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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受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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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魏十三年冬月,大雪纷飞。
萧府正堂内的烛火将妇人的身影拉的细长,堂下跪着两人,正是今日惠嬷嬷从金棠园接回来的萧晏和檀枕二人,此时二人腰背挺直低眉垂首,默不作声。
两个月前,萧晏前往扬州为师父贺寿,回来后便大病一场,萧晏的生母端阳长公主心疼他,让他搬去金棠园静养,免受府内往来宾客的叨扰。
谁料今日惠嬷嬷前往金棠园欲将萧晏请回本家,推门而入却瞧见榻上不堪入眼的景象,萧晏不管不顾的要扒下檀枕的衣裙,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惠嬷嬷两眼一黑,回到本家后就将所见所闻告知端阳长公主,端阳长公主闻言大怒,特命人将二人押至堂下,亲自审问。
此刻,端阳长公主坐在上首,霜白色的大袖中手紧握成拳,看得出是在极力克制愤怒的情绪。
她看了眼“萧晏”,又缓缓将目光移至“檀枕”的身上,小姑娘穿着苏绣织锦大袖衫,外罩一件白狐狸毛领子斗篷,金蝴蝶步摇垂落在耳后,倒是衬的她像个年画娃娃。
“本宫瞧着你不是建康城的,倒像是扬州那一带的。”
好歹是宫里长大的,即便再生气,说话时依旧保持着从容不迫,那是天家的尊荣,代表着天家的脸面。
萧晏垂首道:“回母……夫人话,小女檀枕确是扬州人。”
昨日他才从扬州抵达建康,今日本欲问清楚一些事,谁料想竟发生这等事,她的继母和兄长应该还在等她回家,深更半夜回去难以解释,想到此处,他又怨怼地瞪了眼萧晏。
长公主闻言浅笑一下,似是松了口气,“今日本宫的孩儿做出这等荒唐事,本宫代他给你赔个不是,再给你些金银之物,你便回扬州去,权当此事从未发生过,可好?”
萧晏斜眼看了眼檀枕,想他当初在朝中如鱼得水,谁能想到如今的灵魂在一个女郎的身体内,做事还得瞻前顾后,谨小慎微,就连此时面对自己的母亲都不能喊出口。
“小女恕难从命。”
长公主不悦,正欲开口,又听萧晏道:“小女乃扬州刺史檀山之女,本欲在及笄生辰日那天抛绣球择佳婿,奈何当日绣球被贵府公子夺取,小女声名尽毁,还望夫人给个说法。”
话音落地,满堂寂静。
建康城的萧家是何等高门世家,上品士族位列第一,即便是公主嫁给他都是高攀了,怎能娶一个寒门女郎,传出去就是建康城的笑话。
长公主闻言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许久,她告诉“檀枕”此事她需要想想,将人打发走后,她勃然大怒,挥袖拂落手边的茶盏,白玉茶盏叮叮当当碎了一地。
“滚去祠堂跪着反省,没有本宫的命令不准离开祠堂。”
言罢,长公主起身看都不看“萧晏”一眼,大步离去。
屋外大雪漫天,屋檐上早已积了厚厚一层雪,夜风拂过,挂在枯枝上的积雪落下,陷入地面的积雪中。
檀枕站在廊下静静看了许久,这是她来建康城的第六十天,这些天她躲在金棠园静静地等着他回来,她想过很多种结果,但从未想过会是这种结果。
她从小便知寒门士族有着云泥之别,也从未想要窥探士族的生活,可造化弄人,还是让她误打误撞卷入士族之中,她的生母知晓后会不高兴吧。
“二公子?”
