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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情仇恩怨缠 利益风险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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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在房门外沉思许久,不知不觉已过辰时。
我借着大办喜事,给儿子们放了五日假,成亲的多放五日。不过军汉惯于早起,此时灶饭的香气随风飘散,大营四处逐渐传来纷纷扰扰的人声。
昨日仅得一餐早午,腹中早已饥肠辘辘,我正待前往膳堂,士卒却前来通报:“霍五爷已酒醒。”
我心思一转,命人传膳去霍文彦的住处,随即当先前去。
霍大财主是贵客,是以军营里为他长留有一间营房。营房紧邻明澄的住所,较将军的营房略小,虽以竹帘隔作前后两间,前间却只摆得下一方矮几。
我去时,霍文彦已起身,正由女婢伺候着梳洗。
屋内熏香袅袅,却难掩宿醉的酒气,因而另又有一名美婢立在门口,手执团扇,素手轻摇,将酒气连同暖气往门外扇去。
我心疼木炭,可是瞧不惯他这娇生惯养的模样,大步上前,坐在矮几畔,冲着竹帘后的身影挖苦:“亏得我这里军纪严,不然你这两个美人得进贡给将军了。”
“你瞧得上,就留下吧。”霍文彦慵懒的声音自帘后传来。竹帘上,隐约透来他懒散站立的身影,纤瘦的女婢恭顺跪地,替他整理衣摆。
“受用不得,受用不得。”我摆手道。
门口的美婢偷偷瞄我一眼,隐隐露出感激之色。
待得花孔雀梳洗停当,帘后的女婢捧着丝帕、香胰子以及换下的脏衣,恭敬退下,灶头直的娘子也端来热气腾腾的早膳。
霍文彦自帘后跨步出来,带着宿醉的疲惫,歪歪斜斜坐至桌畔,尝过一口热粥,脸上立刻浮出嫌弃之色,自去翻来一罐桂花糖,舀两勺糖放入粥中,边搅边抱怨:“都是些什么糙米?你那金钱鼠不是刚赚了大钱,怎就舍不得买些好米来?”
我夹两片酱萝卜,狼吞虎咽半碗粥,饥饿稍缓,拐弯抹角道:“粮饷还没补来,得省着用啊。不如,霍小侯爷替我去哭个穷?”
霍文彦不接茬,小口喝着糖粥,又夹一片酱萝卜,细细品味,半晌,答非所问:“三儿,我瞧你与唐将军是情投意合啊。”
我脸色一沉:“屁个情投意合,爷拿他当兄弟!”
“兄弟?”霍文彦阴阳怪气笑一声,“我与三儿也是仗剑江湖的好兄弟,不见你待我那般情意绵绵。”
“霍五!”我举筷警告,“你哪只眼睛瞧见我与他情意绵绵?”
“郎情妾意,暗送秋波……那可不叫秋波,简直是火信,一不留神便擦出火来。你原先与靖王都不似这般,爷又不眼瞎。”霍文彦不以为意,又夹一片酱萝卜细细砸吧。
花孔雀万花丛里过,眼神颇为歹毒。经他吊儿郎当道破,我若是反驳,倒像是掩耳盗铃,只得闷头喝粥。
“三儿……”霍文彦砸吧着萝卜,欲言又止问,“我是没闹明白,你既有那意思,何不干脆嫁了?莫非他嫌你是寡妇,不肯给名分?”
“少胡吣,喝你的粥!”我恶狠狠瞪他一眼。
今日原打算找他套消息,谁知他净往这事上探究。我只觉好没意思,囫囵几口喝完粥,正待走,霍文彦却又慢吞吞道:“我近来一直琢磨个事儿……你与他拉拉扯扯,却又不肯过明路,难道其中还有隐情?”
霍文彦每回提及唐远,都似话里有话。
霍崇翊一飞冲天,显然是拥护江慷。霍文彦虽与自家老爷子离了心,可毕竟是姓霍,我把不准他的立场,因而许多话不敢摆明了问。
今日他既主动试探,我倒不如趁机套话。
如此一想,我便反问:“那你琢磨出个什么隐情?”
霍文彦放下筷子,屏退立在门口扇风的女婢,又往门外张望几眼,这才压低声音:“我听说,你原先有一个,可是藏起来了?”
有一个甚?藏起来个甚?
