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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旧部冷色对 旧识笑脸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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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调整任命,亲自遴选心腹,正忙时,粮饷终于发来,经层层克扣,勉强可供过冬。然而赤霄军正将的任命,依旧没个音讯,也不知江慷到底是防我,还是干脆不将我当回事,懒得搭理。
北军之中,唯有捧日、巨阙两军得朝廷重视。巨阙军扩军至八千,设一正将,二副将,二都虞候。唐家五个兄弟,唯有唐迎没捞着个将军当,另一位都虞候是由南军中的一位将领担任。
八千马军,当真叫人眼馋。
我有心扩充自家的马军,然而一卒之费,五农不堪,一骑之费,足当十卒。赤霄军仅算五千余步军,也需近三万户百姓供养。经这一年的休养生息,迁来凤台的难民也仅有三千余户,根本无法自力更生。
除却天子脚下的禁军,驻守在外的兵马长年粮饷不齐,然而怪就怪在此处:搜刮百姓,不过是军纪有失,挨几个弹劾,罚些俸禄,便能轻轻揭过。可一旦将领组织百姓屯田,征粮自足,那便是上称千斤打不住的罪过。
明澄尚需与凤台的官吏“沆瀣一气”,方能捂住盖子,我哪里还敢将手伸得更长,将三千户扩充至三万户?
北面大约也知赤霄军穷困潦倒,竟偷偷遣使游说,诱惑明将军弃暗投明。
气煞人也!
狗贼连离间之计,都不屑对义节静贞夫人施展。分明去年在东京,我勇破大庆殿,连元简宽都甘拜下风,如今尚不过两年,四海九州,竟已无樊宝珠这一号人物了?
密使自然就地格杀,我与明澄反复商议,皆预感北面或又将有所动作。东线有捧日、巨阙二军坐镇,然而西线的防御,新上任的淮南东西两路都部署却好似无心部署。群龙无首的效节军依旧赖在潭州,远水难救近火;京南路的擒戎、左骁武残军与淮南西路的赤霄军互不通气,一旦北敌分兵一路,自颖昌南下,局面颇为不利。
商议来商议去,我最终还是决定亲自去一趟京南路,与瞿冲联络。
南方的冬季少雪,雨夹雪却更令骨髓湿寒。我这头痛的毛病复发,偏不愿示人,一路行来倍感艰辛。
据传,擒戎、左骁武残军自均州撤退至房州之后,郑弼至今重伤难愈,军务多由瞿冲主持。
谁知好容易赶赴房州,瞿冲那迂货,先是将我的先行兵遣回,其后更将我本人拒之门外,声称军法严禁妇人进出军营。
这理由冠冕堂皇,我无可辩驳,又不便硬闯,只能借着靖王冥寿,立在营外卖可怜,硬生生扛了一夜的冬雨。他却依旧紧闭营门,不为所动。
可笑。可恨!
当初分明是我在破庙里捞他一把,就算平冤一事是由靖王斡旋落定,可这天大的恩情,怎地也能算一半到我头上啊。他倒好,只肯效忠靖王,捎带着敬我这靖王内眷两分,勉为其难尊一声“三爷”。
世道便是这般不公。女人纵使有才干,有功绩,也得挂到男人名下,拐个弯才能沾自己的光。都是俯首下跪,怎地,跪一跪女人,地上便无端端生出铁蒺藜,叫大丈夫难受得堪比受刑?
放眼天下,外军将领之中,竟只有卢定方不怀成见,当众赞我,私下学我,末了,还将兄弟与亲妹,放心托付于我。
当真是可笑啊。樊三自视天降神才,吊儿郎当自学成才,轻而易举便胜过诸多男儿。最终,却憋屈到将已故的仇人视为知己,仅因他正眼瞧我?
