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春君》禾乃懿懿

25、女官 倘若你入宫

　　昭阳所有的血一瞬间冲到脑门——
　　这是她意料不及的事情！
　　宋佛什么时候和谢般扯上了关系？他们之间简单吗？纯粹吗？会影响到自己吗？

　　“公主，”谢般一步步走近，抬起眼睛，向她微微一笑，“我有一位朋友不见了，听说，她如今在您的花苑做事？”

　　昭阳与谢般正面对视，明明是夏季，她却感到一阵阴风，自衣襟钻下，遍体生寒。
　　谢般话里有着试验和窥探的意思，关于春朝，更关于自己。她隐隐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圈套，却不清楚这圈套是什么。
　　陡地，腰间玉佩被扯了一把，她大为一惊，整个人后缩。

　　谢般立即沉下脸：“阿益，不得无礼！”
　　原来是个不知从哪儿钻出的小男孩抓住了玉佩的长穗，几乎同时，侍卫丙伸手拦截，玉佩受力一晃，复归原位。
　　小男孩被侍卫丙吓一跳，又遭谢夫子呵斥，不情不愿地嘟囔：“对不住，我只是瞧它好看。”

　　昭阳半咳半喘了一声，瞳仁定在小男孩脸上——她并未生气，眼看着走到薄刃上，一个闪失便可掉下去的，这孩子叫她及时收住了脚，倒要谢谢他。
　　她挥退了侍卫丙，把玉佩自腰间取下，递给小男孩：“没事，送你玩吧。”
　　然后看向了谢般，勾一勾嘴角，“你问谁不见了？本宫可没有拐骗他人的恶习。”

　　谢般的双眉轻轻蹙起又懒懒展开：“是我失言了。”顿一顿，“她叫春朝。”

　　“春朝啊，”昭阳随之放松下来，靠向椅子，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春朝手艺又好，心思又真，花苑里的侍女都很喜欢她。”
　　她一边抚摸小男孩的头，一边把话题抛了回去，“谢小姐代为授课最好不过了，起先本宫还担心，宋佛去稷州，孩子们怎么办呢？”

　　谢般眼角微微抽跳了一下，不说话，只盯着她。这目光其实很刺激人的，但昭阳表现得从容无比，一点也不露馅。
　　终于，谢般平声静气地说道：“春朝是三教九流的人物，公主怎么能收留她呢？”
　　昭阳单把手在小男孩肩臂上一拍，叫他离开，目光随着他回到了孩子们中间：“我看，她和这些孩子们并无不同呢。”
　　谢般怔了一怔。

　　这边，孩子们正在奋力砸核桃。一个最大的核桃，用牙咬用手剥都打不开，他们就用一柄锤子，轮流砸着。
　　核桃终于打开了，噼噼啪啪，壳末四溅，飞到他们的脸上、身上，他们笑成一片。
　　突然有两个人追逐起来，是那个阿益闲不住，惹了一个小女孩，小女孩也不是好惹的，不出百步就将其逮住，照原样还了一记。

　　昭阳注意到这一幕，觉得有趣，向小女孩招招手。
　　小女孩给阿益一个白眼，噔噔噔跑过来。
　　昭阳牵住她的双手，越看越喜欢，但她委实不懂与孩子交流，看了半日，只违心地问出一个她小时候最讨厌的问题：“告诉姐姐，你读了哪些书？”
　　所幸小女孩并不讨厌这个问题，她稚气未脱，却是口齿清楚，吐字伶俐：“读完了《诗经》，准备读《论语》。”

　　“阿仁是最聪明的孩子，《诗经》里的章句，不必问我，也懂个大概。”谢般伸出素白的手，从小女孩发梢拈下一片碎屑，脸上显出稀有的柔和。昭阳余光里瞥见，不由就是一呆。

　　“刚刚的功课，我有一首诗尚不明白。”
　　名唤阿仁的小女孩仰起脸，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
　　“交交黄鸟，止于棘。谁从穆公？子车奄息。维此奄息，百夫之特。临其穴，惴惴其栗。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夫子讲这首诗的含义是：秦王去世，子车氏三子随其殉葬，秦人为之叹惋，说三子皆为百夫中杰出者，若能换回他们，一百个去赎他们一个也愿意。可是，子车氏三子这样厉害，为什么服从殉葬呢？”

　　谢般不回答，眼睛看向昭阳：“以这位姐姐的立场，想必更能解释。”
　　阿仁的大眼睛也看向昭阳。
　　昭阳顶着两道目光，想了想，斟酌道：“子车氏三子，是秦王最爱的臣子，所以秦王希望下了黄泉，仍得到他们的护卫和辅佐。臣受君命，不敢不从。”
　　“那么，”阿仁歪着头，“他们自己想不想去？”
　　昭阳怔了一怔。
　　谢般一声轻笑：“生为百夫雄，死为壮士规。终究是身不由己。”
　　小女孩愣愣地听完，由衷道：“多么可怜呀！”

　　子车氏三子之死的话题，猛然唤起了昭阳心底沉睡已久的记忆——这些日子她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居然忽略了这件事情！

　　她怀着一股慌乱劲儿，伸直上身，摆了摆手：“有劳方丈，带孩子们到外头玩耍，我与谢小姐单独说话。”
　　德愿法师便合十告退，顺道带走了孩子们；侍卫丙抬眼看向昭阳，有请示的神色，昭阳对他抬抬下巴，于是侍卫丙一低头，也领着数个侍卫出去了。

