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飞过》空游记

3、差别 “热烈

　　“热烈祝贺舟江中学蒋泽同学勇夺嘉阳市中考状元！”
　　横幅衬得整条街都喜气洋洋的，除了三中。
　　舟江中学把市里剧团的鼓号队给请了出来，在县里转了一圈，每个学校门口都停了那么一小下。
　　不巧，状元本人就住三中对面，那么一大长串的队伍在这条街来来回回，在三中校门口走了一遍又一遍。值周老师在门卫室里躲避外面的喧嚣，门卫大爷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跑去了状元他们家馆子里，抓了把花生糖回来给老师分。
　　门卫大爷笑呵呵地扇着蒲扇，“几年都没在市里有排名了，今年突然拿了状元，说不准会被省里的那几个最好的学校招起走。”
　　直到太阳下山，街道才逐渐恢复平静。
　　夏景文就默默坐在窗台上看着楼下，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动作。
　　他肩膀靠在窗框上，身体的大部分都已经探出了窗户，若不是有防护栏在，他随时都可能掉下去。
　　医生说他把自己的头敲出了脑震荡，在医院观察了一天，下午刚回家。
　　当时医生和夏然说话声音很小，但他还是听见了，“等你家长回来，让他们考虑一下带你弟弟去市里三院看看……”
　　三院……他来了这么久还是知道一点的，小孩儿们都说那儿是疯人院，骂人也总说“谁谁谁是三院墙倒了跑出来的”。
　　那夏诚说的也不全是错的，看样子自己确实是个疯子。
　　“我听说考试分数都是学校自己登了之后再报给县教育局的，你不是和学校领导认识吗，”二婶和二叔说话的声音从客厅轻飘飘地传了上来，“要不你去给领导说说好话，把文文的分数改高一些。”
　　“哪好改哦！要是那么好改，去年我就把然然的烂成绩改了，找人办事不得给点意思啊……”
　　“你小点声，别让他们听见了……”
　　“还不小声啊？那、那我再小点儿声……他应该听不见，天天带着那个耳塞的。”
　　“你看要不我出钱你去跟人家说。”
　　……
　　一个小小的身影推开紧闭的房门，漆黑的房间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夏星玥小心翼翼地爬到书桌上，从背后伸手抓住夏景文的胳膊。
　　小孩一脸认真地说，“你坐这儿很危险！”
　　“没事，有防护栏。”夏景文抬手敲了敲窗户侧面的钢筋，发出“??”的轻响。
　　夏星玥听了还是不撒手，直接坐在了桌子上，另一只手从衣服口袋里抓出一大把棒棒糖摆在桌子上，她把一支可乐味的递给哥哥。
　　“哪儿来的这么多糖？”夏景文抬手接住。
　　“刚刚大哥给的。”夏星玥说。
　　她说的大哥，指的是家里最大的小孩——夏然。
　　夏景文微微侧头便看见半开的房门后冒出一个朝他眨巴眼的夏然然。
　　还没等他说话，夏然就对他摆摆手，随后轻轻地把门给关上了。
　　他只好收回了视线，对夏星玥说：“不要一下子吃完了，会牙疼。”
　　放假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眨眼就到了八月底，这条依靠学生带动经济的街道也重新变得热闹起来。
　　蒋译在店里帮忙，累了一中午，送走最后一桌客人后满头大汗地坐到水泥门槛上。
　　这里的天气像是学生开学前赶作业的心情，已经连下了两三天雨。汗水和空气里的水汽混和，把衣服都贴在了身上，闷得他难受。
　　一手抖着衣服裤子，一手提起围裙用力扇风，也没有一点点凉快的感觉。
　　舟江这鬼天气，下雨还这么闷热，一点风也没有，跟把人放在蒸锅里蒸有什么区别。
　　“兄弟，来片西瓜吗？”
　　蒋译抬起头，看见夏然打着伞笑嘻嘻地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提着一袋切好的的西瓜。
　　“来来来，”蒋译把围裙解下来铺到旁边的位置上，“瓜放这儿，我要最大的那片。”
　　两人坐在一起啃着西瓜，看着雨雾里来来往往的行人，都是来报名的新高一学生和家长。
　　夏然两大口吃完一片西瓜，将瓜皮轻轻一抛，投进了门口垃圾箱。
　　“蒋泽是明天出发去宏宁吧？”他问蒋译。
