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宠》闲承

5、远亲

　　紫珠请人进来时瞧见檀春正歪歪斜斜的倚靠在门边，吊儿郎当地同那母女交谈。
　　“我双亲亡故，大哥带兵远征，当今檀家都是小爷做主，你们只要把小爷伺候好了，小爷定不难为你们，不就是想留在建康城吗，多大点事儿。”

　　那母女原本还在为檀山离世而难过，想着千里迢迢来投奔竟白跑一趟，回去指不定被人如何嘲笑，现下听了檀二郎的话心中又燃起希望，不禁面露喜色。
　　妇人给自个女儿递了个眼色，小女郎意会立马上前，娇羞道：“小女凤玉见过表哥。”
　　檀春到底没有胆子做主，他连连撇清关系，“别，别，别，小爷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呢，可不能随意将人带回宅子里。”
　　“我……”
　　紫珠连忙出来笑迎：“夫人您跟奴婢来。”
　　檀春讪讪，想装个大的还没装到，不过檀春向来是个混不吝的，也不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如今没人管他了，他自然是要好好去耍几天了，还没去过建康的赌坊呢，今儿天气好，正好去瞧瞧，他拢了拢斗篷吊儿郎当地沿街走去。

　　院内，紫珠笑盈盈给这母女二人说着宅子里的景色，话锋一转道：“老爷和夫人亡故，如今檀家的大小事宜都是我们小娘子做主，我们小娘子是先夫人生的，算是檀家正儿八经的嫡女。”
　　母女二人的笑意僵在脸上，紫珠的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

　　二人到花厅等了一会儿，萧晏才不紧不慢走来，这二人瞧着“檀枕”，身上穿着嫩黄色蜀锦刺绣袄裙，外罩一件白狐狸毛领子的藕色斗篷，脚踩一双蜀锦珍珠翘头履，双环髻上簪着两只海棠花簪钗，单是这一身行头都抵得上她们家小半年的口粮了。
　　原以为一身行头就是最拿得出手的，再看她那张水灵的脸蛋和清冷的姿态，这身打扮仿佛就专属她是的，如此美人怎么着也能说个官家郎君。
　　想到此处，妇人的脸上有些不悦，她们家虽说不上大富大贵，但温饱尚可，凭什么就要矮人一头，就因为自己嫁给了商户，让自己的女儿也抬不起头来。
　　但此行就是为了给自家女儿说个亲事，如今还得跟一个未出阁的小丫头赔笑脸，心下多少有些不快。

　　萧晏坐在上首，看了眼厅中的母女二人，尚可，倒也算不上寒酸，但他打心底不喜欢这种攀附的远房亲戚。
　　“我双亲亡故，如今家里我做主，父亲在世时我从未听他说过有什么远亲的。”
　　他姿态极为高傲，透着浓郁的疏离感。
　　妇人陪笑：“民妇许氏，是檀老爷表哥的姑母的侄子的弟弟发妻，这是我唯一的女儿名唤凤玉，小字苗苗。”
　　话音落地，满堂寂静。

　　萧晏理了好久才理顺这层关系，他倏然笑出声：“说到底跟我檀家都挨不着边儿，算哪门子远房亲戚？”
　　许氏面露窘迫，她也知道她家跟檀家挨不着边，要不是想着给女儿攀个好亲事，她也不愿来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我来时檀老爷的表兄给了一封信让我给您带来，您瞧瞧。”

　　萧晏从前见过的远房亲戚要么是旁支所出，要么是萧氏庶族，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硬沾边的呢，有本事诛九族的时候也跳出来说是远亲，檀家这都是什么人啊。
　　紫珠将信封捧到萧晏面前，萧晏嫌弃地打开信纸随意扫了眼便将信纸扔在一旁，“说亲也不是说有就有的，在这建康城里说亲要么靠缘分，要么靠家族，在建康城能高嫁的寥寥无几，不过若是做个妾室通房之类的，一般点的官家也不是不行。”
　　“这……”许氏有些犹豫了，她是想让女儿攀个官家郎君的，但是做妾一辈子要低人一头，就连以后的孩子都抬不起头来，可是官家的妾室又着实比商户的妾室要好听些。

　　凤玉似是瞧出了许氏的意思，拉着许氏的衣袖不情不愿地喊了声：“阿娘~”
　　许氏拍拍凤玉的手，让她放宽心，又问萧晏：“这一般点的官家是多么一般？”
　　萧晏都被气笑了，好好的安稳日子不过，非要偷窥天宫一角，内里的肮脏连他这种士族子弟都觉得没眼看。
　　“士族就别想了，能进士族家里做妾做通房的，那都是为家族联姻的，都是官家子女，一般点的就是没什么话语权的小官小吏，七八品这样的还是可以的。”
　　许氏觉得只要有点希望她就想握住，她笑问：“那何时能给个准话呢？”

