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和初恋不一样》扬旗

3、溪水畔 那个学弟在

　　“你俩说啥呢？把鱿鱼须递我下。这家环境真赞，看看这树、这光、这水……头次来才有这新鲜感吧，我刚来咱学校被美翻了，看久了就腻歪……”
　　“……哎，你们听说了没，我宿舍边上的小超市这两天竣工。之前又破又小还缺货，不晓得现在变成啥样了，对不对得起这么长的装修时间。”

　　“应该不错。”韩勤说，“这不要开学了，新生要来了，老板肯定把货备得足足的。”

　　董饶放心了：“有道理，今年扩招，难怪那个抠搜老板舍得扩建翻新。”

　　“……你们干嘛提醒我要开学了？好崩溃，这么大个暑假过去，我的生物钟早乱掉了……一想到马上又得早起做早操，我就好绝望啊啊啊啊！”曲轩轩一脸哀怨。

　　“哈哈哈哈哈谁叫你要学医。”见她这副“惨状”，董饶笑得东倒西歪，“所以你刚和颜合凑那么近，是在抱团取暖？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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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个同届的同学边吃边闲谈，有说不完的话题。
　　他们聊起校内的趣事、聊起暑期的经历、聊起新学期计划考几个证、聊起食堂的饭菜、聊起校门外新开的小吃街，时不时插科打诨，其乐融融。

　　和他们形成巨大反差的是，晁煦始终沉着脸，一言不发，盯着凑得很近的男生女生看了很久。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热闹的氛围里，突然横插进这样一句话。

　　冰冷的语气，干巴巴的声调，没什么起伏。

　　笑声和话声戛然而止。

　　聊得不亦乐乎的同届生们，全都僵了笑容噤了声，看向一旁格格不入的新生。
　　过了许久，还是无人说话。

　　分明是燥热的夏日，众人竟觉一股寒风刮过，被冻在了原地。

　　曲轩轩最先解冻，听出“你”指的是颜合，“她”指的是自己。
　　她莫名其妙：“啊？你是在问我呢？我和颜合是同班同学，好朋友啊，怎么了？”

　　虽说和学姐谈话后，曲轩轩打消了倒追的念头，但颜合自带一种诱人和他建立关系的魔力，不论他的身份是爱人、亲人，还是友人，哪怕只把他放在身边看着，都能赏心悦目。

　　然而她很快发现，颜合跟谁都很熟；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等于跟谁都不熟。

　　大一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颜合和曲轩轩相处时，保持着对谁都有的礼貌和客气。

　　某一天，曲轩轩气急败坏，顾不上她的校园择偶权，当着全班所有人的面，嗤笑着对颜合说：“老娘对你没意思，记住了吗？少在那儿自作多情了。”
　　那天过后，他们反而熟络起来。

　　晁煦不再开口，默默地低着头。

　　学弟的情绪为什么这么低落？颜合回顾方才的场景，想到了一种可能。

　　大家原本带着学弟聊几句，可他们之间缺乏话题，事情很快产生了变化。
　　熟人们热聊起来，把学弟晾在一边，忽略了他的感受。学弟没话找话，想融入集体，结果造成冷场。

　　“我们聊的事儿，你没经历过，觉得无聊吧？”颜合对晁煦弯了弯眼眸，“像这样多问多说话，我们才知道怎么陪你聊。放轻松一些，没事的，他们都很随和。”

　　“对啊对啊，你一直不出声，我们以为你不爱和我们聊。”
　　“要开学了，你可以问我们关于学校的事。”
　　其余人连忙响应。

　　董饶扶着啤酒瓶身，拿起开瓶器对准瓶盖，稍微使劲往上一掀，瓶盖骨碌碌地滚落，瓶口冒出一点雪白细密的泡沫。
　　他拎起酒瓶，往晁煦方向一抬：“来，整一瓶？还是一杯？”

