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和初恋不一样》扬旗

4、迎新棚 学长，你明

　　第二天下午，大学生们坐上返程的客运车。

　　金溪谷生态园被甩在车后，越离越远，直至望不见。

　　“时间过得是真特么快啊，一转眼大二了，再转几下眼，怕不是毕业那天要来了……”
　　“……都说一起毕业是缘分，多少要整点啥事儿纪念纪念——要不这样，我老早就想去海岛玩儿，等咱几个毕业了，步入社会前，一块儿约着去，咋样？”

　　回味这两日的同游时光，董饶忽然煽情。

　　曲轩轩戳破他不切实的、电影式的美好幻想：“你确定我们几个，同一年毕业？”

　　“……你不破坏气氛，不舒服是吧？”董饶失了兴致，“欸，算了，你们当我没说。”

　　余海平自说自话地分析：“我们不是在读高中，你的提议不太现实。大学和高中不一样——高中同学，大多来自同座城市；大学同学，大多来自不同城市，毕业了要么回老家，要么去大城市发展……”

　　他参考现实，照实说：“大家天南地北，各奔东西，很可能再不见面。”

　　话音一落，轻松的氛围，顿时变得伤感。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第二位气氛终结者，没有一丁点自觉。
　　见大学同学集体沉默，他木着脸问：“你们怎么了？”

　　……

　　下车后，他们各自往学校方向、酒店方向、自家方向、亲戚家方向走去，结束了这次欢聚。

　　九月的高校，尤为热闹和繁忙。

　　偌大的校园，经过暑期的沉寂，再度充满年轻活跃的生机。

　　高年级的大学生，比新生早开学。这几天，新生陆续来校报到，从五湖四海汇集到一地。校门口停满私家车和的士，宽阔的路面堵得水泄不通。

　　校内林荫大道上方，撑着数条红底白字的横幅——

　　“欢迎同学们重返校园，祝鹏程万里！前途光明！”
　　“喜迎新生进校园，开启美好新篇章。”
　　“盼来开学季，终于等到你；校园好风光，有你更美丽！”

　　……

　　新生宿舍刚一开放，晁煦退掉住了几天的酒店，搬进宿舍。

　　他正在整理桌面，放在桌上的手机“嗡嗡”地振。
　　他垂眼瞥了瞥屏幕，仍然有条不紊地摆放物品。

　　振动声持续很久，久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的机械女声响起之前，电话才被接通。

　　“哥。”晁煦不咸不淡地说。

　　通话开了免提，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传来：“我全都知道了——你是不是疯了？爸妈被你气得够呛，趁你还没在歪路上走远，赶紧给我清醒清醒！就此打住！不要再瞎胡闹了！”

　　“没疯，很清醒。我很认真，没在瞎胡闹。”晁煦话音平稳，“我这几年做过的决定，有哪次变更过？”

　　事实上，家里没人拗得过他弟，这话青年男子无法反驳。

　　他弟晁煦，打小就有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可恨的执着。
　　随着年纪逐渐增长，这种执着大有扭曲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趋势。

　　“我先把话撂这儿，你小心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到那个时候，你不得不为你的任性妄为付出代价。”
　　“我等着，真到那一天，我一定拍手称快，乐得看你的笑话。谁让家里好说歹说地劝你，你一点都不听，要是栽了跟头，可不就是活该么。”

　　嘲讽挖苦的意思，昭然若揭。

　　晁煦面色骤然一沉，心下忍了又忍，才没立马挂断电话。
　　他咬紧的牙关，挤出几个字：“你很闲？”

　　电话对面无声几秒，开口说：“我只是看不惯你，故意和爸妈作对的傻逼样。你还以为你十五六岁上高一呢？想怎样就怎样？不考虑清楚后果？”

　　听筒里短促的蔑笑声，听得青年大为恼火：“你笑什么？”

　　“随你怎么想。”瞄了眼手表，晁煦不耐烦地敷衍，“不过你的信息滞后了，爸妈早就缓和了。至于你赞不赞同，无所谓。”

