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2、总角化干戈 族裔争正统 ...

  •   发过半日虎威,虎帅的怒气却更如烈火烹油。

      这帮混小子今日挨过罚,也不知有几人真当回事。早知方才就不留情面,杀鸡儆猴,将马光汉当众扒了裤子,痛打三十鞭,叫他们彻底长长记性!

      去他妈的夫妻拌嘴!去他妈的床头打架!虎爷几时跟兔子床头打过架?爷便是跟他打了,爷是爷,他是他,这帮逆子怎地就闹不明白?那夜若是哪个阿三阿四绑我,他们早将人砍了!

      怪道不得同军将领严禁婚配,原来竟是这个缘故?一旦掺杂私情,军令之争,在旁人看来竟只是打情骂俏?

      气煞人也!

      生过好一阵闷气,不觉天色已暗,腹中饥饿。我用过饭食,收拾心绪,前去找明澄算账。

      黑着脸步入帐内,只见樊宝骏正伏于军帐一角的小桌上,埋头读书。而明澄则忙于书写军报,无暇他顾。

      小子年有十一,这些年历经战乱,又有我与明澄悉心教导,不如从前那般好糊弄。这几日他定已察觉我、明澄与唐远三人之间有些微妙,此刻见我难得前来找明澄议事,自书后担忧窥看几眼,又假作认真读书。

      “先忙你的,我陪宝骏读书。”我对明澄不冷不淡道一声,走至小桌一旁。

      明澄沉静点头,继续埋首军报。

      帐外,哨兵巡逻的脚步声隐隐传来,趁得帐内更为安静,正适静思苦读。樊宝骏却哪里还能专注于兵书,干巴巴逐页翻动,不时窥看明澄。

      我瞧见书页上有几句新注的疑问,料想是樊宝骏今日所注,只待明澄写完军报,便向他请教。

      我也不禁往明澄斜去一眼,瞧见那清瘦如竹的侧影,不禁想起幼年不知事时,自称要嫁明澄这样斯文聪明的相公。

      斯文,说明听话;聪明,能替我办事。

      这斯文人不仅能补我的短,还能适时照我的心,解我的惑,正是难得的贤内助。可他原先事事都迁就我,如今怎就一声不吭伙同外人绑我?

      两姓联姻,关键不在配对的偶,而在共同的后。我与他虽不成偶,却已有共同的后,难道不该是最稳固的同盟?兔子既不能给他生个后,也再没个姊妹与他配偶,他为何忽然倒戈?

      难不成,他二人在我眼皮子底下好上了?

      呵!好个千娇百媚的唐四郎,拐我兄弟不够,还挖我的贤内助?

      我正盯着明澄发怒,忽察觉身侧投来一道目光,正是樊宝骏偷偷窥视。

      这小子对长辈之间的恩怨最是敏感,我不愿叫他多心,便收敛怒容,将注解得满满当当的兵书取来,指着新注的几处,低声讲解。

      讲得有半个时辰,明澄收笔,置于笔架。樊宝骏很是懂事,知我二人有事要谈,规规矩矩行礼退下,临走前,又不住担忧回望。

      我搬过凳子,坐在书桌对面,以指叩桌,烦躁质问:“我知你想退兵,我也没说不退,可你至少也该替我松绑啊!咱们是一家人,你帮他来绑我,我实在想不明白。”

      明澄低头审阅军报,似是不想回答,良久,才缓缓道:“你若半途苏醒,闹将起来……”

      “我又不是不知轻重!这一路我可曾与他闹过?”我怒问。

      “知晓轻重?”斯文人垂眸看向军报,竟也忽然发起火来,“皆已年过弱冠,何似总角幼童?一人不知好言商量,一人竟动手绑人。若非为兄谨慎安抚,当夜便会自起兵变,全军将遭倾灭之祸!”

      “你也知他是闹兵变?谁先下手为强,你便帮谁?你难道忘了我爹是如何在阵前斩的张、董二人?”我气得站起身来,双手撑住书桌,俯身逼近,“如镜,你不能出战,我不能掌印,再不齐心协力,赤霄军得改姓!”

      “再不能同心对外,赤霄军确将改姓。”明澄略敛怒色,暗含讥讽,“你今日只顾对内整肃,却不知有支兵马,不久前停驻郾城,主将姓董。”

      “姓董?”我顿觉不妙,接连追问,“哪里来的?为何在郾城?此刻又在何处?”