　　谁知对方没有接，也没有拒绝，几乎无视了他。

　　“兄弟，给个面子，喝！喝一点交个朋友而已，又不是要把你灌趴下。”尴尬之下，董饶一根筋没转过来，和学弟杠上了，“你都上大一了，这么个大高个儿，出去聚餐不喝几杯像话吗？”

　　想到晁煦说过的话，韩勤好心提醒：“等一下，他好像说他没满十八呢。”

　　“这是啤的，度数特低，不就是个小麦果汁，我高中拿它当饮料咣咣喝，多大点事儿。”
　　“……什么态度？让学长下不来台是吧？”

　　一人保持给别人酒瓶的姿势，仿佛对方不接过去，他能一直举着；
　　另一人散淡地靠坐着，双手随性地交叠在岔开的腿上，偏偏不给人台阶下。

　　没过多久，颜合看不下去了，正要说些什么，晁煦忽地朝他望来。
　　他们视线相撞，静默地对视。

　　他尝试读取对方眼中藏蓄的含义。
　　短短两三秒后，他决定把这个眼神解读成“求救”的意思。

　　董饶余光瞄到人影一动，而后他被一把夺了酒瓶，只见颜合冷冷地看着他，把玻璃酒瓶“啪”地一声磕在桌面上。

　　平时温和的、总是笑意盈盈的人，乍然板着脸，颇有些唬人。

　　余海平用老大哥式口吻说：“你喝多了？别搞劝酒那套。”

　　闷了几口酒，董饶嬉皮笑脸道：“哈哈，多半是有些上头。今天这么开心，我和学弟开个玩笑嘛，你们这么严肃认真干嘛，阵仗怪吓人的……我一想到我混成学长了，大一的小学妹，得一口一个‘学长’地叫我，我就那叫一个精神振奋！”

　　“咳，那谁，我不知怎地犯轴了，别往心里去啊。”他冲晁煦努了努嘴，按了几下手机，“我在群里加你了，之后有啥想问的尽管直说，别拐弯抹角啊。”

　　晁煦略一颔首，通过了好友申请：“正好，我确实需要。”

　　见学弟不是嫌他，刚刚只是交流方式不对，董饶痛快地打包票：“好好好，保证我知道多少，告诉你多少！”

　　“说件重要事儿——”他话锋一转，“你看上哪个学姐跟我说，我去帮你搞到微信。你条件这么好，成功率绝对高到爆！至于你们系的漂亮学妹嘛，嘿嘿……”

　　曲轩轩白了他一眼，很是嫌弃：“你这是做生意呢？”

　　“谁叫我要当学长了呢？”董饶贱兮兮地抖了抖肩，“你没听过那句从古留传至今的‘防火防盗防学长’吗？我在往人设上靠好不好！毕竟学长什么的，最会骗大一新生的心了。”

　　晁煦深以为然：“的确很会。”
　　他毫不客气地提出要求：“帮我搞到那个学长的微信，行么？”

　　董饶沿着晁煦的示意，看到一处说笑的三人：“哪个？长头发还是短头发的……不是，学长？那就是……颜合？”

　　蓦然被点到姓名的人，没弄清楚状况，茫然地答应一声，又听董饶冲他嚷：“颜合，学弟要加你微信！”

　　颜合心中犹豫。

　　大一上学期时，新鲜感满满，他参加各种社团活动，添加其他学院的校友的微信。
　　然而他和他们虽在同所大学，却没什么机会碰见，微信里基本不聊天，线下没有交集、线上没有共同语言。

　　有了这些例子，对于不知能否再见的人，他认为没必要加微信，徒增社交负担。

　　他和学弟的专业关联不大，这次偶然的接触后，想来不会再遇见。
　　他俩一看就是“线下没有交集、线上没有共同语言”。

　　思及这些，他浅笑着委婉地说：“你是想问我关于学校的事儿？那你加董学长是一样，你们都是理工类，你问他更好，我不熟悉你们学院……或者你去加几个直系的学长学姐，更方便。”

