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宠》闲承

2、羞辱

　　次日一早，大雪初霁。
　　长公主放下碗筷，婢女端着铜盆上前，嫩如葱段的双手浸入清水，细细撩拨几下，复又拿起一旁红漆木盘中的帕子擦干水渍。
　　“二郎如何了？”
　　惠嬷嬷道：“二公子此时还在祠堂跪着。”
　　她说完这话，又嗫嚅一番，终是未曾将求情的话说出口。

　　长公主看着桌上的早膳，清蒸乳鸽，酒蒸鸡，五味杏酪鹅，金橘水团，镜面糕，豆腐羹，蟹黄灌汤包，酥油鲍螺，荔枝汤等都尚未动过，“这些端去蘅芜苑吧，叫人去请二郎回去，再请府医前去瞧瞧。”
　　惠嬷嬷见仆婢下去，眉眼间浮起柔和的笑意：“公主还是舍不得这孩子。”
　　“本宫倒是想重罚他的。”

　　昨夜长公主正欲就寝，萧家大爷去了步陵苑，长公主本想将人轰走，萧前不管不顾地冲进她的寝屋，成婚数十载，长公主从未见过萧前这般失态。
　　“夏侯姝，你想干什么？！”
　　这是萧前第一次直呼其名并且质问她，夏侯姝从前对萧前再三忍让，今夜本来就窝火，听见萧前的质问她再也忍不下去了，当即和萧前大吵一架。
　　步陵苑的仆婢皆不敢靠近主屋，外界传言萧家大爷惧内，宠妻，爱子，皆羡慕不已，实则只有内里才知道，长公主和萧家大爷早在十年前便分房睡了，二人吃住不在一块，偶尔在府里碰见了也当作陌生人，萧前也只在有事时才会主动见一次长公主，二人在外只不过是努力地维持表面罢了。

　　夏侯姝思绪回笼，淡淡地问了句：“那孩子如今也该这般大了吧。”
　　惠嬷嬷低眉叹了口气，“公主莫要想了，这事万不能让人知道了去，大爷将二公子当作日后家主培养，他的身上容不得有半分污点，您昨日罚他跪祠堂就是在打大爷的脸啊。”
　　夏侯姝苦笑：“他哪还有什么脸面啊。”她也不想再提萧前，转而道：“我昨夜也想了想，二郎这个年岁也该通人事了，他既然对檀家女郎有意，又抢了人家绣球，那不如就纳了檀家女郎做妾，也算是保住了女儿家的名声，让外人挑不出萧家的理来。”
　　“娘亲。”

　　夏侯姝透过窗子看去，小姑娘穿着藕粉色貂毛斗篷，鬟髻上簪着两只金蝴蝶，蹦蹦跶跶地往屋里跑来。
　　惠嬷嬷笑着：“五姑娘来了。”
　　夏侯姝极其宠爱这个女儿，什么都要给她最好的，眼瞧着还有两年及笄了，却丝毫没有大家闺秀的端庄，倒是有几分娇蛮任性。
　　从前夏侯姝也在想，养成这样日后指不定要被婆家叨叨，后来仔细想想，萧潇出生高贵，有她这个长公主母亲在给她撑腰，婆家定会好生伺候着才可，万不能叫自个的女儿受一丝委屈。
　　“今日这样冷，怎么不在屋里呆着，反倒想起来娘亲了？”

　　夏侯姝一脸慈爱地看向萧潇，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丝毫不见方才得愁容。
　　惠嬷嬷上前给萧潇解斗篷，萧潇高兴道：“我要出去玩，就是路过娘亲的院子进来看看你，就当是女儿清早给您请安了。”
　　阳光透过支摘窗照在屋内的小几上，歪歪斜斜映着支摘窗的雕花图案，确实是为数不多的好天气。
　　“这样冷的天儿你要去哪玩？”

