放下手叹了口气，“檀家能迁至建康想来是要升官的，谁料竟遇上这等事，真是世事难料啊。”
　　望月听后唏嘘不已，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屋内，瞬间汗流浃背。
　　“萧晏”不知何时站在门口偷听他二人讲话，方才二人说的应是被他听了去。

　　檀枕久久未曾回过神，那一瞬间她的脑袋都是空白的，此时的心情更是难以言喻。
　　“郎君你……”
　　望月走到门边檀枕顺手关上了槅扇回了屋子，望月的鼻子差点被夹着。
　　他真是越来越摸不准他家郎君的性子了。

　　*
　　亥时，整个建康城都知道了此事，天子身边的黄公公带着抚慰金来到檀宅，沈氏知晓后哭的险些背过气去。
　　北魏国库并不充盈，但对于将士的抚恤却不会克扣，百两银子可以让他们一家安稳度日。
　　檀家大郎和三郎都扶着沈氏给她顺气儿，唯有檀家二郎盯着那一盘白银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萧晏淡漠地站在一旁，心里却想着如何能拿到檀家的兵权，他现在这般即便是找到他父亲，他父亲也不会相信他。

　　乱世之中手中的兵权会让一个家族迅速崛起，但若是兵权回归到天家，那士族的权利就会被逐渐削弱。
　　淡漠沉稳的萧家二郎第一次为自己的无能暴躁，他看了眼乱糟糟的堂屋，心里更烦了，拂袖大步离去。
　　是夜，萧晏翻出檀家，又偷偷进了萧家，蘅芜苑的支摘窗内透着微弱的烛光。
　　四下无人，萧晏推门而入，一阵寒风吹得豆大的火苗微微颤动，屋内时明时暗，上首坐着一人，倒是令萧晏吓了一跳。
　　萧晏上前才瞧清，檀枕双目无神，就这样呆坐着，任谁前来她都不搭理。

　　“喂！”

　　萧晏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檀枕的瞳眸缓缓聚焦，微微侧头：“你来做什么？”
　　“我有事来寻你。”
　　檀枕不语，萧晏继续道：“你父亲此次意外令人痛惜，明日早朝过后士族必然会把注意力放在檀刺史的兵权上，届时还希望你能谏言，让我父亲接手檀刺史的兵权。”
　　火苗忽闪，屋内落针可闻。

　　倏然，檀枕失笑：“当年你靠着一首诗赋流传北魏四处，一时间声名鹊起，我在扬州时曾听人说你冷漠薄情，想着能写出‘秋时雨落舟子归，月明楼中赏雨来’如此安稳生活的人能有多么冷漠薄情，如今看来是我单纯了。”
　　萧晏听着她的话有些不明所以，淡淡道：“那是我心中所愿。”
　　“你心中所愿的是盛世安稳还是我父亲手中的兵权？”
　　“萧晏，你到底有没有心？我父亲尚未入土你就开始夺他兵权，你可曾记得我还有兄长还有弟弟，他们一样可以行军打仗。”

　　萧晏低眉垂眼，默不作声，檀枕越发歇斯底里：“我父亲平生的愿望就是海晏河清，从未想过要与士族争什么，也从未想过跻身士族之中，却不想会在死后成为士族眼中的肥肉，我父亲拿命换来的兵权，凭什么要送给你们？”
　　檀枕冷笑几声：“若不是你，我父亲怎会丧命？若不是你，我父亲怎会来建康？”
　　“除非我死，否则我父亲的兵权绝不会落在士族手中。”

　　檀枕起身朝着内室走去，萧晏孤身一人坐在主屋，许久他起身走到内室门口：“若是你在兵权一事上相助，我也会想法子尽快让我们换回来。”
　　言罢，他正欲开门离去，檀枕从内室冲出来质问萧晏：“是你动的手脚？”
　　萧晏背对着檀枕不语。
　　他比檀枕的身子高出许多，如今确是檀枕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是要在他的身上盯出个窟窿来。

　　檀枕伸手拽住萧晏的胳膊，强迫他转身，她厉目：“你说话！”
　　萧晏的脊背靠在槅扇上，他抬眸：“你当真不记得当日发生了什么？”
　　“我吃酒还能吃到你的身体里不成？”檀枕自打进入了萧晏的身体里，手劲也比之前大许多，她此时狠狠握住萧晏的手腕，萧晏痛的倒吸一口凉气。
　　“你简直就是狼心狗肺，当初真应该让你溺死在秦淮河里。”
　　檀枕完全不记得那夜发生的事情，此时萧晏说的话让她有些不明所以，她下意识地松开了手，那天晚上她怎么了？
　　萧晏白了眼檀枕，低声道：“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说罢他打开槅扇三步并作两步离开了蘅芜苑。

