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春君》禾乃懿懿

26、履虎尾 她们注定要

　　这是一个出乎意料的建议。

　　谢般的眸子内晦晦涩涩地明灭，她没有马上拒绝或感恩，只是望住昭阳一刻，又笑了，笑得无声无息。

　　昭阳从头顶麻到脚掌窝。

　　果然，谢般说话了：“我的处境怎能与况小姐相同？”她把目光投向自己五指，张开来，在阳光里穿行，握起来，指缝间也有渗漏，“况小姐家中行三，备受父母兄姊宠爱，入宫就是换个地方玩闹，陛下和娘娘又那么喜欢她——我听说，况小姐是当成未来太子妃教育的吧？”

　　昭阳木木地坐在椅上，嘴唇翕动：“你也知道了？”

　　“长安城有谁不知道？”她极淡地笑了一下，转过目光，有些嘲讽有些哀伤，“而我从小有家似无家，有教似无教，入宫规矩繁重，恐怕应付不周，在陛下与娘娘面前无法交代——公主的盛意，我唯有心领了。”

　　两人的眼睛上下相对，就这么凝固地对峙了一刻。

　　昭阳胸中那股劲头，由慌乱而缓慢，由缓慢而停止，她知道，自己无法收拢她了：“本宫明白了。” 她在心里嘲讽地笑笑，真是不自量力，凭一点小恩小惠，难道还想盖过未来皇后的尊荣么？

　　谢般面上笑容却渐渐消失，情绪有了极其微妙的改变，定定地望住昭阳，像是重新认识了她一遍：“公主……您如今很不一样。”

　　昭阳心头怦然一动，神色有些异样，为了掩饰自己，赶紧往一旁转开脸：“是吗？我自己倒不觉得。”

　　“公主大概今日累了。”只听见谢般那恬静的声音，“天色已近申时，我受方丈之托，安排一顿素斋招待公主，现下拾掇好了，不知公主可肯将就一餐？”

　　“不了，我……”昭阳闷闷地想要拒绝，可是两目向上一拂，就撞进了谢般那对若有探究的眼睛，本是顺嘴而出的话，暗中却咯噔一下。

　　停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吐了一个“好”字。

　　昭阳跟着谢般出门，才发现殿外空空落落，人都不知哪去了。谢般若无其事，昭阳虽疑惑，却不好流露，待到一间屋子前面，只见帘子抖擞起来，人影子一闪，又缩了回去，扑哧扑哧地笑个不住：“来啦来啦！”
　　她打起帘子，原来孩子都拢到屋里去了，满屋子嘁嘁喳喳，可真闹啊！
　　屋子中间摆一张方竹桌子，孩子们早围了桌子，在方竹凳子上坐着，就等她们。

　　谢般却在离门口不远的一小块空地站定：“嫡母素来不喜我出门，偶尔偷闲已是难得，再用饭食甚为不便。臣女不打扰公主了，先行告退。”
　　“诶？”昭阳来不及反应，谢般已经屈膝一礼，转身下了台阶，衣裙映上一些日头微弱的光影，旋即掩灭在黑暗里。

　　德愿法师合十相迎，昭阳才从窗外挪回视线，有些茫茫然——谢般把自己带来又走掉，徒留自己一个，不知自己来这里为什么。
　　她沉默地落座，眼睛扫向桌面，一片翠绿，说是菜，倒不如说是草更恰当。蕨、薇、蒲、葵、藜，都是《诗经》上有的，分装在粗瓷大盘里；另外两个瓷碟，一碟是淋了蜂蜜的红的樱桃，乃是生的；一碟是酱淹的白的竹笋，则是煮熟的。
　　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谢夫子说：夏季，天气下降，地气上升，天地始交，万物并秀。这时候草苗最繁盛，不但瞧着阴凉，吃了还能清火解毒！”
　　德愿法师笑道：“大觉寺后山多产野菜，我等目验亲尝，随摘随烹，供给游客清馔。公主如不嫌弃，吃个新鲜吧。”

　　“方丈设席相待，昭阳实不敢当。”昭阳矜持地点点头，拿起筷子，向盘子里挑了一丝野菜。
　　一咬一嚼，倒是愣住了：茎肥叶嫩，几乎没有渣滓，脆而爽，柔而糯。她咕咚一声咽了下去，齿舌还渗透着鲜甜。
　　原以为这种粗糙东西，不见得怎样好吃，她却越回味越清香，深觉与平日吃惯的大鱼大肉不同——只是煠熟、淘净、下油盐，或凉拌或素炒，竟比尚食局经办的菜肴更加可口。不由得收起那失落，流露出真诚的本性：“好吃！天然本色而形味俱佳，比肉还好吃。”

　　孩子们见她表情舒展，也不生分和隔膜了，接二连三伸筷子。男孩狼吞虎咽，女孩总是娴静的，但眼明心亮，筷子落点准，就也不输。盆盆碟碟的菜，一眨眼风卷残云。看他们吃饭，胃口大开。

　　德愿法师看着昭阳，眼光非常慈和：“出家人的饭食，多是乡野草莽的一脉，粗糙得很，不比宫里的精巧讲究。不过公主换了一个口味，所以觉得好吃罢了。”

　　昭阳由衷地微笑：“是这样吗？那么，吃惯粗菜的人，忽然吃到一份精菜，他说精菜好吃，也不见得是真好吃，不过换了一换口味罢了。”

　　这话驳得有理，德愿法师又是笑，笑过之后，说出一句：“公主不嫌弃就好。至于樱桃和竹笋，虽值时令，然寺中寒薄，未曾备得，是谢夫子带来的心意。谢夫子对寺中施舍甚多，老衲消受不起，再次借花献佛了。”