万幸,唐远只知斥我自大狂妄,却不曾察觉,狂妄自大的樊老子,实则满心自卑,旁人说两句好话,便心软了。
满心悲恨酸苦,浑身冻刺僵麻,终于,元旦的晨曦姗姗来迟,我实在硬抗不住,偷偷咬破藏在袖中的鱼鳔,在大营门外大吐两口鸡血,随后,直挺挺就地一晕,再由江怀玉抱走。
饶是如此,瞿大将军依旧铁石心肠,连遣人过问一声都不曾有。候过三日,最终,我只能满怀屈愤,打道回程。
一来一去,耽搁大半月,返回寿州,还未至凤台的地界,童传豹竟在归途中等候,眉间暗罩阴云。
我骤感不妙,勒缰问:“你来做甚?凤台出了变故。”
“临安来人犒军,是长公主与驸马。”童传豹答。
现今大梁只有一位长公主,正是昭庆。江慷不派正经的朝臣犒军,偏派昭庆,必是冲我而来。
不妙。
我对外宣称病入膏肓、迎风吐血,现今却叫人抓了正着。哎……早知房州一行是白费工夫,我又何必自找麻烦!
“你们如何搪塞的?”我问。
“明将军称你入冬受寒,病症愈重,正在深山温泉中静养,受不得打搅。长公主驻架凤台县,坚持等你回来。”童传豹答。
我思忖片刻,吩咐道:“速去接薛娘子来。”
童传豹领命返回,次日清晨,薛六娘便秘密赶来。
我于山林中扎帐,一夜寒气浸得脑仁更疼,见她掀帘进来,捂额吩咐:“六娘子,听说长公主带有太医随行。劳你刺针,扰乱脉——”
“还需我刺针?”薛六娘怒得发笑,严肃斥责,“原先你不遵医嘱,落下头风的毛病,好容易才将养过来。我且问你,你可有老实乘车?”
我垂眸四顾,心虚辩解:“连年战乱,道路年久失修,这一路翻山越岭,来回乘车至少耽搁两月……”
“你……”薛六娘咬牙切齿半晌,走上前来,坐在我身畔,“我是上辈子欠你!手,号脉!”
我从善如流,见她犹自生气,便又谄媚恭维:“我近日摸着,胸口的岩核似已消下去。薛神医又救我一命啊。”
薛六娘瞪我一眼:“你若不惜身将养,迟早复发,且看我管你不管!”
我伸出另一只手,戳向她气鼓鼓的腮帮子,嬉皮笑脸道:“你上辈子欠我,岂能不管?”
薛六娘没好气儿将我的手爪子拍开,正色道:“这回来的太医,是我家小叔叔,不易欺瞒。我若下重手,你的身子恐怕得难受一阵。”
薛家小叔叔?
当初在商洛偶遇薛六娘,薛家的叔伯皆已自发奔赴战地,唯余一位小叔看家。然而护卫江慷的新安军半路逃跑,一路强征民夫,薛家小叔为保护家产,自愿充作军医。这些年多方打探,仅有几位大义牺牲的薛家人有确切消息,余人音讯全无。不承想,这位小叔竟在南边当上太医。
我略知这位小叔。此人名唤薛铭,长不了薛六娘几岁,主研小方脉,擅治小儿疾症,于妇人一科,造诣不如薛六娘深厚。医道上,我自是不必多虑,然而江慷先挖我墙角,现又将薛家人派来诊脉,当真是来者不善。
我思忖良久,斟酌问:“六娘子,你家小叔叔,待你如何?”
薛六娘正板着脸取针,闻得此言,略微显出不自在的神色,含糊道:“他是长辈,也算……半个兄长。”
我想问的,可不是这意思。
薛铭既在江慷手底下当太医,必然是站在那一头。现今只是让薛六娘帮我糊弄他,倒也不妨事,若是今后……
罢了,这丫头是医痴,心里装不下谋算。若当真有那一日,我替她做主便是。
待得薛六娘一套针施下来,再灌两碗虎狼药,我只觉腰腹间无端端冒出一个黑洞,将浑身的精力吸进去,且不说起身需人搀扶,连喘气都觉费力,好似不眠不休打了半月的苦仗。
乘车返回凤台,途中,我与明澄传讯,让他速速调遣方小星与陈天水,带领两千步弓,埋伏在县城周边,以防不测。
部署停当之后,我乘车直抵县城,只见自城门至驿馆,皆是净水泼街、黄土垫道。驿馆周边的百姓早已驱散,朱漆木架横亘路口,数面“回避”“肃静”的虎头牌赫然矗立。侍卫亲军列如塔林,一副副银盔映日生寒,尽显肃杀之气。
马车停于木架三丈外,江怀玉小心翼翼搀我下车,恭恭敬敬请随驾护卫的侍卫亲军通传。
少时,内侍来传,经简略搜身,确认我身上并无武器,这才由两名女婢搀扶我进入驿馆。
凤台县的驿馆破旧,虽因公主凤驾在此,已尽力修饰打扫,却依然显得寒酸。内侍领我经过熏香的前堂,穿过狭小的回廊,终至后舍。
舍前庭院中,亦列有两队侍卫,人一多起来,更显局促。我瞧这一路层层戒备,心头暗笑:原先打球,从不见她摆出这等阵仗,看来此次当真是来者不善。
我正不动声色观察附近可有埋伏,领路的内侍示意我止步,随后向堂中通报请示。少时,一中年妇人自堂中徐徐走出。
这妇人只着素色罗衣,然而褙子上暗有缠枝莲纹闪动,衣料绝非凡品。除却头顶的翠玉团冠,耳坠的东珠耳环,以及皓腕间的翡翠镯子,通身并无多余的配饰,妆容亦是素净雅致。
我只当这是哪位随侍的命妇,暗赞这位美人当真风姿不凡,眉眼间……竟有两分江恒的神韵?
