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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背离 皇帝女,国 ...

  •   在谢般那里吃了瘪,又因系统那一番劝告,昭阳最终回到上林苑。

      上林苑有司花侍女一十八人,无一不是莳艺高手。昭阳是个懒骨头,自从花苑有了她们,已很久不曾亲自侍弄牡丹,今日她来了,手中拎着花篮,肩上担着花锄,相妥地形,一锄下去。

      其时已是初夏,由于系统的帮助,牡丹此凋彼开,依旧熠熠生辉。昭阳对外声称全凭人工,调节温度,控制水肥;侍女们倒是疑惑,用的一直是老法子,怎么今年就有奇效了?
      不过花苑繁华总归叫人高兴。近来,她们搜罗到一批良株,是外地购入的新奇花色,昭阳一眼注意到其中两株牡丹——本是一红一紫,不知怎么,枝条交缠在一处,扯也扯不开,花朵竟变作红中间紫,淡内添浓,比先前更加富丽。红的叫鹤红,紫的叫鹿紫,寓意仙寿恒昌。昭阳便心痒痒的,决定亲自移栽这一棵。

      今日天气晴好,鸟雀鸣啭,司花侍女们都在劳作。每逢花苑新入牡丹,便由她们负责培育与栽种,至于耘草下肥、松根壅土这等杂务,则交给小丫头子料理。此刻,她们在花丛间穿梭来穿梭去,腰间系一条带子,将裙摆束高,在侧边绾一个结,既不耽误行走,又不易沾带泥泞。好一幅“上林撷艳图”!

      昭阳也在其中。侍女们已翻好了半亩地,但她不满意位置,另选了亭子边下锄。将杂草挖去,掘出不知名根块,地坪渐渐平整,呈现清洁蓬松的面目。

      花苑里的人各自忙碌着,两手两脚都不够用,但劳动本身却是欢腾的。花锄切入泥土,再翻起来,飞溅出泥土的粉末、植物的碎屑、昆虫的残骸;搬花下坑,不自觉喊出一声“嘿嗨”;蚱蜢和蝴蝶四处乱躲——活活泼泼,热热闹闹,别提多开心了!
      连春朝这个不懂花事的小丫头,都挤在门口看稀奇,嘴碎地问东问西:“姐姐,这是什么花?”“姐姐,要不要喝水?”
      大家说说笑笑,越干越起劲儿,脸蛋红扑扑,周身出薄汗。外衫脱了还嫌不够,索性鞋子也脱掉,横七竖八扔在小径边——平头翘头,鸳鸯石榴,花花绿绿铺了一地。

      昭阳也脱了鞋,光脚踩在泥土上。泥土油汪汪、软绵绵的,来回走几步,脚趾和脚掌都松快不少。
      翻了地,刨了坑,拌匀硫磺,请牡丹上来。
      牡丹底下是一大堆根须,密密麻麻,触手扎刺,带一股野性子。将牡丹安置进去,回填了熟土,它便在昭阳手里抖擞起来,展示着绝代的风华。

      昭阳不舍地抚摸一阵,随即掐掉了那些小小花蕾,只保留一红一紫两朵。

      牡丹移植最是伤根,偏偏它舍命不舍花,养分尽数输给花蕾,竭诚竭力,一点也不悭吝。移植的头一年,全凭根系原来的力量开花,开完就枯萎,所以头一年得把花蕾都掐了,叫它定苗养根;第二年或能开一两朵,最好还是掐了;到第三年,还得蓄力。熬过三年,牡丹根系强壮,就不用管了,年年自己开花,一年比一年盛。

      但是这株牡丹很大,留一两朵赏玩,应该不要紧,待到了冬季,多多埋些鱼肠好了。

      昭阳手指尖在花蕾上一拨,满心欢喜,昂起头挺起腰,见指甲缝里全是泥,这才知道已经劳作了不少时候。
      她歇了口气,叫人取花壶来,对着壶嘴流出的清水洗净了手,再接过花壶,一边哼歌,一边给牡丹浇水。

      两个侍女来到她身旁,熟练地竖柱、搭横梁,然后展开一匹纱幕,固定在架子上,预备给新种的牡丹遮护,防止太阳晒损花芽。
      见了这株交缠而生的牡丹,一个忍不住探身端详:“诶,这批花已经很稀罕了,想不到还藏着一株奇货呢!”
      另一个吃吃笑着:“可不嘛,听说是檀郎亲自挑选,哪儿能糊弄咱们公主呀……”

      昭阳手中的花壶略一停顿,难以置信地看向她们:“你们说什么?”

