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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相好经年别 相逢怨丑娘 ...

  •   诛灭狗贼,绑了姓郑的,全军继续上路,沿颍水向东南行去。

      上万百姓随军,行速不宜过疾。我双手脱缰,信马而行,抖开黄绢随意阅看。

      据这姓郑的交代,辽军在攻破济源后,兵锋直指西京。郑弼原本打算据城坚守,谁知辽贼竟推出个“新君”来,吆喝着让梁军弃暗投明。

      无数“劝降书”自城外射入城内,士卒议论纷纷,郑弼方寸大乱。而此前被黄敏善逼得走投无路,投奔西京的春武军,竟在此时倒戈,杨春、杨武两兄弟夺门反叛,振臂高呼,要替大梁拨乱反正,为元副帅报仇雪恨。

      诸多将士受其蛊惑,投向这所谓的“新君”,城内大乱。郑弼决死不肯投降,带领擒戎军的少数亲兵坚守皇城,其后得左骁武军的一支兵马接应,仓促逃出西京,不知遁去何方。

      这些时日,耶律兀纳率军入驻西京,督促新登大宝的江承吉广发诏令,招安各处兵马。

      呵,怪道不得西京一声不吭沦陷敌手,竟是辽贼来这一手偷天换日之计。

      想来,牧马贼大约也受不了大梁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击,干脆立一个伪梁出来,既以梁制梁,挑动中原内斗自损,又以伪朝代政,方便他继续趴在半壁江山上吸血。

      高招,也是险计。

      那讨逆檄文上所书的罪状,没一句冤枉烂桃。若非是他多行不义,大失人心,辽贼至少也得将相王或是许王抬出来,才能劝降骁武军。可若是立那两个正统的皇子,稍有不慎,伪梁就摇身一变成真梁,不受北辽所制。

      也怪道不得江慷着急忙慌来示好,调我远离京畿。看来他是舍不得我这七嫂,生怕我嫌饭菜不合胃口,一撂筷子,去亲戚家里吃饭。

      “覃思啊,你也算是死得其时,不然这遗臭万年之人,保不齐就是你了。”我幽幽长叹一声,将两道圣旨丢入颍水。

      身侧的江怀玉望着那随波飘远的黄绢,也不知将这话听进去几分。

      一路缓行,沿途考察,亲作舆图。随行百姓有三四成在半路上改变行程,转投他方。至二月底,全数人马抵达凤台,一万将士及军属,一万难民。烂桃果真说话不算话,弄来个碍眼的监军,押来六千员额半月的粮草,让我饿不死也吃不饱。

      连年战乱,重税、徭役与征兵之下,便是远离战场的淮南西路亦是民生凋敝,连片的良田荒置,倒是便于安置随军南迁的百姓。

      屯田安民之事,明澄早有心得,然而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无粮种、无农具,此事还需我来解决。

      春耕将误,屯田刻不容缓,不然今后就只能指望扬州三碗两碟端饭来,但凡他缺上一顿,我就得伸手讨。是以抵达凤台之后,我连安营也顾不上管,领着马军一营的两都人马,便服软甲,马不停蹄前往霍丘。

      谁知还未出凤台的地界,彭越便带着二营的两都人马自后赶来。

      “你来做甚?”我纳闷问。

      彭越笑嘿嘿一笑:“头儿说人生地不熟,路上恐有流匪作乱,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随行保护。”

      我看向这浩浩荡荡的人马,皱眉道:“我找老朋友讨饭,又不是讨债,带一营精骑过去,人家还当我要抢劫呢。”

      彭越低头摸鼻子,小声嘟囔:“头儿说让我来。”

      唐远的马军二营就如我的西虎帮一般,虽隶属禁军,可都只听各自老大的命令。我自知使唤不动彭越,权衡再三,烦叹一声:“本就穷得敲碗,四五百马军,来回白耗多少粮?罢了,小马,你回去吧。与唐将军叮嘱一声,那姓王的监军如何打发,自有明将军操心,他这呆货,不明不白扣着两千巨阙军,千万莫往姓王的面前凑。”

      听得我当面损他家头儿是“呆货”,彭越似笑非笑,贼眉鼠眼好似偷油的耗子。

      马光汉亦是神色微妙。我生怕他蹦出些“床头打架”的浑话,急忙挥鞭一指:“莫废话,上万张口要吃饭,我赶路!”