我只觉莫名其妙,忽而恍然大悟:怪道不得霍文彦总去育幼所搭讪!我还当他是风流病犯了,借着买糖哄小儿,专去勾搭有夫之妇。原来竟是为打探我是否留下一个隐患!
我骤然警惕起来,反问:“你从哪里听来的谣言?”
“风言风语嘛,哪里都有。”霍文彦含糊其辞,踌躇半晌,将声音压得更低,“我琢磨着,那位至今没个后。南北势力、文臣武将、外戚宗室,没一方能叫他信任。你若是有,倒不如投奔他去,有我家老爷子与柳相作保,说不准……”
嗬!这纨绔竟还有这等算计?
我按住满心诧异,皮笑肉不笑问:“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家老爷子的意思?”
霍文彦听我此问,眼神一亮:“果真有?你与他果真是因这事情没谈拢?”
见我不置可否,霍文彦更是来了劲,双手撑住矮几,探身向前,目光灼灼道:“我与三儿是多年知己,情谊深厚,岂是他那外人可比。你与我交个底,我去说服老爷子。这事若是成了,日后霍家可是我说了算!”
呵!怪道不得他总是拐弯抹角挑拨我与唐远。原来,竟是郁不得志的霍小侯爷异想天开,盘算着搭樊夫人的便船,将唐大将军一脚踢进水里,自己一步登天,独享国父的权柄。
“好志向啊!不过……”我话语一顿,挖苦反问,“你做得了你家老爷子的主?不怕他拿住奇货,又将你一脚踢开啊?”
“这……这……”霍文彦一屁股坐回凳子,急得直挠手背,“奇货在你手里,你总不至于不讲义气,将我一脚踢开吧?”
我哭笑不得,皱眉澄清:“没那奇货。我若有奇货在手,早在东京垂帘,还窝在凤台做甚?”
霍文彦眼中的光亮旋即黯淡下去,半晌,不死心问:“当真没有?”
“酒喝糊涂了?”我双手一摊,“你瞧女人眼神最毒,我像是生过?”
“也是。妇人若是生育过,眉梢眼角的风情迥然不同……”霍文彦微眯双眼,上下打量,忽而连连摇头,“你可不是寻常妇人,生过十个八个也还是吃人的母豹子。常理在你身上,做不得数。”
这马屁歪打正着,我摇头失笑:“没那奇货。不过你这计策倒是不错,我去育幼所里挑一个现成的来。就不知霍小侯爷可有这胆量,助我干一票大的?”
霍文彦愕然咋舌,连连摆手:“这可不敢!真货是一回事,假货可是另一回事!”
我翻他个白眼:“孬怂。莫异想天开,好好在你的堡坞吃香喝辣。多少人连口饱饭都吃不上,你且知足吧。”
说罢,我起身就走,却听霍文彦委屈抱怨:“三儿……你也瞧不起我……”
我驻足回看,只见花里胡哨的孔雀抱头趴在桌上,那垂头丧气的模样,好似开屏的羽毛全蔫耷下来。
见他甚是可怜,我只得走回桌前,以指叩两下桌面:“我若瞧不起你,早不与你往来了。咱都过得憋屈,可也是没得办法。莫荒废武艺,保不齐哪日就有机会上阵杀敌。”
霍文彦抬起头来,惊喜问:“当真?下回我做先锋,你只管下令便是!”
