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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仿真草坪 草坪上的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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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的大学操场,塑胶跑道和仿真草坪上,整齐地排列了数个迷彩色方阵,四周回响着尖锐的哨声,以及学生们高亢的口号声。
董饶大一军训时,直挺挺地在烈日下站军姿,眼珠子都不敢随便转动,汗流浃背精疲力尽。
他余光一扫,不远处的绿荫下,坐着几个喝冷饮的人;还有的更过分,抱了半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面上洋洋得意。
从那个时候起,他憋着一股气,想着等到他大二时,一有空就跑到主操场,左一口西瓜右一口冷饮,观赏新生们表演,还要摇头摆尾地说:“这就叫风水轮流转!”
颜合没这么无聊,开学典礼暨迎新晚会举行时,张灯结彩载歌载舞,他都没有驻足观看,何况是看枯燥的新生军训。
是日,他途经东校区,看到主操场上的大一生,忽然想到晁煦也在其中,又想到自从上次食堂一别后,他好几天没看见晁煦了。
于是他临时起意,去操场上看一看,顺道买了瓶矿泉水。
东校区靠近学校正门东大门,东校区的操场占地面积最大,操场上全是穿迷彩服的大一生,难以找到特定的人。
一天的训练结束了,大一生们正在拉歌。
不同于辛苦的训练,拉歌环节放松得多,学生们分班围坐,由各班的教练领队,和隔壁班对唱军歌。
这一班的教练,拱火地问:“隔壁班唱得好不好?”
同学们使劲鼓着掌,有的还吹了吹口哨,他们齐声大喊:“好!”
“那我们也来唱一个!把他们比下去好不好!有没有信心!”
“好!有!”
“钢要炼,铁要打,预备——唱!”
“钢要炼,铁要打,宝剑要磨枪要擦,战士最爱演兵场,汗水浇开英雄花……练练练练练,咱们练格斗,嘿!练练练练练,咱们练擒拿……”
……
这类大合唱,没有歌唱技巧,全是一腔感情。学生们热情似火,一个个涨红了脸,扯着嗓子喊叫。
粗犷豪迈的气势,使得粗略的调子,变得别样动听,听得人热血澎湃、情绪高昂。
一旁的颜合,站着听了会儿,远在近百米外,有人大声喊他:“学长!我在这里!”
他循着声音望去,一个身高腿长的男生,正挥着手朝他跑来。
剪裁粗略的迷彩服,容易把人衬得臃肿傻气,这男生穿着却很合适,更加突显了他身形开阔、器宇轩昂。
他步频迅疾,半扬的黑发,在他的跑动下起伏,他的笑容里溢满阳光。
被他的笑容影响了,颜合笑眼弯弯,朝他招了招手,等他过来了问:“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找你的?”
晁煦嘴角愈发上扬,脸上带着“从没想过颜合来找别人”的自信,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看他额角还有汗湿的痕迹,头发也有些汗涔涔的,颜合把纸巾和矿泉水递给他。
晁煦拿到矿泉水,立马拧开瓶盖,仰头喝了起来。
突显的喉结,随着咽水的动作上下滑动。健康的皮肤上,偶尔滑落一颗闪光的汗滴。
一口气喝掉了半瓶水,他目光炯炯地看着颜合,得寸进尺地提要求:“学长,过来陪我坐一下。”
这样殷切的期望,颜合不想拒绝,跟着晁煦来到他班上的范围,挨着他在仿真草坪上坐下。
几分钟前,教官下达了解散的口令,大部分的大一生们,往食堂和宿舍的方向移动。
还有一部分学生,或是训练得太累不想动弹,或是仍有精力急需消耗,或是对大学社交抱有浓厚的兴趣,依旧围坐在一起说笑玩耍。
颜合来到大一生聚集的地方,视线和话题转移到了他身上,几个女生把他看了又看,激动地打听他的信息。
“哇!好好看的小哥哥!”
“是学长吗?是哪个学院的呀?”
“晁煦,他是你朋友吗?”一个女生开口问道,看到目空一切的晁煦,竟觉陌生的男生更好接近,转而直接和他说,“你没穿军训服,应该不是大一的吧?”