      说罢,我领着癸队与马军二营,马不停蹄,向霍丘赶去。

      京畿春旱,淮南路倒是风调雨顺,一路野草丰盛,幽绿之色如泼墨般肆意铺展,荒凉之中,却又尽是盎然生机。沿淮河至霍丘,春风裹着水腥气扑面而来,荒草杂树之后,忽而透出点点银光。

      沿路再往前行,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浩瀚水泽。

      据地勘所记,霍丘城东湖方圆八十里。旱地猛虎没见过世面,从未想过方圆八十里的大湖竟是这般景象,恍似前头的地面被老天爷一刀削断,湖岸径直接到天上去。

      “嚯,是我走错路,还是东海龙王搬了家?”我讶然感慨。

      身后传来一声窃笑,正是彭越那小子。他是荆湖人士,自然见惯了大江大湖,我不经意的一声感慨,倒召他凭白嘲笑。

      随队的孙七贵极有眼色,眼珠一转,立刻将我的话捧起来:“那必然是龙王想邀三爷去东海做客,巴巴儿捧了片小东海来,先叫三爷看看成色。若是好看,三爷才肯赏脸去呢。”

      彭越听得此言,又在后“吭吭”憋笑,遭我扭头一瞪,立刻将嘴缝抿得死紧。

      率队再往前行,水景逐渐清晰。远山逶迤,雾霭蒸腾,云行水中,长波如鳞。近处连片的芦苇荡中,白鹭群飞,倏而落下,不见踪影。数条乌篷船从蒲草深处转出,渔家女赤脚立在船头,竹蒿一点便荡开丈余水痕,布裙在风中鼓成帆影。

      再向远望,霍丘以西还有一片大泽,乃是城西湖,地勘记载亦是方圆六十里。

      霍丘还当真是块宝地,光这两片湖里的鱼,能养多少兵马?

      靠近湖岸,只见有一老丈坐在柳荫下补渔网。细细看去,他有二指残疾,粗麻短打上的补丁早已磨破,却是顾不得补的。柳絮沾在他身上,倒显得老迈的身影好似发霉的树桩。

      几个垂髫小童背着与人齐高的竹篓,那竹篓瞧着颇为沉重,压得细小的身板都有些弯曲。我这一队虽着便服,可二百余骑齐奔的气势如虹,小童听见蹄声,慌忙往路边草中躲去。其中一人跑得太急,竟跌倒在地,满篓的银鱼倾倒而出,扑腾乱跳,飞溅的泥点沾了他满身。

      我不禁“啧”一声,挥停众人,独自下马上前,将那小童扶起。小童骇得直哆嗦,抽噎道:“好汉莫抢,鱼要上交霍家老爷……”

      直到我拾过半篓鱼,他才止住抽噎,满眼惊恐之中,透出几丝困惑,反复揉眼,发现我似乎是女人,战战兢兢问:“你是……花木兰?”

      “哟,还学过《木兰辞》呢?背两句来听听?”我挑眉笑问。

      谁知我这一问,他竟又被吓住,小嘴发颤,磕磕巴巴憋出两句,再背不出来,急得直掉眼泪。

      我无奈长叹一声,拾好满篓子鱼,放到他面前,伸直腰站立,看一眼躲在不远处的另几个小童,再望向湖水,忽然觉粼粼波光泛着苦涩。

      半壁燃火,另外半壁,又哪得安生?

      归队之后,我便命众人缓行,以免惊吓百姓。

      湖岸往西三里,霍丘县城之外,是连片稻田。纵横交织的田垄间,头戴斗笠的农夫正弯腰插秧,体态岣嵝,难辨老少。亦有妇人背着婴儿劳作,竹笠下的发辫如同枯草,干巴巴的小腿从挽起的裤腿中伸出,好似两截树枝插入满是蚊蝇的水田。

      都说北人状牛马,南人似鱼虾。南边的百姓本就矮小,一旦瘦成皮包骨,更似半大的丫头小子,瞧着好生可怜。

      霍家的堡坞位于城西湖畔,屋宇连片,高墙合围。

      我已先遣一队人通报,霍文彦得了消息,倒是很卖面子,亲自迎出二里。

      我遥见那矫健白驹上的一袭松花绿骑装,就知花孔雀是没改那纨绔德行,策马近前一观,花孔雀的面皮子竟还被这好山好水养得白润了。

      一别经年,霍文彦似乎不敢相认,眉头紧蹙,上下打量,半晌,突然倒嘶一声,咧嘴嫌弃:“原先就不算白嫩,如今是更糙了啊?”

      鸟嘴吐不出象牙!