　　曲轩轩见对她语气不善的人，吃了个闭门羹，她幸灾乐祸地看戏，心说：
　　你看颜合出手维护了你，以为他有一丝丝在意你？太天真了！

　　晁煦没有坚持，默认了学长的说法。

　　要微信被拒这件事，似乎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大学生们吃完烧烤，在园区超市选购了水果零食，把野餐垫铺在帐篷前的草地上，围坐着打扑克牌，舒舒坦坦地享受生活，消磨时光。

　　时间一点点流逝，太阳西沉近地平线，天边染上一抹橙色、红色渐变的霞光。

　　金溪谷生态园因金练溪而得名，溪水蜿蜿蜒蜒穿过露营区，在晚霞的映照下，水面波光粼粼，宛如一条赤金色的练带，在绿茵草地上划出优美的曲线。

　　玩了几轮，男生们分配帐篷。
　　当下是旅游旺季，游客不少，园内旅舍满客，露营帐篷也供应紧张，需要提前24h预订，方便园区进行清洗消毒等处理。

　　韩勤帮三个男生预订了两个双人帐篷，新加入一个男生后，恰好睡满。
　　她想都不想，脱口而出：“肯定是颜合和余海平睡一个帐篷。”

　　“为什么？”晁煦问。

　　“颜合不习惯和生人睡一个屋，他大一初到寝室时，第一次住集体宿舍，据说半个多月没睡好。”韩勤又说，“学弟你睡觉怕吵吗？我们大一有回听讲座，董饶打鼾那声音比讲师的麦克风都响，直接跨学院出名了。”

　　董饶干笑着辩解：“睡姿不当才会那什么，我可以克制，克制。”

　　“没事，我睡得沉。”晁煦不再有异议。

　　“哎，颜合，”董饶胳膊往颜合肩上一搁，“你后来怎么习惯住集体宿舍了？是不是没做什么调整，只是和室友们平常地住，时间一久，自然习惯了？”

　　没管对方一句“嗯，应该是”里的敷衍，他继续谈着他的看法：“据说一起睡久了的人，不仅生活习惯相似，连呼吸频率都会趋于一致，还会闻不到室友的气息，你们说神奇不神奇？”

　　曲轩轩嘀咕：“本来挺正常的事，被你这么一说，奇奇怪怪的……”

　　早在董饶把手臂搭过来时，颜合的心思飘去了别处。

　　当时不经意间，他瞥见学弟那双明澈黑眸，变得有些幽晦，隐在朦胧的昏黄天光里。
　　不满意帐篷的分配？不对，对方语气正常地同意了韩勤的安排。

　　大概是看错了。

　　“对了，”余海平提起另一茬，“你和那个学姐说好了？”

　　颜合答：“说好了，这学期结束她要去实习，到时候把房子让给我租。”

　　大学生要是寒暑假不回家，暑假还能申请留校，虽说麻烦点，勉强能住；
　　待到寒假，申请留校的人太少，校方不予批准，全校断水断电，太不方便。

　　综合考虑了各个方面，颜合算了算兼职工资、还没到账的奖学金，计划抽出一部分，在校外租个便宜的小单间。
　　他租到明年暑假过完，等大三换了校区，再看今后怎么安排。

　　天幕越来越暗，周围笼上灰蒙蒙的夜色，园区照明灯全部亮起，路灯上挂着户外灭蚊灯，发出幽幽的蓝紫色光。

　　董饶冲完凉，把毛巾围在脖子上，趿拉着人字拖，走出洗浴区。
　　他走到帐篷前，向上伸展双臂，打了个哈欠。

　　哈欠打到一半，他见到奇异的画面，大张着嘴，高举着手臂，傻眼地定在了原地——

　　不远处，颜合坐在溪边草地上。一个身高腿长的男生，站在颜合身后几米开外的地方，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背影，眼里尽是难解的深意。