“我知道他是谁,他叫做‘颜合’,是医学院大二的。”
“这么说你有他微信咯?”
“没有,报道的那天,我要了没要到。我后来一想,想加学长微信的肯定不少,他顾得过来嘛。”
“嗯,学长平时很忙,顾不上看微信。”晁煦插话进来。
颜合眼含笑意地看着热情的大一生,看来晁煦真的适应了大学生活,和他的同学相处得很融洽。
旁边的几个男生,向来人打了个招呼,继续聊他们之前的话题。
“不就是失个恋嘛!你至于吗?等会儿哥几个,去外边撸串儿?没什么是一顿串儿解决不了的,不行的话明天再去一次。”
“你和她啥时候谈的?”
“高二谈的,谈了两年多。”
“早恋确实不大靠谱,高中的恋爱嘛,毕业了就分手。”
“你们现在才分手,多坚持了几个月,可以说高出平均水平了。不对,不止……大概打败了全国90%的高中情侣,很优秀了,别伤心。”
“喂!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照我说,还喜欢就复合啊!你刚说的是她提的分手吧?你是男生,脸皮厚点儿嘛,去追回来啊!”
失恋的男生摇了摇头:“她对我没感觉了,我试过找她复合,被她拒绝了,我也是时候向前看了。唉,她是我的初恋,我一想到这个,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心情……”
说起“初恋”这个话题,男生女生们都坐直了身体,很有深入讨论的动力。
初恋。
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反复咀嚼,会让人想起,那些青葱的岁月、青涩的样貌、朦胧的悸动、懵懂的眼睛,以及年轻的心。
它像蜂糖一样甜蜜,像青苹果一样微涩,像绸缎一样柔软,像琼浆一样醉人……
它值得用世上所有美好的事物作比喻。
作曲家谱写乐曲去歌唱,诗人创作诗歌去赞颂,文学家修饰文字去追忆……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对它进行诠释,将它完美化、理想化,甚至神圣化。
它是一个长盛不衰的、永恒不朽的话题。
“初恋啊……那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了。我和我的初恋,稀里糊涂地错过了,这会儿想想还蛮遗憾的,看到他有了新的女友,说实话挺失落的。”
“得了吧,到底是哪一小撮人,搞了那么多关于初恋的伤痛文学?!一提到初恋我就来气!我特么恨死她了!我现在变得这么渣,我初恋至少要负99.99%的责任!”
“你才是那个特例好吗?!大多数人都是怀念初恋的。你自己渣,就不要赖到人家初恋头上了。”
“什么?!你们居然都谈过恋爱?!没有初恋,母胎solo十八年的我,真的很难融入你们的话题诶……”
“我没谈过,但是准备谈。”晁煦沉声宣布。
他声音十分坚定,神情无比郑重,像是在庄严地宣誓。
“我会全心经营,不会让我的初恋,变成被怀念的一段记忆,我会让我们永远相爱。”
真挚、深情、坚定、执着、势在必得。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看着任何人,像是对虚空中的模糊幻象诉说想法;
但他目光专注又深邃,更像是说给某个具体的人听。
对恋爱话题不感兴趣,个别发言又惹人生厌,颜合原本听得眉头皱起,越听越想找个借口离开。
听了晁煦的话,他眉心舒展开来,呼吸都放缓了,浮躁的心境,逐渐趋于平和。
“真想不到啊,看你平时拽得很,想不到还是个情圣。过来人好心告诉你,等你谈了之后,就不会这么想了。”
“噗嗤!这么纯情?你这样儿的,还想装纯爱战神?你觉得我会信吗?”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你这条件,不用去找,别人女的自己都得送上门,恐怕早八百年前,就没把持住吧!噢——我知道了,这里有女生,你就装吧你!妹子们,别被他骗……”
“够了!难道没人教过你,对人要有最基本的礼貌和尊重?这种揣测很恶劣,别再有下一次,马上给他道歉!”