      我竖眉一瞪:“你在南边享福,老子可是打了三年的仗!”

      “一口一个‘爷’就罢了,怎地还称起‘老子’来?”霍文彦啧啧摇头,“瞧你这灰头土脸的,真是我见犹怜。千里迢迢来了,爷招待一顿好的。”

      说罢,他调转马头,在前领路,眼睛不住往我身上斜来:“你说你,好端端的郡夫人不当,非得去打什么仗?数十万将士,还缺你一个女人不成?”

      我毫不客气:“数十万将士,只我一人逮住孙师锐,也只我一人攻破大庆殿。”

      “三儿能耐,三儿能耐。”霍文彦不与我强辩,沉默片刻,叹道,“自从东京失陷,你便没了音讯,去年又听人传,你在北边病死了。现下一看,你还凶得像只母豹子,我也放心了。”

      听得这纨绔忽然关心我,话到最末还隐隐有些哽咽,我竟不知如何作答。

      谁知他又接了一句:“你说你,当初跟我去江宁,哪会受这些罪?”

      “跟你去江宁?你不也被赶出来了?”我反唇相讥。

      霍文彦脸色一垮:“莫往人痛处戳。”

      挨了这句刺,霍文彦终于闭上碎嘴。行至堡坞,我粗略观察,此间应驻有数百兵马,未着明甲,配有制式兵器,高矮胖瘦参差不齐,倒不似勇毅侯麾下的顺恩军,多半是霍家的私兵。

      据斥候先前所探,霍丘并无大队兵马调度的迹象,我有癸队及唐远的二营随行,区区私兵,不足为虑。不过霍崇翊的胆子倒是挺大,竟敢在老家豢养私兵?

      多年未见,不知深浅,我也不便贸然打探,由霍文彦领进堡坞,让他安排好随行人马的饭食住宿。霍文彦从善如流,又说要单独为我接风洗尘,晚些在湖畔摆一桌,请我先去沐浴解乏。

      “你想怎地?”我眉心一皱。

      霍文彦抄手耸肩:“你比门口的站岗兵还糙,爷还能怎地?闻着你一身马粪汗馊味,爷可吃不下饭。”

      说罢,他竟颇为嫌弃地挥手扇风,随后召来一队婀娜多姿的婢女,领我去浴房。

      霍家这堡坞,外头不显山不露水,穿过灰扑扑的前院,转过照壁,内里竟是别有洞天。回廊九曲十八弯,朱漆廊柱上雕着百鸟图,图案不知用什么涂料填刻,走动之间,忽闪着贝壳般的宝光。春光透过八角漏窗,在青砖地上筛出满地金箔。两株西府海棠从游廊顶上斜探出来,花瓣落进卵石镶嵌的花纹中,那花纹竟也是百鸟纹样。

      这纹样每隔十来步便有一处,我一只一只踩过去,当真踩到一只孔雀,忽想起霍家祖上发迹,似乎与祥鸟有关。勇毅侯霍崇翊的名字里自带鸟毛,据先前打听,霍文彦取字鸿渐,也坐实了鸟命。

      如此一想,我“噗嗤”笑出声来。婢女们目不斜视,袅袅婷婷在前引路,藕荷色的裙裾随风轻摇,裙下的莲步却避开了地上的百鸟纹样。

      我在营里粗野惯了,这才发觉有些失礼,可又想到方才所见的百姓,又觉踩得正当,便一路大摇大摆踩过去,还不动声色碾上两脚。

      转过月洞门,至一处小花园,视野稍见开阔。满院繁花密叶之后,隐隐可见堡坞四角的箭楼,黑峻峻的箭孔暗闪寒光。

      夷敌远在北方,这箭楼到底是防匪,还是防民,便经不起深究了。

      又转过两道垂花门,热气混着蔷薇香扑面而来。浴房门楣悬着湘妃竹帘,隐约可见浴池中腾起袅袅水雾。

      姓霍的当真豪奢。卧云阁都只得一间浴房,他这乡下老宅里竟砌筑汉白玉浴池?两厢一比,亲王府邸倒像是寒门。

      婢女莺声细语请我入浴,我可受不得这伺候,遣她们在门口候着,将枪放在浴池畔,三下五除二脱个精光,将内软甲随手一丢,跳入香喷喷的热水中,只觉周身毛孔皆张,长舒一口气。

      妈的,爷多久没这般痛痛快快泡澡了?