      “战前传言,扬州或将重新任命北军将领。此人既来郾城,难说不是欲往长葛,接任赤霄军正将。只是……”明澄话语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之色,“战事骤起,他多半是怯战不前,滞留郾城,其后见颍昌有大批难民蜂拥而至,他已带兵撤退,不知去往何方。”

      闻此消息,我烦闷坐下,满腔怒火也浇灭一半。

      明澄亦是满腹烦忧,凝眉看向墨迹未干的军报。

      我无言以对,只得取来军报细细阅看,只见满篇文字,详细陈明开战以来赤霄军所遇战事。既诚恳请罪,又巧妙避责;既表明战功,又谦逊自省。字里行间,皆是赤霄军的不易,却不见一字抱怨;话里话外,皆是悲叹山河破碎,却句句体察圣意。实话虚话交织,令人眼花缭乱,以笔为刀,以字为剑,不动声色将昏君与奸佞逼入对决的武场。

      行伍人多是大老粗,能学半部《武经总略》者已是凤毛麟角。机宜文字这活,只有不能提刀上阵的明将军干得下来。这篇军报字字机锋,读得我头昏脑涨,好似连字都不认识了,更遑论写出来。

      我将文字军阵还他,愁坐半晌,又问:“关宁说东京失陷,那头究竟是何状况?”

      明澄收起军报,取来火漆蜡,慢条斯理以烛火熔化,盖上漆印,耐心静待漆印凝固,再唤郭柏良进帐,命人速将军报送去扬州。

      他如此姿态,显见是要我亲自去问唐远。斯文人犯起犟来,更是八匹马都拉不回。我烦躁挠头,好没趣儿走出军帐。

      连日春晴,此刻月正当空,三两丝云痕好似老天爷眉间的皱纹。

      老天爷啊,你皱眉做甚?你若不忍见将士枉死、百姓罹难,何不一早降下八百道惊雷,将辽子轰杀在河北?现今再来皱眉,当真是虚伪!

      罢了,我已说过再不骂天。骂天若是有用,又何至于落到如今的田地?

      巨阙军的营地我自是不肯去,领着癸队,闷头走至颍水畔,正担忧辽军是否会沿河追击,却见河边立有一队人,河里也泡着一个。

      好哇,他没甲,我可不怕。

      “待着,我问几句话。”我叮嘱江怀玉一句,往河畔走去。

      站岗的李二是熟人,犹豫着不敢拦,扭头请示:“头儿,樊娘子……”

      唐远立刻回过头来,凌厉的目光一扫而过,随即又僵硬转回头去。

      他不作指示,李二为难之际,我已抬脚走过去,抄手靠在树桩上,盯着那月光描边、银珠坠挂的光身子瞧。

      老天真不公平。若我是男儿身,定也是宽肩阔背螳螂腿,一身腱子肉见棱见角,带甲威风凛凛,脱衣更显雄峻。天下男儿见我这宏伟不凡的气度,都得真心诚意拜服脚下。

      那宏伟不凡的背影显见不自在,洗也不是,上岸也不是。半晌,河面传来一声咬牙切齿的低斥:“不知羞。”

      他光着,我又没光着,有甚好羞?

      他越不自在,我越自在,好似用目光将这不逊的兔儿扒了皮,恶狠狠羞辱一番,出好一通恶气。

      哼,下回他再敢犯上,我就将他扒个精光,穿上彩绳,吊于辕门,叫全军都来欣赏人肉粽子。

      “腰伤没好,还敢洗脏水?不怕辽子在上游放毒啊?”我阴阳怪气问。

      “柴薪紧缺,不必讲究。”唐远往河心走了两步,河水漫过精壮的腰线。

      “你是当真不顾及伤口?”我上前几步,将衣袍揉成一团掷去,“给我上来!谁稀得瞧你?”

      说罢,我转过身去,用脚尖踢着河滩的碎石。

      少时,耳畔传来水花声,接着便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我故意将头扭过去半分,窸窣声立止。

      哼,凭蛮力,我制不住他。论脸皮,光棍可输我这寡妇。

      我又觉出了口恶气,暗笑一声:“腰,怎么伤的?”

