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和初恋不一样》扬旗

10、鱼肚白 在吗

　　五岁的颜合，正在小区里乱逛，到处找人做自我介绍。

　　他迈着小而快的步子，跑到社区游乐区域。
　　一些家长坐在那里，一边和其他人闲聊，一边盯着玩耍的自家孩子。

　　他面朝着人群，规规矩矩地站好，行了个标准的鞠躬礼：“哥哥姐姐叔叔阿姨爷爷奶奶好！我要告诉大家哦，我不叫‘颜合’了，我叫‘杨合’，我改名字了——我爸爸很坏的，我才不要跟他姓呢，我要跟妈妈姓！”

　　家长们见了议论纷纷，有人说起小孩父母的纠纷；有人产生了同情心；还有人不当一回事，玩笑了几句。

　　“小娃儿，这话别在你爸爸面前说，小心他揍你屁股哦。”

　　“呀！这是谁家的孩子？”

　　“这个我知道，就住我们那栋楼，他爸在外面有女人了，他妈都杀到他爸的公司了。”
　　“哎哟，这两口子最近闹得，那叫一个凶哟，有时候半夜两三点，还能听到他家在摔东西。要离早点离，影响别人休息，烦死个人。”

　　“可怜见的……看来你是想跟着妈妈了？这么个小不点儿，还挺聪明的嘛，知道不能跟着爸爸，有了后妈就有后爹。”

　　……

　　还没把新名字多告诉几个人，小颜合被一个男人一把抓住，那男人几乎是提着他，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

　　来人是颜骏的大哥，大伯恶劣地对侄子说：“你惨咯！你不是你爸的种，你和你妈一分钱都分不到，你要和你妈去街上要饭了。”

　　“什么是爸爸的种？”小孩问。

　　“唉，傻老弟也真是的，他哪儿哪儿都好，就是好面子不好。当初和家里闹啊，硬要娶那女的，结果呢？死要面子活受罪！害苦了自己不是？欸，还好他活通透了。”
　　“说起来你那个妈，真是心机得可怕！别人要是不晓得她怀了，还是蛮好打掉的，她却专门跑去我弟公司，搞得大家伙儿都知道了，害得我弟娶了她。”

　　“好在我们识破了你妈——你妈跟别人好怀了你，想赖给我兄弟，来骗离婚财产。”
　　“你妈跟我兄弟的时候，已经不干净了，还装大闺女呢，不是什么好东西。诶，你是不是我兄弟的种，这是一定要查清楚的，咱家不做这个冤大头。”

　　说着不做冤大头的话，大伯捏了捏小孩嫩生的胳膊，两只手比了一个夸张的长度：“医生要用那么大的针筒，把你的血抽出来验，做亲子鉴定。”

　　颜合不懂什么是不干净，什么是亲子鉴定，但他知道打针，知道抽血。
　　他以前生病时，最怕打针和抽血，每次都把头偏到一边，紧紧闭住眼不去看，但还是会被尖锐的疼痛，逼得吧嗒吧嗒直掉泪。

　　看了大伯比出的针筒长度，小孩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最终没用抽血的方式进行鉴定，亲子鉴定报告很快出结果了。
　　颜骏的基因型，符合作为颜合亲生父系的遗传基因条件，他们确系生物学意义上的父子，但颜骏和杨若芬还是离婚了。

　　从康城人民法院出来后，杨若芬魂不守舍地回到家，回到她和前夫生活过的房子，颜骏早已收走了他的东西，留下一个残缺不全的空间。

　　她和颜骏结婚之前，为了给他们的婚房筹钱，她卖了老家的房子，那是父母遗留给她的。
　　拼尽全力用尽方法，她凑够了房价的三成，这才有了一点自信，和颜骏谈一生的感情。

　　她一把抱住儿子小小的身体，放声地大哭着说：“我一直好怕好怕，他哪天会不要我，结果这天真的来了……他连和我住过的房子都丢了，他是有多讨厌我啊……我都说我不介意了，他和那个女人的事，我已经不介意了，他怎么还是不肯要我呢……”

　　“……他为什么不信啊，我是真的爱他啊……他太伤我的心了，竟然说我是图他的钱，我从没找他要贵的礼物啊，婚后他给的生活费，我也是能省就省啊。”

　　“他大哥真的好过分，说我是为了钱，可以出卖一切的女人，他怎么都不反驳啊，他心里也是那么想的吗……六年了，他从来……没爱过我吗……那他当初为什么要和我好……不，我不信，我不信他对我没感情，我不信啊呜呜呜呜……”

　　小颜合努力伸直胳膊，笨拙地帮她擦眼泪：“妈妈，别哭，我可以保护你啊，我们拉钩钩嘛……妈妈妈妈，别哭了嘛，我们自己过吧，不要坏爸爸了，爸爸太坏了，我们不要他了。”

　　还没等到颜合长大到，有能力实现保护妈妈的承诺，杨若芬离婚一年后，遇到个叫做冯顺的男人。

　　一天，冯顺在讲电话：“是，是啊，就是离过婚的女人，还带个五六岁的拖油瓶……漂亮啊，别提有多漂亮了……妈，你这话说的，漂亮是不能当饭吃，但她从前夫那儿搞到了房子啊，她儿子每年能拿一笔抚养费，这还不好啊？！”