      想当初,我初至东京,不适应闷湿的气候,一日要洗两三回澡,去污也不用寻常的澡豆,而是用喷香精致的香胰子。当初已觉奢侈,今日倒似当了回杨太真,泡在满是花瓣的华清池里洗凝脂。

      哎……屁个凝脂,原先就黑,如今更是满身疤痕。

      再回想霍文彦那嫌弃的神情,我忽生满腹狐疑:我成日戎服男装,剪个狼尾小辫,言行举止与男儿无异,兔儿怎会对我生出那意思来?难不成,他实则是中意樊宝玉,只是龙阳之好,难以启齿,故而将主意打到我头上来?

      我被这念头逗得发笑,却又觉心中堵痛。

      好兔儿,偏要在阵前绑我。他龇牙咬我,咬出了血,我就信不得,也爱不得了。

      热水泡得人壳子软,偏此时,婢女送来两盘果点。我不由自主往热水中缩了缩,果点也没心思吃,迷迷糊糊泡着,不知不觉间,天已擦黑,这才后知后觉饥肠辘辘。

      待我抓两块糕点填肚,飞速搓掉满身老泥,洗干净短发,擦干身子,婢女却已将我那身脏兮兮的军袍与软甲收走,捧来一套女装:芙蓉色抹胸,玫瑰色百迭裙,樱桃红褙子,同色镶珠绣鞋,另还有一整套头面。

      爷都多久没穿过女装了?他给我这东西做甚?

      我双目瞪圆,再瞧婢女细嫩如雪的肌肤,对比我这身糙肉,只觉花孔雀是故意戏耍夜光虎。

      罢了,今日上门来唱莲花落,区区一套女装,司马仲达穿得,樊悬黎有何穿不得?

      婢女训练有素替我穿衣烘发,涂抹香膏,敷粉画眉,之后,却犯起难来——狼尾短发绾不成发髻,也簪不得朱钗。

      “肠子饿得打结,哪那么多讲究?”我扯过璎珞项圈,往脖子上一套,倒提链枪,大步流星原路返回。婢女匆匆跟随,转过两道回廊便被我远远甩在身后。

      前院已有小轿等候,江怀玉也立候在此。见我穿一身罗裙出来,他一时没认出来,直到我乘轿走出十来步,他才急匆匆跟来,担忧唤道:“三哥,我陪你去。”

      他这一出声,我才想起原先在东京,他见识过霍文彦那纨绔德行,还劝我不要与这等“坏人”往来。

      “吃得可好?住处可有安排妥当?”我撩开轿帘问。

      “吃过了。堡坞外侧有一排营舍,我们暂且在那里住下。”江怀玉答,“三哥,我是死士——”

      “死士哪有挂在嘴边的?”我含笑蹙眉,轻言细语叮嘱,“好生歇着吧,虎可不怕鸟。”

      面盔后的双眼似乎怔了神,半晌,才讷讷道:“可我……我的职责是贴身保护你。”

      “听话。”我召他近前,附耳道,“夜里莫睡沉了,有事听彭指挥吩咐。”

      江怀玉只能止步轿外,担忧目送。小轿晃悠悠往湖畔行去,我闷坐无聊,将枪放在一旁,捻起百迭裙细看。只见那绫纱裁剪得颇为精细,绣以缠枝纹,针法细腻,栩栩如生。低头再看抹胸,也绣有整幅海棠图,那金线海棠娇艳欲滴,似要破衣而出。

      好漂亮的一身衣裙,颜色也中我的意。

      原先在靖王府,我出门着男装,回家还是女装居多。后来与江恒好上了,倒也不是没花心思在穿着上。不过由今看来,这乡下豪族用的东西,不管是住所、衣料或是美婢,竟不比皇室宗亲用的差。

      烂桃真是厚道人,专给我送来一块好肥肉。

      话说回来,我穿这一身回去逗弄唐远,岂不是立刻便能试出,他到底是中意樊二还樊三?

      呸!樊宝珠,莫想了!他也就是身板好些,怎地就翻来覆去念着丢不开?