檀枕思绪回笼,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走吧。”
身后正堂的光亮渐行渐远,下人手中暖黄的灯笼成为了暗夜中唯一的光芒。
*
萧晏回到檀府时见着正堂亮着烛火,他内心烦闷,本想抄小道回自己的院子,尚未走几步就被下人请去了正堂。
檀家关系简单,檀山只有一妻一妾,三儿一女,早些年檀山的发妻韦氏与之和离遁入空门,那时的檀枕尚不满六岁,檀山疼爱这个女儿,怕女儿无人教养,若是传出嫡女被妾室抚养长大日后议亲到底会被人低看,故而他将沈氏扶正。
沈氏是韦氏的陪嫁婢女,韦氏和檀山成婚两年有余无所出,为了绵延子嗣,韦氏逼着檀山纳了沈氏做妾,沈氏倒也争气,不出俩月就有了身子,次年诞下长子檀瑾。
之后韦氏有了一女,沈氏做了主母也从未苛待过檀枕,檀府上下的地吃穿用度都先紧着檀枕,檀山将这唯一的女儿都快要宠到天上去了。
檀枕仗着自己嫡女的身份,以及父亲的宠爱,对这个继母不亲不疏,和几位兄长的关系也较为冷淡,倒是对最小的弟弟略微好些。
萧晏的灵魂进入檀枕的身体时,足足睡了三日,做了三日的梦,梦里都是檀枕的过往,醒后他就将檀家的关系梳理清楚了,他尽可能的让自己模仿檀枕的性格,怕被人瞧出端倪,非必要时不愿与檀家人有任何交谈。
正堂内三个少年围着沈氏坐在桌边,萧晏环视一圈,檀家大郎今年刚满二十,他不屑地看了眼“檀枕”随后立即别过脸去,檀家二郎檀春今年十七,是檀家最不学无术的孩子,此时正盯着桌上的大鸡腿吞咽口水,唯有檀家三郎朝着“檀枕”浅浅一笑,继而拽着沈氏的大袖仰头低唤:“母亲。”
沈氏没好气道:“这才到建康城人生地不熟的就跑个没影,全家人都等着你回来吃饭呢。”
她边说边给“檀枕”盛饭,谁料萧晏说道:“谁要你们等了,我不想吃,回屋了,谁也别来烦我。”
沈氏盛饭的手顿了顿,看着萧晏离开的背影呢喃着:“这孩子今日又怎么了?”
“你们三个谁又惹她了?”
三兄弟齐刷刷摇头,谁没事干惹她啊。
没一会儿萧晏竟然又回来了,他拿了空碗装了一个馒头,又扯下一个大鸡腿和鸡翅,尴尬道:“我……我只是怕半夜饿了麻烦你们。”
说完,脚底抹油似的开溜了。
檀春恶狠狠瞪了眼“檀枕”,还以为她不吃他就可以吃两个大鸡腿了,过年都没这么吃过呢。
萧晏回了棠梨苑,不教下人伺候和衣躺在床上,一直等到子时,他翻窗离开了檀府,又轻车熟路地摸去了萧家祠堂。
*
檀枕跪在祠堂内看着冰冷的牌位,建康城的萧氏她略有耳闻,百年士族,簪缨世家,光是牌位就不计其数。
她还记得她醒来时是在一艘船上,秦淮河上的雅乐之音渐行渐远,滔滔江水的翻滚之音萦绕在耳畔,精致的船舫随着滚滚江水起伏不定,陌生的记忆一股脑涌入她的脑海中,她看着铜镜中的模样以及身边的随侍,久久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回建康后不久就被萧晏的挚友发现了端倪,并想方设法将檀家弄来建康,眼瞧着快要换回来了,却又莫名起来跪拜萧家的祖先,若是小家祖先泉下有知,也不知他们的棺材板能不能压得住了。
檀枕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
祠堂檐下两盏灯笼泛着暖黄色的光晕,灯笼下的积雪闪着盈盈光泽。
少女金簪鬟髻,明艳娇气,稚嫩的脸蛋尚未褪去婴儿肥,看向远处祠堂的杏眼带着几分不合年纪的沉稳坚定。
萧晏拢了下狐狸毛领子斗篷,环顾四周,四下无人,他蹑手蹑脚上前推开雕花门走了进去。
一阵寒风卷着积雪吹进了祠堂,檀枕跪在蒲团软垫上听着推门的声音只觉得后背冷得慌。
她闭上眸子深吸一口气,心里正酝酿着该如何解释,耳边却听见有人低声:“吃点吧。”
只觉得怀中一沉,她睁眼看着怀中物,鼻头瞬间一酸,沈氏做的烧鸡是最好吃的,原先每次家里吃烧鸡两个鸡腿都是她的,如今再次吃到竟然是在这样的地方。
檀枕哽咽:“谢谢……”
萧晏连忙避开站到一旁道:“别,你可别谢我,每次遇到你准没好事,要不是怕饿坏了我的身子,我才不会冒雪前来呢。”
他看了眼檀枕手中的鸡腿,移开视线。
檀枕听后不乐意了,她咽下口中的肉,用她油腻腻的手指着萧晏:“这话该是我说吧,毁我姻缘不说,还把我弄来这高门阔府,我受不了,快让我回去。”
烛火将萧晏的剪影倒映在雕花窗扇上。
萧晏不屑道:“你以为我稀罕你的身体啊,养的真娇气,真没见过像檀刺史这样养女儿的。”
“不许说我父亲!”檀枕厉目看向萧晏,“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
萧晏懒得争辩:“行,你赶紧给我换回来。”
檀枕无辜地看着萧晏:“我?不是你吗?”
……
萧晏单膝蹲在她的面前:“檀枕你是真不记得还是装不记得?”
檀枕嘴里地馍馍都没咽下去,含在嘴里活像一只小仓鼠。
“不是,我应该记得什么?”
萧晏的手不自觉紧握,他闭眼深吸一口气,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低声咒骂:“当初怎么没淹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