　　昭阳松下一口气，骤然又提起来：“谢小姐难道不是在宋员外离寺后，才到寺中替他教书的吗？怎么方丈好像和谢小姐相熟得很？”

　　德愿法师摇了摇头：“谢夫子与敝寺结缘，远在宋夫子之前。她常来教小沙弥识字诵经，后来引荐宋夫子入寺，宋夫子再提出普通孩子和小沙弥同堂上课——一来二去，寺中便热闹起来了。”

　　昭阳虽还微笑着，声音和眼神则冷淡下来。
　　她自以为挖掘出了一个与春朝来历不同的臂助，却不想这宋佛与谢般也是牵丝攀藤的关系。刚才吃下的每一口菜，顷刻都变了味。
　　这一刻，她无比庆幸谢般的离开，不必同席相见，苦苦伪装。

　　草草吃毕，漱口盥手，便立身告辞。侍卫丙、戊、庚、壬纷纷现身，随从于后。

　　德愿法师送至三宝大殿门口，止步合十：“山路崎岖，诸位慢行。”

　　昭阳转过佛龛，远远看见第一个迎接自己的僧人，在白砖墙底下洒扫，想起他方才请求布施的情形，便摘了一枚宝石戒指，走上前递给他。
　　僧人惊诧地投过一眼，随即推辞：“方丈有命，不可收受公主财物。倘公主还愿时，把大殿的佛像再装一装金身，是我等蒙惠了。”
　　昭阳回头望去，隔着庭院和阶梯，德愿法师仍立在门口，岿然不动，顶上那只振翅欲飞的凤凰，喙尖上集着一点锐利的阳光。
　　这午后真如同陷阱一般，越是明丽越是危险。
　　她几乎不敢驻目，返身，加快步子离开了。

　　“你不知道吧，谢般就是属虎的。前世她和檀栾在一起时，檀栾若请教政务，便称她为山君，檀栾若说笑打趣，便呼她为狸奴。”
　　登上七香车，系统不期然地冒出一句话，分享秘密的语气，带着一股子得意劲。

　　昭阳顺势往后一躺，靠在枕上，两眼睁睁看定了头顶。光从纱罩下辐射到四面，映着波浪般的影子。
　　许是消耗了精神，她脸色并不好看：“我猜到了。”

　　系统顿时惊讶：“你怎么猜到的？”

　　昭阳恨恨道：“你说得她就是我命中宿敌一样，我怎么猜不到？”

　　系统倒是噎一下，有点意外，原来昭阳也不笨的。

　　昭阳抬手挡了挡眼，然后小声道：“是我天真了，事情是那样开始，就不会这样结束。”

　　这话有些不通，但系统听得懂：“我早说过啦，梦境主干道不变——谢般会一步步成为皇后，那是她上辈子的终点，她的要求只会高不会低。她会入宫当女官，但不是现在。在遭到巨大变故之前，她没必要偏移正轨。”

　　昭阳叹了口气：“人之常情，我不也舍不得公主尊荣吗？”

　　“我看你呀，就是聪明过头，想太多。你的行动，虽是出于好意，但多少有些抑制的意思，谢般又怎么会承你的情？我不让你继续介入，是怕旁生枝节，混淆视听，反而耽误了正途。”系统不由柔和了语气，“你就待在花苑种牡丹好了，什么姚黄魏紫种一大片，届时气运旺盛，前景无可限量，有朝一日，生出一个机缘都未可知。这才是天地造化呢！”

　　“我本想着花苑有侍女料理，便不用费心了，况且牡丹也不算少了，各色凑起来有一千来株，气象称得上辉煌。”

　　“她们种的哪里能和你种的比呀！”

　　“怎么会，她们都有一双巧手，种的牡丹都起楼子，比我厉害多了。”

　　系统进一步解释：“皇室宗亲本就承担更多天下气运。你和牡丹是互利共生——它凝聚气运滋养你，你自身气运也反哺它。牡丹得你照拂，时间愈长，回报愈丰，起事半功倍的效果呢！”

　　昭阳将信将疑：“照你说，除了耐心等待新契机，是没有出路了？”

　　“我觉得这样最稳当，不然，谢般找上门来问你春朝下落，不就是证明？”系统顿了顿，“法师之前不会说这些的，难道因为这一世你来见他了？这也是一个机缘吧。”

　　“或许吧。”昭阳若有所思，“眼前的平静只是暂时，牡丹缓解困境，终究是权宜之策，随时可能失效，所以我才想掌握主动，节节推进——可是有一些事情，超出我的预想。谢般和檀栾，春朝和哥哥，都叫我觉得反常。”

　　昭阳模糊感觉其中暗藏着一条首尾衔接的锁链，将不相干的环节一一串联，这线索埋在凌乱杂芜的现象之下，起着推动作用，她试图拽住它的尾巴，可惜无意识中又让它滑脱。

　　昭阳吐出一口气，蜷进被衾中，两眼闭合了。
　　山君，狸奴——她告诉自己别想了，脑海里还是盘桓着这两个词，怎么也赶不走。

　　“公主……您如今很不一样。”
　　谢般说话时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雪白的面孔，漆黑的眼睛，硬生生地给掺揉在一起，予人一种鬼魅之感。
　　她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有着自己的思想，表面上显得乖张，是因为仇恨在她体内一层层地积累起来，化作一股力量往外拱，打破了协调。渐渐地，到某一时期，她就会超越所有人的步伐，扶摇直上。

　　心中涌起深深的后怕——谢般本性冷漠，意志强硬，她们注定要成为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