      堡坞临湖,路途极短,不多时,便有人请我下轿。

      我负手提枪出得轿来,放眼望去,但见湖畔有一座水榭,水榭外列有两队私兵,水榭内列有一排美婢。那纨绔换了一身朱红色的圆领花罗衫,正煮酒相候。

      见我来,他含着玩味的笑意,上下打量,最终那嘴角却向下一扯:“失策。糙得不像样,穿红裙更显黑。早知就换那套琥珀色貉袖。”

      呵,照他这意思,还为我备着好几套衣裳?连这双绣鞋也是。我是天足,个儿高脚大,这双鞋十分合脚,必不是堡坞中这些娇小玲珑的美人所穿。只是花孔雀如何得知我的脚码?嗬,果真是脂粉堆里的英雄儿,目测就知大小。

      “穿已是给你面子,还挑剔上了?”我翻个白眼,一屁股坐下,将枪“哐”一声往桌边一放,撸起袖子,伸手就去抓羊排。

      霍文彦摇头暗笑,斟两杯温好的酒,举杯嗔怪:“久别重逢,也不说先喝上两杯。”

      我抹抹嘴,正待拾起酒杯,却有婢女捧上湿帕。我只能抓过帕子,胡乱抹干净手指,再举杯敬道:“谢鸿渐兄这顿好饭!”

      霍文彦举杯同饮,嘴角微微上扬:“哟,三儿这是特意打听过我呢?”

      “你不也打听过我死没死嘛。”我放下酒杯,又啃羊排,只待吃饱再说正事。

      霍文彦亲自盛一碗莲子老鸭汤,殷勤放在我面前,话题却兀端端一转:“唐远在赤霄军?”

      我擦擦满嘴的油,端碗喝两嘴汤:“问他做甚?”

      “宁平郡王府唐恭人,与他可是亲姐弟?”霍文彦又问。

      我脑弦一紧:他怎地忽然问这个?难道他瞧出来癸一正是江怀玉?不该啊,这小子的个头身板与原先天差地别,便是面貌也有极大的变化,纵使不戴面盔,如霍文彦这般的数面之交,也决计认不出来。

      我扫一眼桌边的链枪,将汤碗一放,揶揄道:“特意穿这身女儿装与你叙旧,你倒好,三句话就叙到旁的女人身上?”

      “好歹一同打过球,随口问问。”霍文彦低头斟酒,神色不大自然,“唐恭人与你也算交情不浅,你可曾寻过她的下落?”

      我更为疑惑:这纨绔好似不知唐贞儿早已身故,反复打探此事,必是想将话题往江怀玉身上引。

      既如此,我干脆单刀直入,大大方方问:“直说吧,那位到底是让你监视我,还是唐远?”

      霍文彦笑容一滞,拾起酒杯匆匆饮尽,这才发觉原本该灌我的那杯还在桌上,欲盖弥彰责怪道:“说些什么话?什么监视不监视?”

      我将桌上那杯取来,悠闲浅抿一口:“半个东京都知咱俩是‘老相好’,他不调我去别处,偏调我来寿州与你做邻居,难道不是让你借朋友之便监视我?”

      阴谋被我快刀挑开,霍文彦面色发红,自斟自饮掩饰窘迫,辩解道:“圣上也是关怀族眷,想看看你是不是病入膏肓。”

      “那你瞧我像不像病入膏肓?”我歪头微笑,左手托腮,右手却不动声色向桌边伸去。

      霍文彦抿唇打量,似有些纠结,最终那目光却落向抹胸,意味深长点头道:“原先浑圆饱满,如今不剩几两。好端端的人瘦了几大圈,皮肤更是黑里透黄,一看就不是长久之相。”

      我险些提枪砸去,硬生生将右手顿住,转而拾起筷子往他头上狠狠掷去。

      霍文彦捂额叫屈:“爷帮你说话,你怎地恩将仇报?”

      “除了看我死不死,还叫你监视什么?”我继续审问。

      “老爷子说得云遮雾绕,我这丢人现眼的孽障如何听得懂?”霍文彦更是憋屈,破罐破摔道,“反正你们不造反便是。即便是造了反,我又能怎地?至多跑回江宁报个信。”

      他这态度,倒叫我哭笑不得。

      “再者说,你一个寡妇,娘家人也死绝了,孤苦无依随军讨生计,兴得起几个浪来?扬州三日一小闹,五日一大闹,莫说留在北边的兵马,便是南渡的北军也不服他号令,哪有工夫管你?这差事当真要紧,也不会落到我头上来。”霍文彦喋喋不休抱怨,“偏老爷子不知怎样作想,分明都被撇在江宁喝北风,还生怕那位的话落地沾了灰,巴巴儿捡来,摁头让我照办。呵,用我时,我是霍家的儿郎;不用我时,我是霍家的孽障?我不学无术、草包一个,他定要叫我办,办不好也怪不着我。”

      我低头忍笑,好一阵儿才将大笑憋回腹中,放松紧绷的身躯,斟酒邀他碰杯:“你到底为个什么事被他赶出来啊?”