“我几时说要带你上阵?”我蹙眉问。
霍文彦立时又蔫下去。
我无奈叹气,劝道:“你奉命监视,却跑去跟我打仗,叫那位如何作想?届时换个不怀好意的来,我可吃不消啊。”
霍文彦不以为意:“扬州那回,把那位吓得魂不附体。我听老爷子的意思,赤霄军早不姓樊,他哪顾得上追究你这一桩?你家满门忠烈,靖王为国赴难,说不准,他还想将你供起来,既可拉拢北军,又可安抚宗室。只可惜你没那奇货在手,不然……哎……”
我伸指警告:“莫提此事,都安分些。北面已站稳脚跟,保不齐又要兴兵来犯。你练好霍丘的兵,若是战事又起,我去别处支援,凤台的老弱妇孺,还须劳你看顾。”
霍文彦听得此言,勉为其难答应,不再纠缠着随我出征。
闲话少时,我告辞出门,满腹思虑晃去育幼所,定定然立在竹篱笆外,望着与母亲们嬉闹的幼儿,不禁捂向小腹,自嘲暗想:原来,女人长这累赘的肚皮,竟也有这等好处?若是当初设法前去江宁避难,与勇毅侯结盟,小小仙儿或许能活下来,我也不必陷入如今这左右为难、南北无路的局面。又或者,在曾家村时,我狠心舍弃江怀玉,留他在地窖外,只需拖延两三刻钟,待唐远来救,小小仙儿此时已是满地乱跑的顽童……
呵呵,哪有当初可言?贼老天围追堵截,布下一局又一局的死棋,若非我心志坚韧、智勇双全,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今年,我装病装死,蛰伏休养,看似风平浪静,可总觉有一道看不见的旋涡埋伏在身侧,却又偏偏探不分明。
临安,万万去不得。我在南方全无势力,霍文彦也做不了勇毅侯的主。烂桃即便要供我,也只会将我当作笼中鸟。
为今之计,只能与北军结盟。只可惜效节军那头,没一个说得上话的。广德军得红犁军接应,其后如石沉大海,不知所踪,据帐内司多方打探,伪朝、大梁两方都在寻找他们踪迹,至今一无所获。捧日军与赤霄军素日无交,更何况郭衡身边的浑水太深,不宜贸然攀交。
算来算去,我只能去找瞿冲。
然而我与他最后一次见面,便是去年年初在西京议事。我举着东京舆图唱大戏,撺掇诸将投铁壶。瞿冲怒斥我心肠歹毒,险些与樊宝玉打起来。
如今,江恒因我力主进击而亡,瞿冲更是恨透了我这毒妇,定然不愿结盟。
苦思无果,只能作罢。其后两日,陪霍大财主四处闲逛,打一场马球,天气愈寒,下起雨夹雪,财主耐不住冷,悻悻辞别。
外人既已离去,便又要收拾内务。
五日的假还未过,我出其不意,大清早前去步军五营的营地。
这帮山匪经唐远亲自磨炼,吊儿郎当的匪气大为改善,然而都虞候一走,婚假一放,便又纪律松懈。旁的营多半已早起,这帮人仍在呼呼大睡。
我大摇大摆走入童传虎的营舍,只见床脚翻倒着两个酒坛,酒渍撒了一地。匪头子鼾声大作,倒是他新娶的二夫人听见开门声,揉眼醒来,见我抄手靠立在门口,睡意立醒,战战兢兢摇动童传虎:“爷……将军来了。”
“将军?”童传虎挠一挠浓密的胸毛,迷迷糊糊问,“唐将军……回来了?”
“哟?童指挥这是舍不得唐将军啊?”我轻笑一声。
童传虎听见我的声音,惊诧瞪目:“樊樊……樊将军?”
“先下去吧。”我对那美娘子含笑吩咐,又对童传虎道,“穿衣服,有好事与你商量。”
说罢,我转身出门,信步闲庭,寻来一张板凳,待那位新夫人穿衣出来,便提着板凳再度进门,堵在门口,好整以暇坐下。
童传虎已仓促套上衣袍,顶着满头乱发,尬笑作揖:“不知樊将军要来,属下这乱糟糟的,叫将军笑话了。”
“还在婚假,是我叨扰。坐吧。”我抬手吩咐。
指挥的营舍窄小,只摆得下一张床铺,童传虎左顾右盼,将翻倒的酒坛拾捡去角落,而后落了半张屁股在床上。
我见他拘谨,便闲话打趣:“军里还有不少光棍,你倒是不客气,娶一个不够,沾着方指挥的光,又娶一个。”
童传虎挠头辩解:“这……京南路救回来的,她非得赖着我娶啊。”
“得便宜卖乖。”我鄙夷睨去,转而叹道,“美人配英雄,你多娶两个,多生两个也好。你家童二,去年便已成亲,至今没个动静。”
这事,问题多半出在周思报身上。她前些年的经历凄惨可怜,因而我也不作过问。童传豹体贴,将此事认在自己身上,似乎也打定主意不纳妾。
童传虎自然不敢多嘴,憨笑道:“豹娃子福薄,强求不得。我这当哥的多生两个,抱养给他,也是一样的。”
“手足同心,是这个理。当初在隆德山,我也是被你兄弟二人的这份情义所感动,这才出手相助。”我赞许感慨,将话题转向正事,“说来,我正是不忍见你们手足分离,故而不曾提议让你随唐将军另谋高就。再者,你与巨阙军素日无交,比不得彭越那班人马,纵使跟去,免不了受排挤。”
童传虎甚是知趣儿,立刻应承:“我兄弟二人得蒙将军大恩,才有今日的风光。便是唐将军要我去,我还不乐意呢。”
正说话间,童传豹已受我事先传唤,匆匆赶来,立在门口,拱手复命:“三哥。”
我招手让他进来,命他关上房门。
童传虎见这阵仗,面色顿时有些不自在,偷偷向弟弟递眼色。童传豹虽也不明所以,却只是幽静立在一旁。
我不动声色打量二人,闲坐抄手,不紧不慢问:“童大啊,赤霄军诸营指挥,除你与晋跃外,皆是西虎帮干将。晋指挥原是卢将军临时委任的副将,现今上头没任命,让他暂居营指挥,已是委屈,我不好收人家做小弟。至于你,我迟迟不拉你入伙,你可觉我是刻意排挤?”