      窸窣声急速响动,唐远飞速穿好衣袍,轻描淡写回答:“突袭东京时,为神臂弩擦伤。”

      怪道不得我瞧他右腰的甲像是补过。

      呵,骁兔当真是天命护身。旁人致命的伤,落到他身上,回回都是与阎王擦身而过。

      不对,是爷盖过宝印,阎王惹不起我这下凡救世的桃花煞,故而手下留情。

      他得谢我。

      如此一想,我心头又觉痛快几分,优哉游哉走至近旁的大石前,大马金刀坐下:“怎地跑去了东京?广德军可有撤出?”

      他站着,我坐着,像是小卒与将军禀报。都虞侯不愿受此一辱,干脆也在河畔随意坐下,屈着一条腿,望向波光粼粼的颍水,将战事道来。

      去年九月,刘勉押送元公泽及元简宽等人返回扬州,下狱审问。扬州群情激奋,朝堂纷争不休,此案便再三拖延。直至十月间,北辽进犯的噩耗再度传来,在野在朝呼唤起复元公泽的声势愈大。

      江慷却耍起老把戏,不予明旨,将麻烦丢给曾琦。其后黎阳失陷,辽大军渡河。战事危急至此,曾琦终究顶不住压力,同意元公泽面圣请罪的请求。

      迂老头泣血陈情,只求能让元家的后辈返回京畿,尽力挽回战局,最终竟在大殿之上,决然触柱,自证清白。

      一国功臣,血溅朝堂,百官色变,军民惊哗,兼之北面噩耗连传,江慷不得不妥协,将狱中的元简宽等人,以及因耶律留哥案软禁待审的唐远放出,又安排御营司、上四军、忠烈军等新宠心腹北上监军,支援京畿。

      其后,唐远前去宿州,与唐达、唐迅等人会合,带领巨阙军赶赴应天。然而此时辽军已攻陷京南,盘踞通许、杞县,封锁应天支援东京的要道。

      幸而通许不知为何闹起疫症,援军趁机攻破通许,随即兵分两路,一路由御营右军统制赵节带领,围攻杞县,一路则由元简宽、唐达带领,突袭东京。

      耶律兀纳统共只有五万人围城,又分兵一万去救杞县,四万人的包围圈无法面面俱到。唐家兄弟率巨阙军奇袭帅帐,扰乱敌兵,元简宽则与附近的红犁军联手,攻破东水门外的敌军。

      谁知黄敏善被围困一月,早已心惊胆颤,此刻见援兵抵达,不思守城反攻,竟命侍卫亲军立刻从东水门撤离。

      上万人仓促涌出,丢盔弃甲,慌不择路。四万辽兵合围追击,最终也不知乱糟糟逃走几人。

      唐远在乱局中彻底与元简宽失去联系,只能返回通许,得知杞县那头竟一无所获,郭衡与赵节又出现分歧。郭衡欲与辽军决一死战,夺回国都,赵节却坚持退回应天府。

      赵节身为天武军都指挥兼御营右军统制,以军令强压,全军只能退向应天府。唐远打算前往颍昌,确保粮道,军都指挥唐达却坚决不允。最终,唐家三郎与四郎私下合计,由唐迅拖住唐达,唐远则率领原先属唐迅麾下的小半巨阙军离队,穿越尸横遍野的京南,前来颍昌。

      听完前因后果,我更觉愤懑不甘。

      苦战三载,河北、西北、关中、京畿,已牺牲三十万将士。亿万斛鲜血,尽皆空洒。大梁即便能保住半壁江山,至少也要等十年之后,待樊宝骏这一辈人成长,才能重聚国力,收复山河。

      然而自古偏安,岂有长久啊?

      “西京那头……也古怪得很。东京那城墙打成破烂,尚且能坚守月余。西京有副帅坐镇两年,城防坚固如铁,仅凭辽军偏师,怎会在朝夕之间攻破西京?”我抿唇苦思,摇头苦笑,“郑弼那老实人虽是个庸才,却也不至于投敌。况且左右骁武军、擒戎军三万人马,怎会一声不吭全都投敌?可若不是投敌,西京怎会转眼没了?当真是古怪……”

      唐远思忖良久,点头道:“确是古怪。原以为凭借颍昌与西京,尚能保住京畿半路,谁知……”

      “辽子有高人呐……”我长叹一声,起身活动腿脚,“莫去河里洗了。京畿堆尸成山,辽子占据上游,保不齐放尸毒。”

      “好。”唐远沉默片刻,“听说你营救广捷军时,在贾鲁河上游放毒,通许的疫症,或许正是因此而来。若我能尽早脱身,与你合兵……”

      呵,这会子又瞧得起我了?