　　伴着脚下地板松动的嘎嘎声，后殿一下子清空，谢般有些疑惑，却不动声色：“公主有何吩咐？”
　　昭阳注视着谢般：“当日你说，因撞见贼寇杀人，才遭追堵——他们杀了谁？我后来派人搜查，那一带寺尼和山民，既无失踪，也无死亡，便忽略这个信息，忘记了关键的一环。”

　　谢般不由得十分讶异：“公主亲自派人搜查？我还以为，这件事会移交大理寺……”
　　昭阳险些儿咬破舌头，她忘了自己韬光养晦的人设了！但她很快想到一套说词：“这件事在我眼皮底下发生，我岂能不管不顾？”
　　“公主仁心厚意，着实令人钦佩。”谢般欠身为礼，随即遗憾地道，“当时天暗林深，我实在看不清那人面目，只听到他们说了一句‘办事不力’的话。我猜想，他们是在处置内部的手下。”

　　昭阳顿时毛骨悚然，现实竟与《黄鸟》对应了……

　　她截住了话头，心想这件事往后再查，又把话题引向别处：“在皓月殿的宴会上，我不便问询，但一直很好奇，你出了山洞，我去找你，找到的却是谢窈。谢窈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谢般半阖着双眼，凝视地上的石板，良久才道：“我家中的事情，公主或许知晓一二，既如此，我也不瞒公主了。”
　　她的嘴唇一开一合，“我生母不是姨娘，也不是外室，而是一个女尼，他们都说，是她勾引父亲，才有了我。所以他们憎我厌我，我从无怨怪。城郊那一座法镜寺，是我生母出家的地方，嫡母带我们三姐妹去进香，原是为了羞辱我。我忍耐了一整个早上，五妹妹却欺骗我，说寺外有我生母的一位故人，我跑了出去，正撞见那血腥一幕……”
　　她顿了片刻，又摇摇头道，“幸得公主出手相救，我不胜感激。只是我天生患有鼻鼽，稍一闻香，我便头昏；若不马上停止，就必由昏而晕。为免连累公主，不得不离开花林。途中看见公主侍卫，料想公主有他们保护，应当无碍，便径直回府——回府方知，五妹妹失踪了。其中缘由我不清楚，嫡母和三姐姐也不会告诉我。我稀里糊涂地受了一顿责罚，然后，公主便将五妹妹送了回来。”
　　她缺乏血色几近透明的脸上罩着阴影，“五妹妹代替我出现在那里，或许是上天看不过眼，施给她一点小小惩戒，毕竟那些贼寇，本来是她引我撞见的。”

　　她在说谎。
　　昭阳心怦怦直跳，不是害怕，是震惊。她没有证据，但她就是知道。谢般这一番话，有主题，有层次，有头尾，简直是一篇文过饰非、轻描淡写的腹稿。

　　昭阳的目光落在谢般挺秀的鼻梁上：“木兰性味辛温，通鼻开窍，你既为鼻鼽所苦，为何要离开那片木兰花林呢？”
　　谢般灿如莲花的舌尖到此有一霎止歇，过了好一会，才继续：“公主有所不知，鼻鼽虽然难受，却是生母留给我为数不多的东西……”她将随身一条巾帕掩在鼻前，眼珠子贴住了眼眶下边，一副清愁冷恨的姿态，“我宁忍受，不愿祛除，如此尚能与她有一丝牵连。”

　　昭阳盯她看了一会，无言地偏转了头。
　　殿内进来一束阳光，落在地上，有无数尘埃在光柱里浮沉，她对着那阳光，猝不及防地道：“你认不认识况应星？”

　　谢般怔了怔，似乎判断这个转折的意图，随即坦然：“况家三小姐，才貌双全，前程锦绣，长安谁不知晓？”

　　况应星是司卫少卿况赜的女儿，去年入宫成为一名女官。
　　唐朝女官分两种系统，内官为除皇后之外的嫔妃，宫官为掌管各项公职的女子。帝后早年被流放北疆，共历患难，因此感情极笃，寝也是一处，食也是一处，登基后并无嫔妃婕妤，因此女官一般指的是六局二十四司。
　　宫中宦官有六局，女官也有六局，名曰尚官、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尚服局掌供服用仪仗宝玺诸事，下设司宝、司衣、司饰、司仗四司。况应星生而颖慧，从小即喜宝饰，尤能画图，郑皇后便把这个官儿赐给了她。

　　昭阳直截了当：“你愿不愿和况应星一样入宫？”

　　谢般浑然间一震，目光停在昭阳面上，像是看一个全然陌生、无法理解的存在。
　　“公主……您是什么意思？”

　　“倘若你入宫，六局二十四司，总有一席之地，以你的聪敏沉稳，足够应付。”
　　昭阳回过头来，目光中积蓄起一抹朦胧期待。她的眼睛格外大，瞳仁又黑又亮，谢般都要从中看见自己的影像了。
　　“宫中自有法度，能庇护于你，不必在谢家苦苦煎熬，待到年满出宫，便选个合意的郎君，厮守一生。你觉得如何呢？”

　　她是真心的。
　　她知道谢般没有天生的罪过，谢般不是主动要作为谢相和女尼偷情的产物被生下，可是谢般的心理与态度，确实威胁到了她与她家人的命运。
　　她不愿与谢般为敌，说真的，谢般前世针对的是谢家，篡国不过顺手的事儿，归根到底是她与她家人治国不当——但，她终究是个自私的人，她不能让那恐怖的结局发生。
　　前世的谢般本是报复了谢氏一家，后才避祸入宫，今生她若推一把，叫谢般早早离了这争斗漩涡，和檀栾双宿双飞，她可愿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