童传虎连连摆手:“这可不敢,这可不敢!豹娃子是将军的心腹,属下自然也是将军的心腹,在不在西虎帮,皆是为将军效力!”
这山匪颇为圆滑,话说得滴水不漏。我扫一眼沉静不语的童传豹,又对童传虎道:“正是这个理。我不着急拉你入西虎帮,亦是用心良苦。唐将军是当世无双的神将,多少人求着让他栽培,还求不来呢。他既对你青睐有加,我何必霸住人才不放,倒不如将你放心托付于他。你瞧,原先你这帮人还是乌烟瘴气的山匪,现今已是步战、骑战皆通的精锐,甚至论山林野战,你还属第一。如今马军二营随他去了,我打算让你的步军五营补上。赤霄军马军稀缺,你可得好好干啊。”
童传虎大喜过望,起身连连拱手:“属下定不负将军重托!”
我缓缓点头,抬手让他坐下:“甚好。过两日西虎帮例会,你也来吧。自去想个响亮的名号,先说好,一山不容二虎,你这名号里可不许带‘虎’字啊。”
童传虎憨笑挠头:“属下是粗人,恐怕想不出个好的来,让豹娃子替我想得了。”
童传豹见哥哥这般讨巧的模样,面露半丝尴尬的笑意。
我将兄弟二人的神色收入眼中,随后眯眼揉揉额心,故作随意问:“童大啊,有件小事,一直没顾得上向你求证。当年兴翔府大败,我哥重伤昏迷,据说唐将军赶来救援时,射杀了他身边的一名奸细。那奸细属你麾下,可有此事?”
童传虎堆笑的面容一凝,诧异瞄向弟弟。安静垂眸的童传豹亦诧异向我瞥来一眼,与我目光一触,立即避开,却又撞上哥哥的目光,慌乱一瞬,再度垂眸默立,似有些难堪。
见他二人如此神态,我便知童传豹嘴严,从未与哥哥透过口风。
好小子,没白栽培。
我不动声色将目光锁回童传虎身上,又问:“奸细如何混入,可有排查干净?”
童传虎向弟弟求助无果,只得战战兢兢站起来,连连弯腰揖拜:“早已彻底排查……这……是属下办事不利,万幸唐将军眼疾手快,将那奸细就地正法,不然伤着樊二将军,属下可真得一头撞死了!”
“奸细如何混入?”我冷声追问。
“这……这……”童传虎抓耳挠腮,磕巴辩解,“数万人会师,乱七八糟,属下一时大意,就……就……”
童传豹见状,终是静立不住,高声急劝:“哥,有话就与将军直言!”
“你……你……哎……”童传虎对弟弟讷然半晌,又万分为难看向我,“这……唐将军不许我说啊!”
“哦?看来你是当真想投巨阙军?”我挑眉问。
猴儿精的山匪跺脚搓手,半晌,才苦着脸道:“唐将军命我守口如瓶,我若是说了,樊将军可不能说是我说的啊……”
童传豹瞄见我面色不善,急道:“哥,有何隐情,你就直说吧!”
童传虎左顾右盼,面色时白时红,半晌,才长叹一声,交代道:“原先在平凉,将军惩治打老婆的孬怂,将刺头儿调来我手底下。将军赏罚分明,本就是敲打敲打,也没叫他们掉脑袋。谁知有人不识好歹,见着樊二将军受伤晕倒,竟去捂他的口鼻。幸亏唐将军及时赶来,才未酿出大祸。后来,他命我借撤退之机,将那些刺儿头全处理了。”
打老婆的刺儿头……捂樊宝玉的口鼻?