      我暗暗撇嘴:“既回来了,切莫再叫他逮住。我看这一败,残存的北军已不服他管,咱也把他当个屁就是。”

      唐远不置可否,半晌,又道:“宝珠,那夜的确是因情势危急——”

      “不说了。”我不悦打断,“如镜哥说,前不久有个姓董的驻扎郾城,似是要接任赤霄军正将,现今不知逃去何处。我爹阵前斩过一个姓董的,若是再来个姓董的,咱们不好过。”

      “那董姓将领,多半是忠烈军副将董令武。”唐远望向无尽夜色,郁愤长叹,“那位设置御营司掣肘枢密院,任董金鹏为御营司使,殿前司、侍卫亲军也多由董姓外戚把持。我在扬州这几月,朝内朝外动荡不休,各方势力斗得如火如荼,也难怪……可恨。”

      “向来都这德行。天圣年间,朱易知把持朝堂,韩惠卿自诩清流,竟敢拿覃……疫灾做局。什么奸党清流,都是一丘之貉,大梁这参天巨木,早叫他们蛀空了!”我愤愤哂笑一声,“先不管那些个事,姓董的再敢来,咱给他半路埋了。赤霄军为黎民而战,不是他江家的私兵家奴!”

      唐远沉默片刻,转头望来,低声问:“宝珠,你当真作此想?”

      一时气愤之语,经他这一问,我讷然难答,转身道:“有何不敢?挑个荒郊野地,谁能知道是咱动的手?河边凉,早回吧。明日我让六娘子给你看伤。”

      说罢,我快步离开,领着癸队回到帐前,驻足再三思量,吩咐江怀玉:“明日你陪六娘子去巨阙军那头,问候问候唐将军。”

      面盔后的双眼似有些怔神,半晌不作答复。

      “一码归一码。袍泽亲人,一致对外。”见他还不作答,我拍拍他的臂膀,“听我的话便是。”

      江怀玉含糊应声,返回近旁那顶小帐。

      当夜歇下,脑海中思绪纷飞,辗转难眠。

      元公泽于朝堂之上触柱自尽,但自从刘勉押送他南下,关于他病殁的消息甚嚣尘上,怨愤之情如同干柴烈火,在京畿十万将士心中熊熊燃烧,东京更是险些闹起兵变。若非如此,战局不会如山崩倒。

      而今想来,必是辽子故意散播谣言,动摇军心。

      迂老头白发披甲,苦撑天宇,最终却落得个触柱自证清白的下场。连他本人,都成为敌国进犯的利器,也不知他可能在九泉之下瞑目?

      如此一想,我只觉戚然,再想到他与柴济合伙蒙我,更觉五味杂陈。

      元爷爷。多少后生都满怀爱戴唤他元爷爷。赤霄军也是承他的大树之荫,才能保全至今。可我却从未唤过他一声元爷爷,反倒私底下骂他迂老头。

      是个迂老头,倒也该尊他一声元爷爷。

      我长叹一声,披衣起身,取来废纸剪作纸锞,前去颍水畔,却见一人正在河畔焚纸祭奠。

      他定然在前几日便已知晓真相,只是一路撤兵,连祭奠的空闲都不得。

      我走上前去,蹲在一旁,将手中的纸锞一张一张丢入火焰。纸锞上的舆图,舆图上的京畿,转瞬为火苗吞噬,无声无息,就如同血洒疆场的诸多儿郎,亦已无声无息,消失于兵锋之下。

      “你原先说‘如今,不愿’。那你如今,可愿?”我盯着飘摇的火苗问。

      “如今……晚矣。”明澄的声音,微不可闻。

      我怔神苦笑,目光随那升腾的青烟飘远,飘向颍水之北,越过潩河之北,落向黄河之北。

      “渡河。渡河。渡河。”我轻声呼唤,仿佛亲眼见证了那悲壮的情景,含笑垂泪,“终有一日,我还要渡河。我不甘心,不死心,只要活一日,哪怕七老八十,白发披甲,我也要渡河。”

      斯文人的目光亦随我落向北方,声音轻微,却坚如书案上的一方乌铁镇纸:“共为此誓,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祭奠过英灵,终得半日安眠。