江恒的神韵?
我正发愣,两侧搀扶的女婢却突然发力,拽住我的胳臂下跪,恭顺行礼:“请长公主安。”
闻得此言,我只得跟着问安,却是满腹狐疑:原先一块儿打球时,她虽已二十六七,但貌似二八妙龄,怎地数年不见,她竟已是一副中年之相?
昭庆倒是不揣架子,亲自上前,搀扶我起身,打量着我的病容,良久,叹道:“前些年驸马巡察西北,还道你安康无虞,今日一见,你竟已如此憔悴?”
说罢,她忽地沉下脸,对那领路的内侍严厉斥责:“糊涂东西,樊夫人伤病未愈,为何不用小辇接送?”
内侍扑通跪倒,额头磕得砰砰作响:“奴知错,奴知错!”
昭庆冷哼一声,随即面色又变,对我和善微笑:“春寒料峭,入堂叙旧。”
我萎靡一笑,由她亲自搀着,步入后堂,于东暖阁落座。
今日春晴,不算寒冷,暖阁中烧有银丝炭,热得过分。我甫一坐下,虚汗便直往额头上冒,偏生女婢还奉上热茶。我客气谢恩,勉强喝两口,谁知这热气竟与腹中那团寒凉之气相撞相斥,疼得好似月信闹起兵变。
妈的,也不知为躲这一桩,老子要虚几日。
我正在心中暗自咒骂,昭庆却万分亲厚握住我的手,神色真诚道:“听闻你伤病缠身,我夙夜难安。日前,圣上命驸马犒军,我一时任性,遂求了道旨意,随行前来探望。不想你竟是在深山中疗养,倒是扰了你的清静。”
信了她的鬼!
好好一个无忧无虑的公主,如今也学得这般虚情假意。怪道不得一脸老相。老奸巨猾嘛!
来啊,见招拆招。老子也在东京进修四年,且看看谁更会推太极!
我不接她的茬,只是怔怔望着她,努力在她的眉眼间寻找江恒的影子,接下来,如自插两肋一般,恶狠狠撬开心壳子,将往事从心腔中硬生生撕扯出来。
这招当真是管用,管用得出乎意料。
热泪蓦地涌出,我闭目欲止,竟还止不住了,最终只能拧紧眉心,低下头去,任泪水划过面颊,滴在紧攥的手指上。
昭庆登时不知所措,讪讪安抚:“你这是……哎……”
见我只顾低头掉泪,死活不肯说句话,昭庆只得命女婢取来丝帕。
湿了半张帕子,我才勉强止住泪,却依旧低头不语。
昭庆抚了抚我的手背,改换一套说辞:“你受委屈了。前年你尚在东京,圣上本欲接你回扬州荣养,无奈山高水远,顾虑你禁不住长途跋涉,这才作罢。现今见你这副病容,必是在军营里过得辛苦,又受那些粗汉欺负,伤病更添心病,竟是久久难愈。这倒是我的疏忽。哎……山河飘摇,宗室离散,我身为长公主,本该替圣上分忧,照顾好宗亲内眷,却无暇分身前来探病。不过,为今也不晚。此番,我携有一位太医随行,先让他为你诊脉,待你伤病稍缓,再随我回临安康养。”
说罢,她不由分说,径自扬声道:“传薛太医!”