　　萧潇双颊泛起红晕，低头不大好意思地说着：“……那个陆家姐姐邀我赏梅，我寻思着如今正是梅花盛开的季节，就应下了。”
　　她爱不爱梅花夏侯姝哪能不知道，戏谑道：“只有陆家姐姐？”
　　萧潇的小手略显局促，双手食指尖对碰着，低头盯着自己的珍珠翘头履，声如蚊呐道：“还有……陆家哥哥。”
　　迟迟未曾回应，萧潇略微抬首轻轻侧目：“娘亲？”

　　夏侯姝突然笑了：“你呀，早去早回，莫要贪玩，得空了多学学你陆家姐姐，瞧瞧人家多端庄。”
　　萧潇只听前半句，哪管什么后半句，夏侯姝话还没说完她就跑了出去，边跑边回头道：“知道了娘亲。”
　　“五姑娘的年岁正是贪玩的时候，好在陆家也是钟鸣鼎食之家，也算得上门当户对。”
　　夏侯姝浅浅一笑，她还不着急萧潇的婚事呢，多留几年也无妨。
　　“方才说的事情，过几日你便着人去办吧。”
　　惠嬷嬷正欲应下，夏侯姝似是又想到了什么，连忙抬手：“罢了，本宫先会会她吧。”

　　*
　　抄手游廊两侧松柏林立，溪水清澈缓缓流淌，石桥横亘，白玉为栏，为寂寥的冬季平添一抹典雅隐逸之景。
　　蘅芜苑的主屋支摘窗撑起，榻边坐着的少年风神秀彻，龙章凤姿，朱红色璎珞顺着三千青丝垂下，她轻轻挽起裤腿，膝盖处的血迹无比刺眼。
　　府医背着药箱匆匆踏入屋内，檀枕连忙放下裤管，挺直腰背坐着，仿若无事一般。
　　萧晏的记忆中受过很多伤，但他从未在意过，甚至在府医诊治时也能做到面不改色，这对檀枕来说多少有些难，她尽可能不去想膝盖的伤，强忍着疼痛让府医上了药，着人将府医送了出去。

　　望月走进内室，檀枕的眸子落在膝盖上出生，自从扬州一行之后望月就觉得自家主子甚是陌生，至于哪里陌生又说不上来，他以拳抵唇轻咳一声。
　　檀枕回过神，沉声：“何事？”
　　蘅芜苑的婢女星荷不知从哪里听来长公主要见“檀枕”的消息，回来后就朝望月打听这个女郎，望月得知后立马将此事告知“萧晏”。

　　望月自小跟着萧晏，萧二郎在建康城风光无数，去了扬州却被一个寒门女郎折辱，他都替自家郎君憋屈，可不能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郎进门了，不然他家郎君这辈子得过得多憋屈啊。
　　“什么？！”
　　檀枕听后“噔”的站起来，连膝盖上的伤都顾不得了，说什么都要去一趟檀府，望月连忙劝阻：“郎君不可。”
　　“您因檀家娘子受罚，如今好不容易才从祠堂出来，万不可再莽撞行事。”

　　方才着急昏了头，经望月提醒才明白，世家大族很多事情不是她能左右的，她缓缓坐下，大袖中的手不甘心的握住。
　　她曾听父亲说过，当年她的父亲只是军中的无名小卒，在当年的晋阳之战中阴差阳错救下一个贵人，得贵人举荐扶持，才坐上了刺史的位置。
　　但无论怎样，终究是寒门出身，在这个以门第论英雄的时代，士族终是瞧不起寒门的。
　　长公主的意图很明显，要么让她带着金银细软回到扬州安稳度日，要么进入萧家做妾。
　　思此，檀枕吩咐望月：“你去趟檀家。”

　　*
　　“长公主要见我？”
　　萧晏坐在矮几前翻看着书卷，檀枕闺房里面的物品全都搬来了建康，她从前不爱看书，仅有的书还是《女则》《女戒》之类的，萧晏从前不曾看过，如今倒也能勉强看得进去几分。
　　来告知他的是沈氏，沈氏到底是小家子出来的，不曾见过什么贵人，现下站在檀枕的闺房中面上带着些许担忧与慌乱。