　　三步并作两步，董饶迈到颜合旁侧，半蹲着用手肘拐了拐他，神神叨叨地问：“你是欠人钱了？还是偷人东西了？”

　　颜合不明就里：“你又怎么了？”

　　“他在看你！那个学弟在看你！盯着你看，不错眼珠的那种！”压低的声音，盖不住董饶的震惊，“那眼神……嚯，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琢磨了半天，还是搞不懂那眼神是啥意思。”
　　他说着搓了搓前臂，把它伸到颜合眼睛底下：“你看，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颜合往背后瞧了一眼，学弟的确站在后面，不过目光没落在他这里。
　　他不以为意：“你太浮夸了，别人在欣赏风景。”

　　“不是，我真没看错……我咋觉得学弟认识你。”董饶说。

　　颜合又扭头瞧了一眼，记忆里没有关于这人的半点印象。
　　他很肯定：“没有啊，我没见过他。”

　　打发走董饶，颜合点开微信界面。

　　【猫咖店长：谢谢你早上帮我多顶了半天班，辛苦啦！】
　　【猫咖店长：[拥抱.jpg][咖啡.jpg]】

　　对面接着发来一条转账信息，备注为八月兼职工资。

　　【颜合：没事，刚巧有时间。】
　　【颜合：姐，你的转账是不是打错数字了？】

　　【猫咖店长：多的是我给你的小红包啦，你当成提成好了。】

　　【颜合：啊？】
　　【颜合：我记得姐事先没说有提成。】

　　【猫咖店长：我事先也没想到，找个暑假工还能有吸引顾客的附加价值啊。】
　　【猫咖店长：你说是吧？我们的金字活招牌sir～】

　　颜合会心一笑，挑了个呆萌的“谢谢”表情发送过去。

　　月光柔柔，流水潺潺。
　　金练溪旁吹起一阵清凉的晚风，冲淡了炎炎暑气。

　　他仰起头，半闭着眼，感受轻风拂过脸颊，心情舒畅又惬意。

　　一切都在变好。
　　只需把一点残存的梦魇彻底驱逐，把遗忘交给时间。

　　白净温文的男生，静静坐在溪水畔。

　　他头发带点自然卷，细碎的刘海末梢，微微往内扣。他笑起来时，嘴角轻轻扬起，双眼眯成月牙弯一样的弧度。

　　晁煦眸光深深，将颜合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统统收入眼中。

　　某个时刻，他觉察不到空气的流通、溪水的流动，似乎万物都静止了。
　　他回过神后，片片树叶晃悠摆动，汩汩流水声响起，水面上零散的月光活泼地闪烁，所有景致重新生动。

　　看着看着，他感到掌心发热。
　　夏装的质地轻薄柔软，布料下微凉的皮肤，皮肤弹软的触感……

　　颜合倏地转头，逮住一道来不及移开的视线，不禁怔住了。

　　“他在看你！那个学弟在看你！盯着你看，不错眼珠的那种！”
　　“那眼神……嚯，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琢磨了半天，还是搞不懂那眼神是啥意思。”
　　脑海里再现这两句话。

　　这果然是一种好难形容的眼神，复杂又纯粹。

　　第一眼觉得复杂，浓烈、热切、满是侵略性，迫使他生出被冒犯的不适感；
　　再看一眼，又觉得纯粹，坦诚、真挚、大大方方，教人无从指责。

　　一般人被撞破偷看行为，或多或少会难堪，眼神躲闪。
　　这人却全然不回避，依旧理所当然地看着。

　　颜合经常受人瞩目，早已见惯了各种目光。
　　他既熟悉、又陌生这道目光，陌生的那部分令他不安。

　　他平淡地问：“有什么事吗？”

　　晁煦喉结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他以为他每次都能在被发现之前，若无其事地转移视线。
　　凡事总有例外，毕竟他极度贪婪。

　　半年不见，思念成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