细细回想,当初何二勇密报所言,倒也与这情形对得上。
原来,竟是因我惩治恶习,才害得本有气喘症的樊宝玉被人捂断了气,变成傻子?
怪道不得自旬邑会师之后,殴妻的势头立刻止住。除却因我让士卒与军属并肩作战,结下战友之情,也有唐远暗自处理掉那些刺儿头的缘故。
呆兔是锯嘴葫芦不成?为何不与我明说啊?
“唐将军也是怕樊将军多心,这才命我守口如瓶。日后他若是问起,樊将军可不能出卖我啊!”童传虎急得满头大汗。
“什么出不出卖?你说的是些什么话?”童传豹急切喝止,“哥,你早该来与将军交代啊!”
“这……我……我……”童传虎百口莫辩,最终只能垂头立着,等我发落。
我竭力按住震荡的心神,绷笑脸道:“罢了,既是唐将军有令,你也是依令行事。这桩旧案既已分明,便揭过不提。假还未过,好生休息,记得想个响亮的名号。日后,你两兄弟可得同心协力,为西虎帮竭忠效力。”
童家兄弟闻言,皆松下一口气,齐声应是。
我起身挥手,昂首阔步朝外行去,然而脚下却似踩着稀泥,既觉不稳,又觉沉重。
胖子……胖子……胖子那一本本认真勾画的兵书……
若是不曾断气,不曾失忆,以樊二将军的才能,又岂会冒冒失失冲入东京城中,叫那倒塌的烂木桩子穿心?
原来樊二,竟是樊三亲手所害?
怪道不得唐远再三警告,分外之事不可插手。怪道不得自那以后,但有士卒对家眷动粗,他下手处置,倒比我更强硬。
竟是……竟是因此缘故?
当日,神思恍惚,不能理事。夜半失眠,我带着癸队四处游荡,最终走入那间搬空的营舍,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床边,耳畔似乎萦绕着那声“我过得不好”。
“呆贼!呆贼!你何不明说,何不早说啊?”我愤愤一拳捶向床板,“你遮遮掩掩,偏招我多心。你……你居心何在啊!”
腊月的深夜,寒彻骨髓,我独坐床旁,仿佛冻僵一般。良久,脚边忽而一暖,竟是白无常跟来撒娇。
“胖子……”我俯身抱住白无常,将脸埋在它厚实的毛发间,“你竟是受我所害?受我所害?”
白无常“呜呜”两声,仿若呜咽。
“都怪你!都怪你!你怎就不能开口说句话,替他辩白辩白啊?”我压低声音,咬牙质问,“他是你的好兄弟,你怎好意思冷眼旁观啊?他说,他过得不好!都怪你,我才对他不好,招他怨恨……”
当夜,我抱着胖狗,凑合歇在这张硬邦邦的床板上。江怀玉端来炭盆,在外间站岗至天明。
次日,恢复常态,继续操劳军务。二营的战马悉数留下,而童传虎这一营步军,已借着在京南路劫粮的机会,比照马军实战训练,如今转为马军,并不费事,让马光汉再带着练练便是。
至于拉童传虎入西虎帮一事,亦是顺理成章。我本想赐他个“狴犴”的名号,那东西形似虎豹,既避讳我的“虎”字,又正巧与“獬豸”凑一对。谁知这山匪苦思数日,也不知是他自己的意思,或是童传豹的意思,最后竟取了个毫不相干的“通臂猿”。
罢了,他有心避讳,挑个猴子,倒也与他这猴儿精的匪气搭得上。
只是这猴儿精的山匪……呵呵,唐远在时,他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唐远一走,我稍加审问,他立刻和盘托出。
这墙头草似的德行,当真令人难以信任。
除却扩充西虎帮,亲卫、帐内司也还需扩军。那帮孬怂竟敢对樊宝玉下手,保不齐军中还有人暗怀怨愤,伺机对我不利。
当日,西虎帮例会散去,我单留下方小星,语重心长叮嘱:“健行,唐将军走了,军里缺个都虞候。论带兵的能耐,三德不比你差,但咱家只剩你一个成年男丁,三姐自然着重栽培你。军纪一日不可废,先不管临安的任命,明日我与明将军议定,再一同宣下去,由你暂代都虞候之职。都虞候兼管法曹,你找童二喝喝酒,谈谈心。你二人,都是闷性子,他倒也罢了,你这闷性子必得彻底改了,不然崽子们服你管束,可未必愿为你拼命。”
方小星面露难色:“并非人人都如三姐天生神威,打小就叫人敬服跟随。我……辅佐好三姐便是。”
我往他脑门上轻轻一敲:“谁说是天生?忘了我刚到西北是怎么个光景?西北话都不会讲,除了陈二,谁还搭理?都是一拳头一拳头与碧眼狮干出来的威望。好好干!兄弟们抬你的轿,你才打得了胜仗。打得了胜仗,兄弟们才抬你的轿。叫秀娘过来,我有事与她商量。”
方小星领命退下,少时,第五秀娘便至。
我招呼她并肩坐下,促狭挑眉:“原先我说近身打斗,女人在力气上吃亏,你嘴硬不认。现今可认?”