我黯然摇头:“多谢长公主垂怜。只是我……哎……我打小在营里长大,军营便如自己的家一般。如今西北沦陷敌手,我日日徒劳兴叹,也唯有待在军营里,闻闻马粪味,听听练兵声,恍觉父兄健在,心中才稍得宽慰。长公主最知我的脾性,若是困于内宅,哪怕是吃穿不愁,我这心……我这心里,日日思念王爷,恐怕是……恐怕是……也罢,我早些随他去了,也算是解脱……”
正唱戏间,薛铭已应召前来,立在外间请示。
昭庆命他上前,对我道:“这位薛太医,正是名满天下的薛通老先生的后辈。他医术精湛,颇得圣上信赖,故而特遣他随行前来,为你诊治。”
我虚弱起身,对东南方向一拜:“谢圣上恩典……”
昭庆命女婢将我搀起,随后屏退众人,只留薛铭在跟前,示意他为我诊脉。
我再次谢过昭庆,重新落座。薛铭向我略微行礼,道一声“冒犯”,随后伸手为我把脉。
我一手扶额,作萎靡不振之状,不动声色打量眼前这位薛太医。这位二十出头的青年气度从容,面貌和善,不过眼神却与薛六娘那医痴相似,纵使恭敬低头,却难藏那丝清傲之意。
昭庆的目光也在我与薛铭之间逡巡。良久,薛铭收回手来,向昭庆略微一礼,一板一眼道:“回禀长公主。樊夫人六脉沉涩细微,左关尤见弦紧,如轻刀刮竹,此乃旧伤损及肝木,致疏泄失常。右寸微弱欲绝,显是肺金受创,宗气衰败之兆。加之尺部虚浮无力,肾元亏耗已极,乃长期忧思惊惧所伤。”
这一篇深奥的医经,我与昭庆皆听得一头雾水。我好歹还知自己真假参半捣了什么鬼,昭庆则是满眼迷茫。
薛铭见状,只得再行解释:“樊夫人因阵前受创,震伤五脏,又兼戎马劳顿,更添丧偶悲恸,五志过极,七情内伤,以致气血逆乱,阴阳俱损。观夫人行色,察其脉象,恐兼患有头风之疾,乃风阳上扰清空,兼有血虚不能荣脑。另,夫人应有月事失调、经行腹痛之症,乃冲任二脉受损,血海空虚所致。”
我倦怠点头,赞道:“薛太医真乃神人也。这些症状,确是有的,你竟只凭把脉,便诊断出来。”
昭庆思忖片刻,问:“如何根治,薛太医可有高见?”
薛铭复又一礼:“依臣愚见,当以静养为第一要义,辅以当归四逆汤温经通脉,配合药浴蒸熨之法祛除沉寒。臣听闻,寿州有温泉,含硫磺之精,可每日浸浴半个时辰以通痹止痛。待秋冬之交,再施以膏方培元固本,或可挽天地之数。在此之前,夫人若经舟车跋涉,恐惊气散阳脱之变,复添积疾暴发之险。”
薛六娘在幕后布设疑阵,薛铭当面背书,昭庆自知是强行弄不走我了。她审视薛铭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之色,淡淡道:“那便请薛太医仔细开方,一应药物,无需顾虑。”
薛铭不卑不亢应是,行礼退下。
待他退出门外,昭庆复又挂上笑容,对我道:“依薛太医之言,你这病,还是心气郁结所致。你既是七弟的爱妾,他亦珍重待你如妻,在我眼里,你便如弟妹一般,圣上亦同此心。如今,山河动荡,宗室凋零,你务必放宽心怀,尽早康复,也免圣心忧虑。日后,待你身子好些,我必向圣上请旨,以王妃仪驾,将你风风光光迎回临安。”
王妃仪驾?
难不成,果真如霍文彦所言,江慷四处靠不着,不得以转变态度,向我示好?