　　“杳杳，你可要去见见？”
　　“那日晚归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你父亲不在，你莫要像从前那般跋扈。”
　　萧晏合起书卷起身：“无碍，母亲莫要担忧，估摸着是因为萧家二郎抢了我的绣球来的，既然要见我，那我便去会一会。”
　　“你可莫要说胡话。”沈氏扶着门框上看着远去的背影大声说出。
　　萧晏前脚刚走，后脚望月就寻了过来，得知萧晏不在，望月焦急地跺了跺脚，转而朝着萧家而去。

　　*
　　月明楼是萧晏的私产，知晓的人寥寥无几，建康城的达官贵人议事会选择此处，名士清谈亦会来此处，不知从何时起，月明楼已然成为了建康城人们脸面的象征。
　　萧晏踏入月明楼朝着二楼的听雨阁稳步走去，听雨阁的名字是他当年取的，那一年秋季，窗边竹帘高卷，秋雨落在湖面上溅起水花，乌篷船上的船夫戴着斗笠匆匆归家，一切看上去那么祥和，那一瞬间，似乎达到了他心中所愿得安稳太平。
　　自那以后，听雨阁成为了独属于萧家的雅室。

　　“公主，檀家娘子到了。”
　　夏侯姝拎起小茶壶为自己沏茶，垂眸道：“让她进来吧。”
　　雅室内夏侯姝煮的茶水咕嘟作响，茶雾丝丝缭绕，脚边烧的通红的金丝炭不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任屋外如何寒冷，屋内暖如春季。
　　“臣女参见端阳长公主。”
　　萧晏似乎已经适应了现在的生活。

　　夏侯姝淡淡地“嗯”了一声，看了眼惠嬷嬷，惠嬷嬷连忙拿来蒲团软垫放在了小几前，“檀小娘子，请吧。”
　　“本宫今日找你来没有别的意思，前两日你说你不愿意回扬州，那本宫再给你第二个选择，给我儿做通房。”
　　“萧家四世三公，世代簪缨，他的婚约关系着朝堂，正妻只能是能够帮衬他的士族，寒门不在本宫的考虑中。”

　　萧晏眉眼低垂，回想起当日亲自登门求娶时的窘迫。
　　——“我檀枕宁做庶族妻，不做士族妾，郎君请回吧。”
　　——“我自知出身低微，从未想过攀附权贵，郎君只当那日是陪我玩乐罢，我此生非陆晚不嫁。”
　　夏侯姝这才抬眼看向“檀枕”，“檀枕”并未因几句话就卑怯，而是落落大方的拒绝了长公主。

　　“这个世道，寒门出身的郎君都行事艰难，你一个女郎能攀附士族已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了，乱世中金银细软你未必护得住，但入我萧家我便能保你无忧。”
　　“本宫给你一个月时间考虑，若是一个月之后你依旧和今日回答一样，那日后莫要再提此事，萧氏最重视颜面，若是你落了萧氏的面子，本宫有的是法子让你们在建康待不下去，送客！”
　　听雨阁的门扇缓缓关上，夏侯姝看着她的背影远去才收回视线。
　　“这个女郎若是有个好出身本宫倒是能考虑一二。”
　　惠嬷嬷亦如此认可，“檀小娘子身上的气度和从容怕是许多士族女郎都未必比得上。”

　　*
　　屋外寒风迎面而来，萧晏拢了拢斗篷，步态沉稳地走在长街中，他从未见过母亲如此苛刻的说话，他的记忆中，母亲的声音总是温和的，可今日的母亲却与他记忆中的大相径庭。
　　士族和寒门终究不是一路人。
　　大袖中萧晏摩挲着指尖呢喃：“檀枕……”
　　长街中小吏策马疾驰而过，“八百里加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