第五秀娘双目圆瞠,双颊绯红:“三姐……这玩笑不兴乱开啊!”
“雄哥也有羞的时候啊?”我笑嘻嘻捏她通红的脸蛋。
第五秀娘扭头躲开,羞恼起身:“三姐再没个正经,我可走了!”
我收敛嬉笑,拉她坐下:“不开玩笑,不开玩笑,今日有正事与你商量。女谦从多已转去后勤司,你这帐前司,我始终拿不定主意。女儿也有杀敌志,可临到战场上,敌军见咱们是女兵,必然集中兵力优先绞杀。除非我专拿女兵作饵,不然女兵得比男兵厉害五倍,才顶得住强攻。女人当中,也有咱俩这般天赋异禀的好手,可毕竟是少数。更何况一旦打起仗来,往往好几日不得休息,女人的体力扛不住。”
第五秀娘不服气,可近日她已深有体会,怕我借机又开荤笑话,张口半晌,讷然问:“你要解散帐前司?”
我摇头道:“帐前司必得留着,不然人家见你刚成亲,便交了权,更得瞧不起咱女人。不过我琢磨着,女兵不适合前线作战,倒不如回归‘帐前’之意,专门负责我的帐前警戒。你挑三十名精锐,都得是你信得过的心腹,余人划去后勤司。先与她们说明白,行军打仗,少则半月,多则数月,仅是站岗警戒,也万分辛苦。女人要吃这份苦,身子必然受损。她们付得起这代价,便来我帐前,饷由我私掏腰包,比照男兵的两倍发。”
第五秀娘尚在忖度,我抿唇片刻,又道:“遴选生育过的姊妹,不然……照实说吧,我这月信时来时不来,若非薛神医悉心调理,身子早累坏了。我是军帅,见缝插针能歇上一歇。帐前兵可比将军劳累身躯,若是战局不利,也会与敌人短兵相接。你务必与她们挑明说开,不然凭白害人,我于心不安。至于儿女,由育幼所统一照管,这倒是不必忧心。”
好胜的敌五雄依旧不甘心,提议道:“我听说,你原先有一名女暗探,飞檐走壁,探查刺杀,不在话下。帐前司有几个姊妹武艺不错,只叫她们站岗,实在委屈,不如再挑几个作暗探?”
那是帐内司的活,我自有计较。帐内司是袖中暗刃,轻易不可示人。我抬手道:“这事不急,一步一步来。你也想清楚,若是跟着我吃苦,累着了身子,生育上恐怕要多遭一道难。”
“呵,你当我敌五雄是谁?响遍东京的名号,可是我自己打出来的!”第五秀娘傲然昂头,将胸脯拍得“啪啪”作响,“论相扑,论刀法,你还不如我呢!我比牛壮,可不像你这病将军,一累就倒。”
她心直口快,自夸一番,这才发觉话说得难听,挠头找补:“你也是日日操心,这才累坏的。呃……现下没打仗,你好生调养啊。”
我不以为意,戳戳她气血饱满的面颊,笑道:“年轻真好。我这老寡妇,自然比不得你呀。”
第五秀娘讶然瞠目:“谁说你是老寡妇?”
我轻哼一声:“你家男人说的。”
“他?”第五秀娘更为诧异,愤愤挥拳,“我回去揍他,帮你出气!”