怪不得昭庆客客气气,似乎并不打算仗着侍卫亲军,将我强行押走。
也好。不然撕破脸皮,如今这进退不得的情势,更是急转直下。
我疲惫撑起身来,再向东南拜谢,又谢过昭庆,磕头婉拒:“妾无才无德,外不能保卫家国,内不能营救夫主,承蒙圣上加赐‘义节’,已是受之有愧,岂敢僭受王妃仪驾?公主真是折煞妾身了。”
昭庆搀我起身,请我坐下,笑道:“你这是自谦了。樊家满门忠烈,你更是以女眷之身,披甲上阵,正是女中楷模。实不相瞒,赐你王妃仪驾,并非我私心,而是圣意。临行前,圣上特意叮嘱,除却补齐年俸,另赐银五百,绢帛千匹,以示嘉奖。”
这昭庆!有事不可一次说完?
我再次起身拜谢,当真是手脚发软,头晕目眩。昭庆搀我起身,却依旧不放我走,呷一口凉茶,竟闲话起旧事来,弯来拐去老半天,叹道:“说来,我也是福薄,至今膝下空空。幸而驸马体贴,不愿纳妾,只愿与我冷冷清清,相依为命。”
呵,长公主的驸马,哪有胆子纳妾?
据传,前些年齐晳站错队,因力保元公泽,被黄敏善狠参一本,连昭庆也挨了弹劾。那奏疏洋洋洒洒,言辞犀利,说什么“一乱男女之别,二扰朝纲之法,三启外戚之祸”,更以“汉馆陶荐董偃,终成帷薄之羞,唐襄阳私李肇,徒惹青史之讥”比拟,就差把那权倾朝野、险些一步登天的太平、安乐两位公主抬出来。
江慷虽未采纳黄敏善的建议,收缴长公主玉册宝印,只令她闭门思过,驸马也仅是革职,不曾流放。然而直至元公泽平反,曾琦、黄敏善问罪,昭庆依旧稳坐冷板凳,驸马也只能依靠老婆的庇护,老老实实吃软饭。直至今日,江慷命齐晳犒军,夫妻二人的苦日子才隐约瞧见一丝转机。
也亏得当初我听取明澄的建议,不曾私自前去扬州,求昭庆为唐远说情,不然真是平白惹一身骚。
大约正因如此,此次昭庆处理得万分谨慎,生恐一着不慎,逼我闹将起来,害她又挨弹劾。
由此看来,女人参政之难,我与昭庆应是同病相怜。或许,我可借此机会与她结盟,在南方安插下第一处势力?
正如此考量,昭庆却忽然话锋一转,目光紧锁着我,问:“弟妹,此前有流言传,天圣十年,你离开东京时,怀有身孕。此事可属实?”
我心头一凛:原来醉翁之意,竟在此处?当年,除却手下几名心腹,知晓此事者,还有唐远自镶龙口带来的半营兄弟,消息必然不是从他那边传出。除此之外,困于皇城时,李润昌为我诊过脉,可直至今日,李润昌音讯全无,多半已死于战乱之中。剩下的,便只有宗正司。当年我欲求皇后庇护,却四处求告无门,只能去宗正司求助。可当时人山人海,场面混乱不堪,那稀里糊涂的老头子随意将我打发走,压根没当回事。况且,那老头子多半早死在东京,即便他记了档,籍册多半也已遗失。
我不确定昭庆是否在诈我,权衡再三,哀伤点头:“是曾有孕在身。当初辽贼兵临城下,我生恐难保骨肉,故而私自逃出京城,却不想一路颠簸,担惊受怕,没保得下来……我昼夜难安,肝肠寸断,也有此缘故。我……对不住王爷,原想为他留下血脉,却是事与愿违……”
昭庆打量着我的神色,试探问:“是男婴,还是女婴?”
我原本满怀警惕,听此一问,却当真流下一滴泪来,摇头道:“还未成形,我也……不忍看。”
昭庆见我如此,似有动容,沉默半晌,抚一抚我的手背,叹道:“倒怪我多嘴,招你伤心。瞧我,多年不见,只顾着与你叙旧,竟忘了你是病人。罢了,你既是将门出身,自然习惯军营里的一应事物。今日,委屈你暂且歇在驿馆,明日,我亲自送你回营。”
我谢恩跪安,昭庆唤来女婢,搀我出门,在后堂一侧的厢房安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