　　“是啊，东西应该都收拾好了，明天和喻秋鑫他们家一起坐车去，”蒋译把西瓜籽吐出来继续说，“你知道喻秋鑫她爸妈要带她去宏宁定居吗？”
　　“知道，”夏然说，“段思睿昨天已经在我们面前哭过了。”
　　“可怜的小段，”蒋译说，“这真是……想去的去不了，不想去的去了。”
　　夏然转过头，“蒋泽不想去吗？”
　　“我觉得他是不想去的，他最近心情都不好，”蒋译回答，“你也知道他，从小就因为年纪小在班里没朋友，初三好不容易有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同班同学玩得到一起，结果一个中考，又分开了。”
　　“这也没办法，「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相隔两地才是人生常态，”夏然站起来靠着墙，“对了，你帮我问问他初中书和笔记还要不要，景文可能需要。”
　　“我回去问一下。”
　　蒋译晚上擦完最后一张桌子，长舒了一口气，把被汗水浸透的上衣脱掉，从后门上了楼。
　　进门就看见门口堆着好几个袋子，听动静里面还在收拾呢。
　　蒋泽蒋译住在一个房间，不过中间隔了一面带窗户的墙。
　　蒋译进去的的时候，中间的门是关着的，他就掀开窗帘趴到窗台上，看见蒋泽在收拾书柜。
　　“收拾得怎么样啦？”他问。
　　“已经收拾好了。”蒋泽的话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那你书要带走吗？”蒋译撑着头看向书桌上堆着的书本。
　　“不带，太重了上不了车，”蒋泽回答，随后反问道，“谁要啊？”
　　“文文要。”蒋译身体往前倾凑到他哥面前。
　　蒋泽没回话，直接从书的最中间抽出了几本教科书和笔记本，转身放在了窗台上。
　　蒋译见他不说话，有些无聊，伸了个懒腰，“高尧杰考的是哪儿？六中还是实验？”
　　“舟中。”蒋泽背对过去。
　　“还在舟中？以他的成绩不去市里六中和实验中学，那不是亏大了。”蒋译抻着脖子，想看看蒋泽的表情。
　　蒋泽转过身，嘴角露出一抹苦笑，“他说那些学校离他家太远了，舟中刚刚好，他可以回去看书店生意。”
　　“他这理由也太……”
　　“尊重别人的选择。”蒋泽终止了这个话题。
　　蒋译把书抱到自己的桌子上，转过头又看了看里面房间，“你屋里东西还挺多，搬了那么多出去都看不见空。”
　　“外面那些不是我的，我只收拾了衣服。”蒋泽说。
　　“那……那么多东西是？”蒋译愣了两秒，“你的意思是妈要跟你一起过去？”
　　“还有小茂和茗姐，妈妈已经找好小学了，你不知道吗？”蒋泽把书整齐地码进了书柜里。
　　蒋泽突然没听见蒋译的声音，抬头看向窗户，只见蒋译“砰”的推开房门冲出去，那动静把窗户都震响了。
　　“你干嘛去？”他感到不妙，连忙追了出去。
　　蒋译冲进了店里的厨房，妈妈正在擦洗碗盆。
　　“妈你要去宏宁怎么不跟我说啊？！”他问道。
　　妈妈抬眼看他，“跟你说了有什么用，你还能帮我们把行李搬过去不成吗？”
　　“那你们走了饭馆怎么办？”蒋译有些激动，音调拔高了好几节。
　　妈妈抖了抖擦碗布，无所谓地说：“店交给你蔡叔管了。”
　　厨房内一时无言，蒋泽站在外面都有些不知所措。
　　“你要是争气一点，考得好些，我也能想办法把你带去宏宁，可你看看你的成绩，初中还得靠你哥的关系进去读，你让我怎么办？”妈妈叹了口气，“你懂点事儿吧。”
　　“你看你又光着个膀子到处跑，我怎么和你说的？只有二流子才会这样。”妈妈又补了一句。
　　“既然你们都去宏宁了，那我要住校”蒋译说。
　　“什么？”
　　“我要住校。”蒋译很坚定地说。
　　“舟中没有宿舍。”妈妈没好气地说，“啪”地把手里的擦碗布扔到水槽里，“就几分钟的路还要住校。”
　　“那我就去厂校读！”蒋译说完，一个巴掌扇到了他的脸上，力道大得将他甩到了门框上。
　　“你爱去哪儿读去哪儿读！我管不着你，反正你这样去哪儿都上不了高中，这辈子就跟你爸一个德行！”
　　蒋译感觉自己的耳朵一阵嗡鸣，后面妈妈说了些什么也听不清，撞在门上的地方好像也磕破了，感觉有血渗出来，挺疼的。
　　头有点儿晕，眼前天旋地转地。
　　这感觉不太好，他推开想上来扶他的蒋泽，晃晃悠悠地上了楼。
　　他倒在床上，脸朝着墙壁忍着疼痛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