      霍文彦一饮而尽,豪迈顿杯:“爷是行侠仗义!茵茵姑娘虽沦落风尘,却是个有骨气、有才情的好姑娘。爷回回邀她,都是捧着敬着,唯恐一丝一毫不周到,辱没了才女。谁知那赵礼,仗着有个好亲戚,在江宁作威作福,欺男霸女,听说茵茵作诗讽刺当兵的,竟带人打上门去。桃花似的一张脸啊,被那蒲扇大的巴掌打下去,硬生生给打烂了!爷看不下去,找人夜里埋他,谁知一不小心引来禁军,叫人给逮住了。”

      乍然听见这名字,我眉心一拧:“赵礼?哪个赵礼?”

      “听说原先是侍卫亲军的,后头不知怎地攀上天武军都指挥赵节,说是本家,死皮赖脸拜人家作亲哥。”霍文彦咬牙切齿咒骂,“狗东西,再叫爷逮住,非得阉了他!”

      狗贼!命可真长!

      我胸中腾起一股杀意,眯眼问:“那他现今人在何处?还在江宁?”

      “鸡犬升天,早去扬州了。”霍文彦转脸向东南,愤愤啐一口,又骂一声,“狗东西!”

      人在扬州,那就没辙。赵节现今高居御营右军统制,是烂桃跟前的红人,我更是没辙。

      我勉强平复杀意,斟酒敬他:“鸿渐还当真是脂粉堆里的英雄儿。说来,这赵礼跟我也有仇,今后得着机会,咱联手埋他!”

      “你也与他有仇?啊?怪道不得名字耳熟,这厮莫不是原先靖王府的侍卫头子?”霍文彦讶然转喜,见我点头,立刻举杯相碰,“同仇敌忾!果真三儿与我有缘,心意也是相通的。”

      旧已叙,酒已酣,我便转向正题:“说来惭愧,我今日上门,一是来叙旧,二是来打秋风。那位既舍不得我走,又怕我吃饱闹事,抠抠搜搜送几车粮来,填不了数千张口。更何况随我来的,还有成群的难民,那点子粮更是喂不饱,凤台正闹饥荒。”

      霍文彦笑容一滞,瞠目摆手:“替你打掩护是一回事,明目张胆送军粮可是另一回事。”

      我翻他个白眼:“谁叫你明目张胆送?我瞧你仓廪殷实,来个商人与你做生意,不也是情理之中?至于他要卖给谁,又不干你的事。”

      霍文彦还是不敢应。我暗暗讥讽道:“霍五爷是顶天立地英雄儿,可不能光救风尘,却放着上万难民不管啊。”

      霍侠士受了激将法,神色有些松动,却依然犹豫。

      我又劝说道:“也不要你多少口粮,只要粮种、禾苗、农具、耕牛,另借我几十个老农。难民都是北方人,种不来稻,请老农指点指点。活不必他们干,饭我管。”

      霍文彦大概是脑里少根弦,听我不要军粮,反要粮种农具,竟然松下口来:“给你便是。你可得多转两道手啊,莫害我惹祸上身,不然我抓你一同亡命江湖去。”

      “成成成。”我随口答应,斟酒举杯,“霍五爷仗义,三儿再敬你一杯!”

      事既谈成,便好生喝酒吃肉。这纨绔也当真体贴入微,一桌十来道菜,除几道当地特色外,多半是东京菜,还有几道西北菜,只是做得不地道。

      喝至微醺,感怀往事,我一时恍惚,仿佛此刻才突然想起来,自己竟也有过十七八岁的少年时光。

      认真算来,倒也没过去几年,怎会有恍如隔世之感?

      樊三啊,做过轻狂浪荡的少年,也偷摸儿做过怀春的少女。樊三啊,享受过好日子。那样好的日子,那样无忧无虑的樊三,便封存于记忆中,埋入往昔吧。

      我正感伤,霍文彦醉言醉语说到隆德山擒匪一节,赞起我那身红嫁衣,忽而顿住,再三皱眉瞥视,竟然怨怪质问:“你怎就变得这般丑,连头发也没了?”

      这厮当真好笑。我丑与不丑,轮得到他来怨怪?再者,我只是绞去长发,又不是秃了,怎地就叫“连头发也没了”?

      还不待我反唇相讥,花孔雀竟又大手一挥:“要爷给粮,还有个条件:在我这堡坞住一段时日,养养气色。不然全东京都知你我是老相好,旁人瞧你丑成这模样,爷没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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