　　“嗐，您老是不知道啊，现在女的一说起结婚，车子房子一个都不能少，何况是像她这么漂亮的女的，没结过婚的我捡得着嘛！”

　　“……说老实话，她这样的还是我撞了大运，才轮到我把她搞到手呢，这不刚巧碰上她离婚，还活在前夫的阴影里，懂的吧？啊哈哈哈是啊，可不就让我撞上了嘛……诶，诶，这就对了嘛，您老对人家客气点儿，先哄着她点儿，先把婚结了再说……哎好好好，就这样。”

　　他把手机塞进衣兜，一转头被吓了一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身后出现了一个小孩，小孩咬着嘴唇不吭声，黑漆漆的老大个眼珠子，一下不转地盯着他。

　　他暗骂了一句“小兔崽子”，蹲下来挤出和善的笑容：“颜合啊，叔叔要当你新爸爸了，晓不晓得？你看啊，你妈妈有房子，叔叔我呢有车子，我和你妈妈啊，刚好凑一对过日子，咱们仨以后就是一家子了。”

　　小区一些住户一看到颜合，就联想到了他的母亲，不顾谈资的小孩在场，他们津津有味地八卦起来。

　　“哎哎哎，你们看到了没？去年离婚那女的，这么快又找到相好的了，是个混到三十出头了，还没什么成绩的男的。嚯哟，依我看，那男的八成目的不纯。”

　　“哈哈，这多正常的事儿啊，哪个头婚的男的，要娶个二婚的女的？多少要图点儿什么的。”

　　“就是嘛，二婚的女人，还带了个小的，又没什么正经工作，能嫁出去就不错了，还想挑好的？”

　　很显然，这也是杨若芬的想法，她将这段新的婚姻，视为救命稻草，倍加看重。

　　没过多久，杨若芬和冯顺，在民政局办理了一纸证书。他们的婚宴酒席办得简单，但杨若芬还是觉得，离婚以后空荡荡的心，总算被填补上了。

　　婚后，冯顺把杨若芬的房子，重新装修了一遍，抹去它以前的样子，理所当然地住了进去。

　　他很会支使颜合做事，总用语重心长的口吻说：“你妈妈身体不好，就是和你亲爸闹离婚给气坏的。你都这么大了，能帮着妈妈分担一点算一点，你得学着帮妈妈做做家务，晓不晓得？叔叔要上班要忙啊，还要照顾你妈妈啊，很辛苦啊。”

　　小孩懵懵懂懂地点头，乖乖地听话照做。

　　对比现在和六岁前的生活，他难免幼稚地想，如果爸爸不是坏蛋，那该有多好啊。
　　然后他使劲摇头，嘲笑自己软弱，居然向坏蛋妥协。

　　精明滑头的冯顺，总能提出占理的分工方式，压榨这一对弱母幼子，想方设法地控制他们。
　　同时他也心知肚明，小孩会一天天长大，颜合会摆脱控制，会奋起反抗，这不利于他。

　　颜合猛然睁开眼。

　　他的胸口发闷发堵，有些喘不过气来，像溺水的人一样，大口大口地呼吸。
　　额角被薄汗濡湿了，心慌意乱集中不了精神，他本是从沉睡中醒来，却像是经历了长途跋涉，疲累得浑身无力。

　　不到凌晨四点，混沌的黑雾笼罩寝室，室友们沉浸在睡梦中，发出有规律的鼻息声。

　　在混沌的黑雾中，颜合平躺着缓了很久，直到天空出现鱼肚白，黑夜和白天的边界，变得模糊不清。

　　看着鱼肚白的天空，他忽觉一股虚无感袭来，希望有人能和他说说话。

　　在正常情况下，他把人际交往控制在恰好的范围，既不会显得孤僻不合群，又能给自己保留私人空间，社交范围和私人空间对立。
　　此次此刻，他突然想打破泾渭分明的界限，把自己的私人空间，暴露在别人眼前。

　　莫名想到了那日晚间的操场，他点开一个微信聊天界面，输入“我做噩梦了”，而后又快速地删掉。

　　倾述欲空前高涨，表达能力却严重退化。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发了条他不想收到的，没有实际含义的信息。

　　【颜合：在吗？】

　　手指悬在输入栏上，他不抱希望地等了很久，果然没能等到回复。

　　在室友“快起床去做早操”的催促声中，颜合再次醒来，摸出手机一看，收到了几条新消息。

　　【晁煦：醒得这么早？】
　　【晁煦：学长，怎么了？】

　　【晁煦：失眠了？还是做噩梦了？】
　　【晁煦：想说什么？告诉我。】

　　【晁煦：学长，下次我不回复，你打语音或者电话。】
　　【晁煦：我24h开机，这是我的电话号码。】

　　看来黎明的天空，使人精神脆弱，做出不正常的事，颜合这样想。

　　清晨不到七点，晁煦看到消息提醒，他的微信置顶联系人，破天荒地发来一条消息。
　　没有实际的含义，但它是凌晨五点发来的消息。

　　迅速发过去一些消息，晁煦等待对方回复。
　　收到了消息，他急迫地去看，只有三个字。

　　【颜合：没什么。】

　　如同兜头泼来一盆凉水。

　　这段时间，一切进展得太过顺利，晁煦快要得意忘形了。

　　理智告诉他，他在回复消息时，表现得若无其事，才是正确的做法。
　　然而看了消息发来的时间，他难以自控地刨根问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