      入夜,月亮一径升到楼顶上,然后停住,偶尔有一声鸟鸣,在寂静的空气中传得很远。
      昭阳独自一人,沿长街趋步向西而去,通过一道石阶,就上了廊桥。
      她立定,渐渐看清周围,廊柱和廊柱之间,由一道道拱形门连接,顺着光线的强弱、距离的远近,依次呈现出来。一抹修长的人影,等待在廊桥尽头。

      “你来了。”人影一动,步步向前逼近。
      昭阳仰视着上方那张忽明忽暗的脸庞,一时瞠目失语,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象。
      檀栾没有说话,只用眉棱下一双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她。

      昭阳面对谢般,还能装痴装呆;面对檀栾,却全然不是一回事了。脑子里纷纷搅成一团,打捞起来的,只有零碎的过往。他说:“我们今日有约。”他说:“究竟什么使你使我,变成这样?”他说:“如日之穆,如日之耀。”他说:“一切一切,俱是我对公主痴心妄想。”
      不,这些都是新的过往。
      旧的过往,早被埋藏在梦境之下了啊!

      恍若一道剑光疾刺而来,昭阳猛然醒悟。

      檀栾口中的婚约,她已经知道大概,终究无形无影,自己也不想追究了,但她对他的恐惧依然深刻,使她闭目即可清晰再现那一幕。

      昭阳立刻沉下脸:“现下已是夜禁,坊与坊之间不得通行。这里是隆庆坊,夔国府在亲仁坊,檀郎无故犯夜,难道想吃二十鞭子么?”
      《唐律疏议》中载,闭门鼓后、开门鼓前,无故行于坊外街衢者,即为犯夜,笞二十。唯公事急速及吉凶疾病,得凭文牒出入。
      昭阳的上林苑坐落于隆庆坊,出街不受夜禁约束,而他看上去极其自然,并不像有事办文牒的样子。

      檀栾从容行礼:“我下值后回到私第换了衣履,便赴隆庆坊,是在暮鼓之前;今夜就在坊内禅林寺住宿,不再出坊了。”

      昭阳扬了扬眉棱,冷笑一声道:“看来你很确定我会来找你。”她将手攥的东西往地下一摔,是一只暗紫色锦囊,丝带散开,掉落几枚小小的褐色花种。

      檀栾的眼光在她身上停了一停,才缓缓地移开,去看地下那几枚花种:“你这阵子对我严防紧守,我若不这样,哪能见上你一面?”

      昭阳听了这话便是一怔。

      “看来送你成株是有效的,你怕它移栽伤根,就不舍得拔还给我了。”他俯下身将锦囊和花种拾起,嘴角略挑了挑,又沉了下去。

      太平公主的姻缘一度是长安豪贵的话题。几乎人人皆知,帝后对唯一的女儿极尽宠爱,自然千人遴万人选,要把天底下最好的郎君配与女儿。而夔国公独子檀栾,正是毋庸置疑的驸马人选。公主与檀栾,年貌相当,门第相匹,品性相合,堪称天造地设的一对。

      是啊,说的人多了,他便也想当然了。

      他们从小就认识,各自有家庭作靠山,不必为衣食着忧,彼此之间无疑无猜。一开始,他们并不懂得爱,只是两个孩子的要好,然后,随了年龄增长,一起从小孩子到了大人。
      在那一个称为青春的时期里,檀栾身量渐高,漆眉凤目,一旦出言,略有颦蹙,偶尔转眸,却见一瞥清光,初显未来掌理刑部的威仪。
      昭阳呢,气血饱满,骨肉匀停,青丝愈长愈密,天生一种妩媚,而所处地位养成的骄傲,又不会让她有逢迎之态,引弓驰射时眯眼的神情,甚至是寒冷的。
      两人同行一路,不由分说地夺人眼睛。他们自己熟稔了,并不觉得,但偶尔地,在某一情境、某一角度,忽然会惊讶对方的变化:简直不可思议,就像换一个人,分明又是她/他!
      谁也不能替换对方的位置,关系由此拉开了新的帷幕,耳鬓厮磨,朝夕相叙,真正是男女之间的爱情。

      他没想到,偏偏在预设盟誓的当天,她失约了。他担忧她出事,赶到花苑,一眼看见昭阳——紧接着,是她对面的宋佛。
      是个生人,从未在她身边出现过的。他本能地紧走几步,要追上去,却又刹住脚,心怦怦跳着。何必怀疑和恐慌?他们已经、已经那么要好了。
      直到他看见那朵绛纱笼玉,被她递到了宋佛手上。
      他脑子里轰隆一响,“公主”两个字脱口而出,收都收不回来。

      昭阳的动作立刻停止了。
      他走上前,尽力让自己的声音维持平稳:“公主,是否记得你我今日有约。”顿一顿,“我等公主等了很久。”
      她始终没有正眼看他。
      他心中山呼海啸,却一贯地克制下去,转向宋佛——新科进士拜谢座主,他恰在礼部侍郎处做客,二人曾有一面之缘:“宋公子这花儿不错。”

      之后宋佛说了什么,昭阳又说了什么,他完全没有听见。直到宋佛离开,昭阳对他说话,他才堪堪恢复镇定——她眼睛红红的,她哭过了?
      她却只敷衍一句:“没什么。”

      从来无遮无掩的女孩子,第一次变得疏离、模糊、不确定。他忽然生出怯意,觉得有什么事端要发生,握着伞柄的手指发白。
      他试图提醒她:“你送给他的,是你最喜欢的花。”
      是我送给你的花。是我送给你的花。是我送给你的花。
      她却无所谓地移开脸:“我也很喜欢他,把花送给他不行吗?”