　　二人话不投机，无言地僵持一阵。

　　宿舍过道里，响起数人的脚步声，以及重物摩擦地板声，声音由远及近。

　　不久后，半掩的寝室门被撞开，一个男生嚷着：“到了到了，就是这儿！你们快把东西提进来。选哪张床好呢，我看看……”

　　“……嗨！同学，来这么早啊！”他想要奉行“先到先得”的原则，挑个不靠近厕所、不正对门口的位置，却见门后床位被占了。

　　晁煦关掉免提，拿起手机举到耳边，朝进门方向一点头，表示打个招呼。

　　“你那边怎么那么吵，所以你已经搬进宿舍了？”

　　“嗯。”

　　纵使还在气头上，青年男不禁佩服起，他弟迅猛的、高效的执行力。

　　他自认为规劝几句，便是尽到大哥的本分，没时间更没耐心去强求晁煦。
　　说了句“我又不对你的人生负责，你好自为之吧”，他挂断了通话。

　　刚进寝室的男生，接着说：“你来得真早！今天是新生报到时段的第一天，我一大早就出发了，还当我是这寝室第一个到的，居然有人比我还早！”

　　晁煦简略解释：“新生宿舍昨天开放。”
　　整理完了书桌，他把椅子推进桌子底下，给室友腾出铺开箱包的地方。

　　男生嘟哝：“哦，原来宿舍的开放，比报到时间早啊，我知都不知道。”
　　他拿着抹布，端着塑料盆，走到洗手池前接水，见寝室像是被清洁好了：“奇了怪了，怎么看着这么干净。”

　　“我叫过家政，打扫了整个寝室。”

　　他龇牙笑：“原来如此，室友……哦，不对，哥们儿，太谢谢嘞！”

　　“哎呀，真省事儿，谢谢这位同学啊。”一旁的中年妇女，留意到了什么，“同学，你没有家长来送啊？张务你看看人家！啊唷，这小伙子，很行啊！”

　　张务撇嘴：“我要是昨天就来学校，一个人也能办完所有事好吗？”

　　中年妇女不大信：“你只会等在车上看行李，让我和你爸分头跑几个地方，去给你报名、交学费、办各种卡、买这买那，忙得晕头转向的。”

　　“我那是不想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

　　“你最好是这样，多亏遇到的同学呀，都是热心肠，找他们问路，还亲自带我们去呢，哈哈，真好。你要珍惜啊，要抓紧时间搞学习啊……唉，可惜我和你爸没上过大……”

　　“大惊小怪，这很正常好不好？”张务打断她，“那些学长学姐，是学校专门派来迎新的。等下我弄完了，出去加几个计院的。”

　　晁煦对屋内三人说：“你们收拾，我先走了。”
　　他戴上白色棒球帽，把造型青春张扬的头发遮住，离开寝室向外走去。

　　校园里，随处可见提着编织袋、拖着行李箱的人。

　　有的自己搬运大包小包，新奇地四处张望；
　　还有的学生，身边跟了些囊括男女老少的亲戚，他们人多主意杂，七嘴八舌地讨论。

　　一个女生惊呼一声，她的行李箱太重，压坏了滚轮。
　　她将就着拖动箱子，方向轮断裂处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她改为提起行李箱，但走不了太远，就得停下来歇一歇。

　　束手无策时，她听见了清润的嗓音：“你宿舍在哪个地方？我帮你提过去吧。”

　　晁煦立刻循声一看，真是他在到处搜寻的身影。
　　他紧几步走过去，抢先拎起行李箱：“我来提。”

　　上一秒，女生在想自己真倒霉，买到了劣质的行李箱；下一秒，她便因祸得福，遇到两个极品帅哥美男，抢着帮她提行李箱。
　　她晕晕乎乎地傻乐：“好像是西苑3栋，谢谢，谢谢学长。”

　　这不是一起在金溪谷玩的男生么，颜合讶然地看着学弟：“你怎么在这里？”