颜合很少打断别人的话,也很少说重话,他平时说话的音量,稳定在一个中频的区间。
他对谁都彬彬有礼,热心周到的同时,保持适当的客气和疏离,极少当众发泄情绪。
一般人说重话时,横眉竖眼;他说重话时,表情依然很淡,却明显地显示出,他特别生气。
“张务,你说得太过分了。他还是你的室友,你怎么能这么说他。”一个女生跟着说。
“咳,张务你就认个错吧。”另一个男生也劝道,“晁煦不是小气的人,你要是肯服个软,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张务犟着脖子,一时没有照做。
他和晁煦在一个班,日常接触不少,看晁煦那么受女生欢迎,本就妒火中烧了,晁煦对这些不屑一顾的态度,更是让他火冒三丈。
他们又在一个寝室,他看到晁煦价格不菲的物件,看得时间久了,老想说些尖酸话。
见晁煦当众卖专情纯情人设,他刚才实在没忍住,把累积的不平衡心理,彻底地暴露了出来。
面对众人的指责,他磨蹭了半天才说:“是我的不是,是我在乱猜在胡说,对……对不住了。”
“这就对了嘛!没事了啊!你今后说话,还是要注意点。”一个男生劝了张务,又劝晁煦,“他道歉了,你也没事了啊!你们一个寝室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别把关系搞得太僵。”
他话锋一转:“不过你这么大个男的,确实没必要迷信初恋很美好。”
“你刚刚也都听到了,失恋的那位和他初恋,一开始爱得海誓山盟,把那一阵子过了,你看他们现在呢?都成熟悉的陌生人了。”
“初恋和初恋不一样。”晁煦扬声说。
他不为所动的神情,带着“我就是要与众不同”的倨傲。
颜合从未对一个人的爱情观感兴趣,此刻却突然很想听晁煦说下去,可是晁煦说完这句不再多说。
他实在好奇这句话怎么解读,以至于直接追问:“那你设想的初恋,是什么样的?”
“是情窦初开。”
“也是情有独钟。”
在座的每一位都认识到,晁煦说这句话的认真。
认真到他们默契地,不说未经斟酌的话,集体用沉默的目光,把对话的两人衬托成焦点。
晚风沁人心脾,操场上户外灯强烈地发亮,照得四周宛若白昼一般光明,从远处传来了其他人的说笑声。
是情窦初开,也是情有独钟。
这十一个字,一下一下地,砸在颜合心脏上,他不能自已地屏住呼吸。
晁煦说这几个字的频率,契合了颜合心脏跳动的频率,听到这句话的同时,他也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真美好啊。
像童话一样,梦幻圆满、纯净无暇;像珍珠一样,浑圆洁白、珍贵珍稀。
在看童话的年纪,颜合也曾相信童话。
六岁以前的他,固执地认为,他是世上最幸福的小孩。因为最知足,所以最幸福。
那些年,颜骏,杨若芬,还有他,一起生活在康城,住在一所三室两厅两卫的房子里。对于一个三口之家,近百平米的房子足够了,空间更大反而减了小家的温馨。
刚认识颜骏和杨若芬的人,认为他们很相配,可谓郎才女貌,丈夫斯文体面,妻子柔弱似水;
熟悉颜骏和杨若芬的人,认为他们很不相配,男方的家境、学历、发展前景,全都远超女方,他们本来没有结婚的可能,是见色起意、酒后迷情和奉子成婚,让他们走到了一起。
康城的一个下雪天,颜合出生了。
看着儿子粉雕玉琢的小脸,颜骏一直以来被责任驱使的身心,重获了一些自主性。
他对杨若芬说:“你赚那么一点,何必呢?你在家带我们的儿子不好吗?小孩交给外人带我们怎么放心。”
颜骏被发现出轨,是在临江公园里。一个时髦艳丽的女人,亲密地挽着他的胳膊,但是他抵赖不认。
杨若芬拿不定主意,她表姐撺掇她,去颜骏的公司闹,说是颜骏这种男人最好面子,当初也是怕被说不负责任,才和她结的婚,两口子关起门私下说,她是斗不过颜骏的,只要被别人知道,颜骏就会被吓得回心转意。
结果导致颜骏觉得,杨若芬害他在公司领导、同事们面前丢尽了脸面,和她没日没夜地争吵。