      一股气本是压抑着,此时翻涌上来,他声音渐冷:“公主轻言喜欢,是对昨日之约,忘得一干二净吗?”

      她终于回头看他。那一瞬间,她的表情那么奇怪,他几乎不敢相信那是她。
      继那奇怪的表情之后,她露出了嘲讽的笑容。她已经很久不以公主身份和他共处了,其时,却再次自称起了“本宫”。
      “是啊,有什么事要约定呢?本宫脑筋混乱得很,忘记是什么事了。”

      他浑身冰冷,隐约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又不知错在哪里。他问她:“我做错了什么?”

      “我不想这样跟你说话,我不清楚是你聪明还是我聪明。”她的话意味深长,不等他猜测,已拖曳着蹙金结绣的裙裾,转身进入大门。大门牢牢闭锁,再未对他开启。

      这一日的遭遇就像个开头,此后他数次求见,均被拒之门外。他们明显有了裂隙,愈来愈广阔、深邃,无论如何跨不过。
      他在心里一遍遍发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她不会回答他。存在于脑海中的她,只会用一双眼睛,冷冷的,淡淡的,扫过来。他察觉到什么,他要失去她了。
      不久,公主使者来了,是送退婚书的。
      檀栾有一时默默:“公主可曾论起我的过失之处?”
      使者近乎怜悯地看他一眼:“没有。公主大概是……厌烦了。”
      檀栾微一点头,人还在,魂却飘荡去了:因为那天看见的那个叫宋佛的士子吗?

      曾经的怀疑和恐慌,很快平均分配于日复一日。机缘巧合,他在户外遇见她,索问根由无果,挽留亦被驳回。她一句“檀郎于我,并非最佳驸马人选”,宣告二人关系破裂,彻底变成陌路人。他再不敢打扰她。
      可生活还要继续下去。檀栾五更三点上朝,辰时初或辰时末下朝,一直待在衙门,申时才散值归家。波澜平息,归于细水长流,到底还是留下余势,潜在地影响事态。

      由于多年积累的现象,公主府依然信任檀郎,竟将宋佛给公主的信件转送他府上。他看过信件,没有缠绵悱恻的字句,只透露出参加制举的意思,放下了心,原来是一个攀附之辈,看在才干的份上,他可以助其一臂之力,但愿此人求而有得,最终消歇了对昭阳的心思。
      宋佛中了制举,入朝为官,自此,檀栾就常常遇到宋佛了。有一次,宋佛单独走在前面,他这才敢好好打量他的背影。檀栾苛刻地挑剔出宋佛好些不是:肌肤苍白,形体瘦削,身量单薄……最后依然得向自己承认,这是一位美郎君。

      公主一直未召见宋佛,这让他稍感安慰。她也许是一时生气罢了,怎么会真的让宋佛替换他的位置?

      生辰当天,他入殿为她致贺辞,不料发生意外,她从高台跌落,他从下面接住她,那一股牡丹花香倏忽间扑鼻而来,终于有了一点点他觉得熟悉的情境。当晚,又见她独坐画船上,一脸来不及躲闪的尴尬,简直像是回到了从前。他一时怄气离开了,事后却懊悔,又有些期待,暗自希望真的过去了,一切归回正常。

      却还是猝不及防,立夏当日,宋佛入了上林苑。

      长安皆知,驸马之位非檀郎莫属,唯有他,才堪匹配大唐明珠。他与昭阳青梅竹马,赋情深厚,几时轮到外人介入?决裂以来,他自恃底气,从不追究,偏偏,现实一再逼迫于眼前。

      檀栾对峙宋佛,震慑、威胁、警告、勒令,完全无用。宋佛全不觉得危险,甚至玩笑回嘴,和他的愠怒压抑唱反调。看似文弱知礼,实则理所当然,好像即将上位做主人。

      他一败涂地,忍了数日,忍无可忍。

      现时现地,檀栾持进攻的战略,出现在公主面前——然而见到她又能怎样?她整个人透出一股凛然,让人惶悚。有些事不行就是不行,没有余地。她什么都不愿听。

      他感到被掠夺的阵痛,有千万句话到口边,终还是哑然。

      久久的沉默后,昭阳按捺不住了:“我不白要你的。世人皆知我搜罗花种,不惜代价,无论对象是你,是商人,都一样。该付的金帛,我会差人送去,就当与你买下。”

      她即将转身,有些落荒而逃的样子,那人敏锐觉察到她的意图,腕部冰凉,已被他一把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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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好难写!怎么会这么难写?好难写!怎么会这么难写?好难写!怎么会这么难写?好难写!怎么会这么难写?好难写!怎么会这么难写?好难写!怎么会这么难写?好难写!怎么会这么难写?好难写!怎么会这么难写? 第一本《黄金台》 已完结 第三本《大风歌》 预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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