　　*
　　次日，萧前下朝回来就命人请“萧晏”前去书房议事。
　　从前檀枕只是个闺阁女郎，天塌下来也有她爹爹顶着呢，如今到底是有些怯的。
　　书房内萧前蹙眉坐在桌案前，听见檀枕问安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檀山发生意外，今日早朝士族都上奏他手中兵权一事，群臣争吵激烈，天子烦了就让人都散了，他的兵权确实让人很棘手。”
　　萧前这才抬眼看向“萧晏”，他言辞坚定道：“萧家，不可碰这个兵权，恐惹天子忌惮。”

　　檀枕的眸中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讶异，萧晏和他爹果然不一样，他爹还是想要走的稳一些，来时还犹豫如何开口，现在好像不用担心了。
　　“为父叫你来就是商讨一个稳妥的办法，萧氏一族的壮大必要有其拥护者，这个兵权要给一个稳妥的家族手中，那个家族必须要自始至终不会背叛萧氏。”
　　萧前想的比萧晏要长远，萧前并不愿一族壮大，而是要扶持其他士族一起壮大，这样不会为萧氏带来灭顶之灾，即便天子忌惮，也要考虑其他士族，如此萧氏才能走的更高。

　　果然是个老狐狸。

　　檀枕道：“孩儿听闻檀刺史有三个儿子，大儿子从前跟随他进出军营，似是有意培养，且此番回建康是檀家大郎率兵护送檀家人平安归来的，此人若是能拉拢日后必会有番作为。”
　　萧前听后久久不语，檀枕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生怕被萧前瞧出什么端倪来。
　　檀家乃是寒门出身，若是此番能结下一份恩情，善待此人，日后能成为朝廷新贵，对萧氏来说确实是个不错的助力，况且这般决定既不会得罪朝中士族，亦可有说服力。
　　萧前分析完利弊之后，眉梢浮起几分笑意，“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为父还是上年纪了，从前还不放心日后将萧氏的命脉交给你，现在看来你们这些后起之辈也能很优秀。”

　　檀枕这才松了口气，她父亲的兵权应该是保住了。
　　几日后，接连两道圣旨入了檀家，萧晏得知后忍着怒意，在深夜找到了檀枕。
　　“你当真不愿帮我一句？”
　　第一次有种无力感遍布四肢百骸，堂堂萧家二郎竟然要沦落到去求寒门女郎的地步。
　　檀枕端坐着，淡定道：“这不是我决定的，是萧相公的意思。”
　　“父亲？”萧晏有些不可置信，在他的眼里，他的父亲是最看重家族前程的，这种时候最该争取兵权才是。

　　檀枕轻呷一口茶水：“萧相公想的比你更加长远，也更加稳妥。”
　　萧晏最敬佩的两个人，就是他的父亲和祖父，若这是父亲的选择，他定当无话可说。
　　檀枕见萧晏迟迟未离去，抬眼看向他，见他倏然一笑，昏暗的屋内露出森白的牙齿，着实令人不适。
　　“你笑什么？”她问。
　　“那你可知拥有兵权的结果如何？”
　　檀枕歪头听他继续说：“天子命檀瑾驻守北邙山。”

　　北邙山。

　　这三个字犹如寒冬的冷水兜头浇下。
　　檀枕记得她从前在父亲的书房里看过北魏的地形图，北邙山邻近鲜卑地界，群山环绕，却没有形成封闭的空间，河谷之间皆有出口，此地易攻难守。
　　“你……”檀枕未向着萧晏一句，此刻求他想法子的话亦难说出口。
　　萧晏看着她这般无助的模样内心的郁闷一扫而空，即便拿到了兵权又能怎样，能不能护得住自当另说。

　　北邙山地界确实不是个好地方，当年晋阳之战天家御林军驻守此处伤亡严重，鲜卑人险些将此处攻下，若不是夏侯定将一支兵马派来支援，北邙山如今已是鲜卑地界，但这是也并非无解，只不过他想让她难受些时日。
　　萧晏思此心情畅快了几分，大步踏出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