　　旁边迎新棚内，有人喊道：“颜合，你去哪儿了？你快过来啊！这个老奶奶有急事，她好像说的你老家的方言，我们听不大懂。”

　　“马上来！”颜合仓促地对学弟笑了笑，“那麻烦你帮她一下。”

　　“你好……你是大二的学长吗？”
　　“……你是哪个学院的呀？”

　　一路上，女生试图和帮助她的人搭讪，那人一直看着前方，提着箱子，快步地走，不应答。

　　到了寝室，她踱到对方面前，腼腆地说：“谢谢，辛苦你啦！是不是很累呀？你坐着歇会儿好不好，我去买两杯奶茶……”

　　漠然的一声“不用了”之后，她的致谢客体不见了踪影。

　　学校主干路两侧，两排遮阳棚，整齐地分布，棚内摆有桌椅。
　　棚外围满前来咨询的、寻求帮助的新生和家长，一群大学生套着红马甲、胸前挂着志愿者工牌，不停歇地忙前忙后。

　　负责校内迎新的学生，基本是荣升大二的学长学姐。
　　初次进入大学的大一生，遇上当了学长学姐的大二生，双方都特别有新鲜感，交流起来十分热烈。

　　场面火热又嘈杂。

　　迎新棚子里，颜合听了返回的学弟说明来意，微笑着对他说：“有心了，你可以坐在这里玩儿，不用帮忙。”

　　然而接下来的几小时，他频频看见对方积极地、卖力地帮忙。

　　规定的接待时间，即将结束。

　　颜合叫学弟到棚里坐着，并挨着他坐下，拿了把塑料扇子，朝他扇了扇：“热吗？别太累了，坐着休息休息。”

　　一个脑袋探过来：“颜合，这帅哥哪个学院的啊？咋不在他自己学院的棚子，跑我们医学院迎新处来了？”

　　“他来帮我们……他其实是大一新生，想不到吧？”说起趣事，颜合眼含笑意。

　　“大一新生迎新？唔，头回见。”男生一想，“不对啊，我看他很熟悉校园环境嘛，宿舍楼、教学楼、行政楼的具体方位都知道，倒是不懂咱专业相关的。”

　　经室友一提点，颜合疑惑地看向学弟。
　　他依稀记得，韩勤曾说过，学弟不认得校内的地点。

　　晁煦接走话：“前几天，我在酒店无聊，便来学校闲逛，照着校内地图，把各地认全了。”
　　他浓眉下的狭长眸子，明亮又有神，颇有几分得意。

　　瞧见这副邀功请赏的样子，颜合忍俊不禁，顺着夸奖道：“好厉害。”

　　野餐那日，他印象里的学弟，有些笨手笨脚，烤糊了无数食材，但好心好意；
　　还有寡言内向，想要融入大家，却因方式不对造成冷场……还有那个令他困扰的眼神。

　　现在多相处了数小时，颜合刷新了对学弟的印象——

　　显然是阳光的性格，爽快率真、积极开朗，对大学生活抱有赤诚的向往。

　　他心里的一点芥蒂荡然无存。

　　“诶哟，年轻人，高考完了，兴奋劲儿还没过吧？”男生感叹道，“我在你这个年纪，也有一股干劲儿。现在嘛，只想躺平，不想动弹。”

　　他身边的女生，指着地上的空塑料瓶和广告传单，作势要踹他一脚：“赶紧给我动弹！装什么老气横秋呢？该你扫地扔垃圾了，扫完收工了。”

　　晁煦问颜合：“学长，你明天还来吗？”

　　“不来了，我要上课。我们迎新的人，只轮流来半天。”

　　他低垂着眼，精神没有刚才饱满。

　　颜合见了，觉得有点好笑：“怎么，你今天还不够累……”

　　“颜合，你回寝室吗？”男生插话进来，“等下一块儿走啊。”

　　“你先回吧，我一会儿有点事。”颜合说。

　　晁煦站起身：“学长你忙，我回去了。”

　　“等等，”颜合叫住他，“我们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