      其后几日,继续驻扎郾城郊外,严阵守备,以防辽军追击。然而据斥候所报,辽军占据颖昌后,并无继续南下的迹象。

      仔细想来,大梁虽战败居多,然而北辽亦是损兵折将。单说去年复克东京一役,北辽就折损十万人,雪灾更至国力衰耗。加之江恒一事导致北辽内政动乱,萧后幽禁,废太子耶律留哥发配乌兰巴托,连外戚之首的萧古烈都被罢免兵权。大约正因如此,江慷才误判北辽暂无兴兵之意,对元公泽卸磨杀驴。

      牧马贼劫掠成性,却不善治国,更不懂农耕,连河北那片地界遭他们占据之后,也只是烧杀抢掠,毫无入主之意。京畿几乎打成赤地,钱帛刮尽,民寡田荒,经一年辛苦劳作,才勉强解除饥荒,仓中不剩几升余粮。狗贼倾尽精锐,再度来犯,能榨出几滴油水来?

      辽帝或许昏聩,但耶律兀纳绝非庸才。他不顾国力,接连兴兵,到底所图为何?

      无奈我了解西祁,却对北辽所知甚少,单凭暗探东一榔头西一锤打探消息,实在拼不出谋国策来。好容易低下头,邀唐远去明澄帐中议事,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倒是明澄苦思良久,望向帐外的癸一,以指为笔,在桌面写下一个“江”字。

      此字的深意,我与唐远似乎都领悟了几分,忧虑相顾,心照难宣。

      其后依旧驻扎郾城,虽暂无敌患之忧,粮却又成难题。颖昌的粮被效节军搬走不少,疏散百姓又散出去不少,我只留月余守城的口粮,现今即将告罄。

      近万张口要吃饭,又不能向困顿的百姓强征,打几处山匪也只够塞牙缝。我正一筹莫展,江慷竟来示好,派两千厢兵接替防务,并送来半月口粮,调赤霄军去寿州凤台。

      寿州位于淮南西路,自郾城沿颖水直下,三百余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若是粮足,半月足以抵达。而扬州距寿州也有五百里远,倒也不怕他突然发兵来剿。

      只是赤霄军一走,郾城悬于颖昌之下,仅凭两千厢兵,根本无法自保。不止郾城,若是江慷将京畿路周边的禁军残兵全数召回,京南路便成了村头的寡妇,恶棍想欺上门来,便欺上门来。

      当日前堂三人议事,皆是顾虑重重。

      “去吧。”我长叹一声。

      “受人供养,为人所制。”唐远似有些不悦,“前几日你说——”

      “人要吃饭,马吃得更多。”我不客气打断,“他给,我就吃,吃了也能抹嘴不认。”

      唐远对我这无赖做派颇为鄙夷,然而他的马军吃得最多,也不好反驳。

      明澄从中调和:“大军长久驻扎于此,若无粮草供给,只能向民强征。郾城聚集难民,民生困顿,难以供养数千兵马。便是立刻屯田,也不能解眼下之困。不如暂且虚与委蛇,先至腹地屯驻,熬至秋收,再图后计。”

      “可郾城仅凭厢兵把守,绝难抵挡辽军南征。”唐远眉头深锁。

      “那也没辙啊,我总不能吃土打仗。”我双手一摊,咄咄逼人,“京畿够辽子啃一段时日,倒不如抓紧时机厉兵秣马,不然你‘保存兵力’的意义何在?”

      “悬黎。”明澄低声制止。

      我撇撇嘴,缓和语气:“关宁,咱都不甘心,但眼下也是没辙啊。硬仗你去顶,粮草我来筹。我有个老朋友在寿州,到时与他打个秋风,先吃饱饭再说。”

      京畿惨败,损失的不止京畿。我三人都心知肚明,虽不甘心,也只能认栽。

      前堂议事落定,次日整装拔营。谁知当地的官吏富绅见赤霄军将要离去,深恐郾城无精兵镇守,竟拖来几十车财物粮食挽留,并称愿倾全县之力长久供养。

      我稍一打听,便知他们是向百姓强征,气得火冒三丈,当即将人扣下,逼迫他们归还钱粮。

      厢兵自是不敢干涉禁军,缩头只作不知,任由我逞凶。由此耽搁两日,诸多难民乃至当地百姓见禁军竟然帮他们打杀官绅,自愿携家带口随军南下,寻安稳之处定居。

      两三万人的队伍浩荡出发,愁云惨淡,心气颓靡。沉闷行不出半日,后方忽来一队人马。押后的唐远当即将人围住,谁知那队人却说有圣旨要宣。

      北边哪来的圣旨?