那段时间,五岁的颜合,经常在半夜被巨响吓醒,他小心地把房门打开一个缝,悄悄地往外看去,看到表情怪异、话语难懂的男人和女人,看到地上的玻璃碎片,害怕得不敢走出房门。
后来,妈妈告诉颜合,爸爸要丢下他们母子,和别的阿姨走。
在幼儿园的安全防范课上,老师会带有吓人伤疤的面具,来扮演伤害小朋友的坏人。颜合这时候才明白,原来俊逸倜傥的爸爸,也会做坏事。
杨若芬竭力挽回婚姻,用苦苦哀求,用歇斯底里,用以死相逼,然而这一切的行为,让事态变得更糟。
终于有一天,颜骏发现了个绝杀招,一招将杨若芬彻底打倒,让她再无扭转败局的余地。
忍气吞声了一段时间,颜骏暗中调查很久,抓到了杨若芬的把柄。
他趾高气昂地质问:“你婚前和别人有过,瞒着我不说?我还以为你多没心机,不忍心给你一笔打胎费,硬是顶着我家里的压力,和你把这婚结了。”
他笑得轻蔑:“现在看来,用一夜情和怀孕绑定男人,是你这种女人谋生的手段。毕竟你要是没遇到我,还在咖啡厅为后半辈子发愁吧。”
“别人不会上这个当,就算了上当,发现后会暴跳如雷、辱骂殴打,甚至更疯狂地报复,幸好你遇到了我。看在夫妻一场,我自己吃了亏,但不会亏待你们母子,我们好聚好散。”
杨若芬满面惊惶:“不是那样的,不是那样的,我是真的爱你啊……你常去我以前上班的咖啡厅,对给你端咖啡的,都笑得那么温柔,我总想偷偷看你……你知不知道,你那天要了我的电话号,虽然是想让我送咖啡,但我还是开心得一晚没睡……”
“我没有想骗你,只是不敢说,我和那个人……我那时才十几岁,刚来主城区这边,就认识了那个人。从没有人对我那么好,我以为他会娶我的,就答应和他租房住,后来他跑了……我才是被骗的……颜骏,你,你相信我好不好……”
她瘫坐在地上,声泪俱下,于事无补。
颜骏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为了尽到责任,不惜和家里反目的圣人,是杨若芬的欺骗和居心不良,摧毁了这场婚姻。
杨若芬没有处理这种事的经验,没有父母至亲给她倚靠,没有厉害角色给她提供援助,只能被颜骏聘来的律师,问得结结巴巴,掩面哭泣。
官司持续了三个月,康城人民法院最终宣判,颜骏和杨若芬正式离婚。
经双方协商一致,婚房归女方所有,双方婚生子女由女方抚养。
另外,男方每年需支付年工资的20%,作为双方子女的抚养费,直至双方子女年满18岁为止。
这场闹剧的最后,颜骏迫于压力,从原来的公司辞职,搬去了康城的其他大区。杨若芬带着她的儿子,仍然居住在她和前夫生活过的地方。
“在想什么?”晁煦眸光深重。
陡然从回忆中回神,颜合茫然地看向眼前的人,如同大梦初醒一般地迷惘。
在他恍惚走神的时候,身边的其他人陆续离去,他周围数见方的草坪上,只坐着他和晁煦两人。
“我听说学长高中时,就不爱谈论感情话题,肯定不喜欢听我说这些。”晁煦顿了顿,“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这么想对不对。”
“对!”颜合立刻赞同。
“很对!你一定要记得,你的想法很对!千万不要怀疑自己!”
像是急于抓住晶莹剔透的,又即将破碎的泡沫,他的语气无措又急切。
过了片刻,意识到自己太过失态,颜合慢慢地低下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仿真草坪的草。
看他慌得睫梢都在轻颤,晁煦真的好想抱住他,把他瘦削的身体勒在怀里。
不去管他的躲避挣扎,不去看他诧异的眼神,不去考虑如果这样做,会造成什么无法承受的后果,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孤注一掷地,用手臂紧紧地把他揽在怀里。
晁煦用尽全部的强大意志力,才勉强抑制了这股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