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飞过》空游记

4、入学 天上照

　　天上照常挂着雨幕。
　　逐渐变密集的雨声伴随着雷声，依旧盖不住初一四班教室里闹哄哄的声音。
　　不知吵吵嚷嚷多久，外面走廊才传来了皮鞋踩在木板上的“哒哒”声。
　　老师抱着几个册子走进了教室，背后还跟着个高她大半个脑袋的夏景文。
　　“安静一下。”老师站到讲台上，见这群新来的孩子还在津津有味地聊天打闹，不怎么重地拍了拍讲台，“安静！”
　　教室里的声音短暂得安静下来，所有人好奇得望向讲台的方向。
　　没一会儿，讲台下面又传来了蚊子般的窃窃私语。
　　“后面白衬衣那个也是老师吗？”
　　“不是，是学生，我以前和他一个班的。”
　　“你班的我怎么没见过？”
　　“他啊，今年才转来的，而且他下课不怎么出去。”
　　“他耳朵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老师摇了摇头，转头看到还站在讲台旁的夏景文，“你还站着干嘛？找地方坐啊。”
　　段思睿坐在靠窗的位置，倒是和他小学的位置一模一样。他是知道夏景文要来舟江中学的，刚才看见夏景文进来，他就停下和同桌同学的对话，转而像个发条玩具一样不停得挥手。
　　夏景文走下去，从讲台和第一排的桌子间穿过，坐那儿的男生下意识地往后躲。
　　“来几个人去办公室搬书。”老师叫了几个高点的男生又“哒哒哒”地出去了，教室里又闹了起来。
　　段思睿背后一排都没人，夏景文直接就坐到他后面了。
　　刚坐下，段思睿就转过身来问他：“你怎么这么晚才来？”
　　夏景文听见他的问题，整个人趴在书包上，长舒一口气，缓缓吐出三个字：“迷路了。”
　　其实不算迷路吧，只是解释起来很麻烦。
　　他一开始是在学校门口的地图上找教室，只不过没找到，就顺嘴问了问旁边的一个像是老师的人。
　　那人给他指了一个地方，他走过去才发现那里一整层都是高中。
　　最后绕了一大圈才绕回了初中部。
　　“这儿偏，确实不好找，不过译子要是和你一块儿来，你绝不会走错，他以前经常来找阿泽，对这儿熟。”他段思睿转过身把脑袋支在夏景文桌上，“话说他怎么突然就去水泥厂中学读了？”
　　“他妈去宏宁陪读了，没跟他说。”夏景文懒懒地说。
　　“哦，那他家里不就只有他和他爸了，”段思睿一脸了然，“难怪他跑那么远去上学！”
　　“嗯，他爸怎么了？会吃人？”
　　夏景文来的这也有几个月了，只在街角的麻将馆见过两次蒋译他们的爸爸，个子不高，胡子拉碴的，但还是看得出比夏诚还要年轻一点。据说是个大车司机，在水泥厂拉货，所以蒋译才有厂中的入学资格。
　　“什么啊，我跟你说，蒋叔不喜欢译子，就你转来之前不久，蒋叔还在街上打过他来着。”
　　夏景文走得有些疲惫，这会儿趴着没动，继续听他说。
　　“我妈说蒋叔他们好面子，在厂子那边都说自己有个连跳三级的儿子，但都没提有两个孩子，”段思睿义愤填膺地说，“有次译子陪我去厂子那边送东西，在路上看见蒋叔和同事喝酒，我们打了个招呼，结果蒋叔跟没看见我们一样！”
　　这偏心劲儿，听起来跟夏诚那混蛋挺像的。
　　夏景文自动把蒋父划进了“不是好人”的范畴。
　　他回想起一些不美好的回忆，用力甩了两下脑袋，想把那些东西甩出去。
　　在段思睿喋喋不休的说话声中，雨势渐渐变小了，连带着教室里的喧闹也小了下去，外面细细沙沙的声音在此刻格外催眠。
　　夏景文就这样眯了好一会儿，老师终于带着人和书都回来了。
　　排队填表、签字、领书、拿校牌，然后就让他们回家了。
　　虽然有些许的草率。
　　但在这里好像也正常。
　　段思睿去厕所了，夏景文提着书包靠在门口等他。
　　左手隔着衣服摆弄着口袋里的手机。
　　他的手机自从来了舟江之后就几乎没了动静，已经逐渐沦为了他看时间的时钟了。
　　海城……应该也是这两天开学。
　　手机被紧紧攥住，那只手仿佛要把那块衣料穿透一样。
　　该死，怎么又想那边了。
　　其他人都离开了，走廊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周围安安静静的，只有隔壁水龙头传出的水声。