再玩笑几句,不觉已至晚膳时分,留第五秀娘用过饭,再三叮嘱她务必将利害与女兵说明白,我这才让她回去。
帐前司重新部署,帐内司这头,还需多加安抚。
夜里,我召来周思报,拉她同坐床畔,闲话感慨:“昨日又梦见王府旧事。哎……卧云阁的这群丫头兵,竟只剩你与佩佩两人。那丫头,卧云阁里就数她最伶俐。她带你们沾知了的情景,犹在眼前啊。你瞧她如今这默不作声的模样,真叫人心疼!还有九月……你最知她有多大的本事,她至今杳无音信,多半是……哎……”
周思报闻言,眼眶微红:“范姐姐她……”
“乱世之中,女人总是更难。当初我从东京逃跑,不得已舍下你,当真是日夜难安。老天爷收走我的骨肉,也是罪有应得……”我低头抹了抹眼角的泪花。
“夫人这是什么话?若不是夫人相救,我早在平凉那魔窟叫人折磨死了!”周思报情急之下,既想抱住我安抚,又觉冒犯,最终只得收回手来,急切申明,“当初夫人安排好去路,是我不听劝,非要回卧云阁去……我……我从未怪过夫人!”
我抹去泪花,欣慰点头:“女人过得难,更需相互帮助,相互体谅。有件事,我怕招你伤心,一直不敢过问。当初我在武灵山,肚子都叫人踢成烂肉,亏得有薛神医出手,如今已大好。你这身子……可万不能讳疾忌医。你与童二年轻有为,现下自是不在意,可今后老了,总得有儿女绕膝,日子才算圆满啊。”
果真,一提及此事,周思报便十分不自在,低头绞着手指,不愿作答。
我长叹一声,轻轻握住她的手:“咱们女人家,不用避讳这些体己话。我让薛神医替你好生诊治,管他什么金贵药材,只要我有,你也有。就算强求不来,至少努力过,也免日后抱憾。”
“唔。”周思报垂泪点头。
“乖。”我替她擦擦面颊上的泪,笑道,“原先西西在,我还能与她抵足夜话。现今当了将军,要揣架子,倒不好意思与你们亲近。有时夜里醒来,想起旧事,心里难受,也没个人倾诉。不如,你今夜陪陪我?”
周思报讶然无措:“这怎么使得?”
“有什么使不得?”我捏捏她的鼻子,打趣道,“你与童二又非新婚燕尔,怎地,一夜也离不得啊?”
周思报面颊微红,只得应下。
一同挤在被窝中,我平躺一阵,翻身向她,感慨道:“当真羡慕你们啊……你是不知有多气人,方小子仗着我的宠,竟然笑话我是老寡妇。”
周思报吃吃一笑:“他也不怕挨夫人的棍子?”
“打不得,打不得。都虞候才有资格动军棍,我只能背地里使坏,撺掇他老婆替我讨公道。”我笑嘻嘻勾她的头发,转而叹道,“日后太平了,我也留回长发来。你可得多学几个好看发式,将我扮成漂亮的寡妇。”
“夫人……”周思报犹豫半晌,问,“我多句嘴。王爷若是在天有灵,定不愿见你孤独终老,你又何必……”
我长叹一身,平躺回去,半晌,苦笑道:“你们都觉我与唐将军是一对,却不知我与他打小不对付。他额头上那道疤,就是拜我幼时所赐。我爹为了赔礼,胡乱许下亲事。谁知后头一道圣旨,将我召去东京。你说,这事怪得着我吗?他倒好,男子汉大丈夫,揪着旧事不放,拈酸吃醋,事事拆我的台。我……哎……我也不知是怎回事,见着他就来气,偏要顶回去。如今想来,真是不应该。两个将军,莫名其妙斗气,倒叫底下人为难。”
周思报不知如何接话,只能静听我言。
“唐将军英伟不凡,招一堆烂桃花。我叫童二盯着他,实则是……哎……实则是吃醋。可我是将军,怎好意思承认吃醋?倒叫童二夹在中间为难。童大也是,恐怕以为我打压异己呢。前两日问他一件旧事,竟吓得他满头大汗,童二也吓住了。”我赧然一笑,又翻身向她,勾勾她的手指,“这是女人间的体己话,可不许往外说啊,免得招人笑话。咱们是睡一个被窝的姊妹,帐内司托付于你,我放一万个心。不过,你得空与童二委婉说一说,让他切勿多心。如今的局势越发扑朔迷离,我打算让方指挥暂代都虞候,法曹那头,童二忙不过来,就丢给方指挥,专心管好帐内司。你的这柄袖中暗刃,才是我的杀招。”
黑暗之中,周思报认真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