　　凤玉手里被许氏塞了东西，连推带搡地将人推了出去，凤玉满脸不悦地将那一荷包的银子放在萧晏手边的桌案上。
　　士族出身压根瞧不上这点银子，说句难听的，士族的一顿酒钱都比这多，但这却是她们能拿出来最多的了。
　　萧晏并不想帮她们，非亲非故，出力不讨好的。
　　“姻缘靠的是缘分，这些银子在建康城什么也做不了，拿着你们的银子从哪来回哪去吧。”
　　说罢，萧晏起身离开了花厅。

　　许氏欲追上前去，却被紫珠拦住了去路，她很客气的伸出手：“夫人请吧。”
　　屋外天都黑了，许氏母女在建康城举目无亲，正值寒冬，许氏不知离开了檀家还能去哪里，出门前求着紫珠让她帮忙美言几句，表明她二人无处可去，希望檀家能收留她们，紫珠却以客栈的由头将这二人打发走了。

　　*
　　萧晏回到棠梨苑，檀苏躺在罗汉床上睡着，他看了眼屋外的天色，恰好素问进屋剪灯，萧晏问着：“他一天都在这？”
　　素问点头，“晚膳那会小郎君要等你回来一起用膳，等着等着就睡着了，奴婢瞧他可怜，就拿了小被子给他盖着。”

　　萧晏有些无奈，他只答应了檀枕会帮她照看好檀家，可没说要帮她带孩子，这事可得另算，他才不会吃亏呢。
　　“喂，醒醒，天黑了。”
　　檀苏睡得并不安稳，梦里一会梦见母亲，一会又梦见父亲，还梦见阿姐不要他了，要将他赶出去，他揉着眼睛起来，看见“檀枕”站在边儿，他连忙掀开小被子跳下床，环着“檀枕”的腰，仰头甜甜唤着：“阿姐，你回来了。”
　　萧晏倒也没推开他，只是眉眼浮起几分不悦：“怎么不吃饭？”
　　“阿姐，我想等你回来一起吃。”

　　他其实是想说，他不想回他院子住，想跟阿姐住在一起，原本白日就要说的，谁知道冒出来个劳什子远房亲戚，打断了他的话，他才不要回去，回去一个人孤零零的，丫鬟婆子也对他没有以前那么用心了。
　　素问端着饭菜走进屋子，檀家到底是比不上从前了，吃穿用度自然要减半，从前晚膳的八菜一汤，如今也换成了四菜一汤。

　　萧晏推开檀苏，转身朝着桌案走去，“过来吃饭，吃完饭我让素问送你回去。”
　　檀苏站在原地不动，小脸委屈巴巴的，声如蚊呐道：“我不想回去。”
　　萧晏拿着碗筷给檀苏夹菜，一时间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他抬眼看了檀苏一眼，又自顾自夹菜：“你说什么？”
　　声音很平和，但檀苏却一震。
　　“我不想回去。”檀苏的声音大了几分。

　　萧晏夹菜的手顿了顿，复又放下碗筷，似是质问：“你不回去你想干什么？”
　　檀苏看着萧晏，眸中的泪水将落未落，又听萧晏道：“你过来。”
　　他怯生生走上前，萧晏拉着他的小手又问了一遍，他道：“从前都是娘亲哄我睡觉的，如今娘亲也走了，我怕黑。”
　　“不是有仆妇照顾你吗？”
　　檀苏不语，萧晏毕竟是从士族长大的，内宅的事情多少有些耳闻，他并未继续追问。
　　“先吃饭。”
　　檀苏依旧站在他身旁不动，萧晏又补了句：“不吃饭现在就送你回去。”

　　饭后檀苏一直粘着萧晏，原本今晚他要去找檀枕的，被这个小毛孩绊住身子多少有些不便。
　　“明日让素问把偏房烧暖和，你以后去偏房睡，今晚就先睡在罗汉床上。”许是萧晏猜到他想说什么，又补了句：“你已经长大了，要有男子气概，不能遇事就哭，阿姐不能保护你一辈子。”
　　檀苏到嘴边的话在舌尖上打了个圈又咽回肚子，虽然他还是不能习惯自己一个人睡觉，不过好在他阿姐收留他了，他努力朝着萧晏露出一个笑脸，继而又跑回罗汉床上躺下。
　　萧晏无奈，笑不出来就别强求了，笑的比哭还难看。

　　檀苏年岁尚小，两天没好好睡觉，许是因为以后可以住在棠梨苑了，心下安宁，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萧晏走出屋子，轻轻关上槅扇，檐下暖黄的灯笼照在小女郎的身上，素问拿了斗篷出来给他披上：“娘子当心受凉。”
　　“明日将那个院子里的下人都遣散了吧。”

　　檀家再再怎么无人做主，檀苏毕竟也是主子，今儿檀苏一整日没有回去，那边竟无一人出来寻人，这样的下人养着也是吃白饭的。
　　素问话少，但做事极为仔细，“小郎君身边可要着人伺候？”
　　“谁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