　　他见四下无人，小心翼翼地取出了耳朵里的耳塞，从书包侧面勾出一副耳机带上。
　　舒缓的古典音乐响起，他长舒一口气，闭上眼睛深呼吸，内心慢慢平静下来。
　　“哇哦，雨停了诶。”段思睿的声音从空旷的盥洗室里传出来。
　　“你刚进去就停了。”夏景文说。
　　“正好不用打伞了。”段思睿关掉水龙头，将水槽旁边放着的雨伞丢进了衣服帽子里，“走吧走吧。”
　　“你耳机在放什么啊？”
　　“放学铃声。”
　　“真的假的？品味这么独特。”
　　雨停了，各家的雨棚还在淌水，从上到下，滴滴答答的在小巷里汇聚成一场“零星小雨”。
　　不过这小小的雨，似乎并没有对这充斥着台球碰撞声和聒噪音乐的小巷里产生影响。
　　深绿色衣服的年轻人斜靠在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旧沙发上，嘴里叼着棒棒糖，时不时看向巷子外面。
　　几个小孩嬉笑打闹着从他面前跑过，路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旋哥来了不进去打两把吗？”
　　他侧过身就看见老板擦着一根球杆，一屁股坐到沙发扶手上，整个沙发朝着那一边陷下去。
　　“不了，就坐会儿，我等着接孩子。”他摆了摆手说。
　　学校和巷子是斜对门。
　　校门口正三三两两地出来几个孩子，其中唯一一个戴着口罩的男孩儿三步并作两步跳下门口的台阶，小跑着到了巷子口。
　　“小旋！”
　　“走了”，他站起身说。
　　男孩乖巧地站在电动自行车旁等他。
　　他注意到车把上莫名多了个绿色的小东西，伸手拨了拨这个小挂件。
　　“这什么啊？”是个绳编的蒜头王八，“你编的？”
　　“嗯，我编了一半，另一半太难了我找予勤指导我编的。”
　　“赵予勤指导的，你自己动手编的，”他把挂件放在手里把玩，王八的屁股上还绣着歪歪扭扭的“陆新元”三个字，“可以啊，没想到程屿澈你小子还是个心灵手巧的。”
　　“这一点编了一个多月，算哪门子心灵手巧啊。”长城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水，“那啥，生日快乐啊旋儿。”
　　“谢了，”陆新元笑得温柔，把挂件推到车把最里面，随后熟练地启动了车子，“上来吧。”
　　程屿澈丝滑地窜上车后座，位置已经有些窄了，他把书包从背后揽在身前，“今天吃什么？”
　　“看奶奶今天做什么。”
　　车缓缓驶出，声音被拖出长长的尾调。
　　“我猜太奶奶做了西红柿炒鸡蛋！”
　　车子加速驶过学校门口。
　　“大哥你看什么呢？”段思睿一掌拍在夏景文背上，“刚发的校牌给叔叔看啊。”
　　夏景文回过神，将校牌递给门卫大叔。
　　他正被怀疑是趁新生报道偷偷混出来的高三生。
　　“叔叔，你看吧，他真是初一的。”段思睿在一边对着门卫大叔说。
　　大叔拿大拇指在卡上使劲搓了好几下，嘴里还嘀嘀咕咕地，本就劣质的小纸片都被搓出毛边了。
　　看真的没问题，大叔才把校牌还给他，“行了，出去吧。”
　　“谢谢。”夏景文接过校牌。
　　“你说这孩子吃什么长比我都高，我家那个都高中了才到我耳朵边上，饭也不知道吃到哪里去了，愁死人了。”二人走远后，大叔和同事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街上没几个人，已经快十一点了，还是只有两三家店开着门。
　　可能是下雨。
　　也可能是因为没开学。
　　旁边倒是有一家文具店开着，老板坐在门口扇扇子，旁边的小桌子上摆满了书皮和笔袋那些东西。
　　“小同学，买书皮嘛？带画带明星的透明的也有，新书包起来更耐用哦。”阿姨看见他们俩出来，开口招呼他们，“防水的卡套也有，你们校牌可以放里面。”
　　夏景文搓了搓起毛边的地方。
　　反正已经这样了，就没有保护的必要了吧。
　　“阿姨阿姨，”段思睿凑上前去，“我要个卡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