      我与明澄蹙眉相顾,随即策马返回后队,只见那数百人的队伍打着右骁武军的旗帜,队中却分明有辽人。

      宣旨之人有些面熟,细细端详,似是右骁武军中的一名将领。此刻遭巨阙军团团围住,那人面色惶然,高举黄绢的手隐隐发抖,声音更是磕磕巴巴,难以成句。

      听他有旨要宣,我三人皆不下马,冷漠审视。

      最终,他只能颤颤巍巍,宣读两道旨意。

      一道,竟是那“太上圣德道君皇帝”所下。

      “朕缵承大宝,倏逾三纪,体渐龙钟,难胜理国之重。奈何嗣息稀薄,才德不堪,难负苍生之望。昔尧舜禅让,传贤不传子,今朕观宗室之贤,安阳王三世孙承吉,仁孝夙成,素有美名,特擢为东宫,继朕大统,以安天下。文武百僚、六军将士,当体朕心,同心辅弼,共匡嗣统。”

      听完这道传位“圣旨”,我三人依旧不为所动,我更是一声冷笑,惊得那传旨的将领面色发白,连擦好几把冷汗,才战战兢兢掏出另一道圣旨。

      这道圣旨是那“新君”所发,连同一道讨逆檄文。

      “盖闻天命有常,惟德是辅;神器至重,非贤莫居。昔者卫王慷,值山河板荡之秋,竟抗天命而自尊,裂山河以称帝。其僭位以来,但知穷奢极欲,广选妃嫱,筑琼楼于阡陌,夺民财以充私库。亲佞臣而远贤良,听谗言而诛忠直,致使朝堂之上,阿谀成风;疆场之中,将士寒心。其逆举暴行,上不忠于先祖,下不义于苍生,实为乱臣贼子,天下共诛之!

      朕本宗支,夙秉至德。蒙太上皇托付,誓讨逆贼,匡正山河。乃下诏曰:凡我大梁臣民,或执干戈以卫社稷,或举笔墨以斥奸邪,皆当奋臂而起,共伐逆贼。纵使匹夫草芥,但怀忠义之心,朕亦视如股肱。若能斩其首级来献者,封万户侯;献其城池者,世袭罔替。

      呜呼! 慷贼不除,天下不安;叛逆不灭,苍生何依?愿诸君奋起,共襄义举。待拨乱反正之日,朕当与诸君共享太平,永固江山。”

      行伍粗人,字都未必认得全,这篇气势汹汹的檄文由他读来,吞吞吐吐,抖腔拐调,好似堵了管的竹笛,真是徒惹人笑话。

      “二位将军,请……请接旨。”这厮高举黄绢,冷汗涔涔。

      明澄与唐远既不下马,也不作答复,互递眼色,神色微妙。

      那监军的辽子原本有恃无恐,见此情景,面色也紧张起来。

      “郑弼呢?”我面含讥笑。

      “这……这……”这厮望一眼辽子,不敢回答。

      我伸手向前:“拿来,我瞧瞧这旨是真是假。”

      见我态度嚣张,辽子色厉内荏高声斥骂,遭唐远一眼睨去,立刻蔫了气焰。

      这厮见无人替他撑腰,只能捧着两道黄绢,如履薄冰走至马前,双手奉上。

      我取旨展开,随口问:“哟,骁武军这是抢了先,大功臣啊。敢问尊驾如何称呼?”

      “郑……郑……下官姓郑。”这姓郑的堆笑答。

      “客气。我不过是个寡妇,当不起将军这声‘下官’。”我继续审查圣旨,故作闲聊问,“将军与郑弼同姓,可是亲戚?他人呢?是当了节度使,还是大元帅啊?”

      “碰巧同姓,碰巧同姓。郑弼他……”姓郑的不敢再答,转头望向辽主子求助。

      辽子见我与人聊上,自以为有得谈,便挺直背脊,以生疏的汉语命令:“都接旨,有大赏!”

      “癸一。”我唤江怀玉上前,指着圣旨上“安阳王三世孙承吉”几字,轻佻问,“这是哪根葱,我怎地不认识?哎……说不准一同打过球呢,好几年前的旧事,都不记得了。”

      江怀玉不知如何回答,稀里糊涂接过圣旨。

      我又转头笑问:“女人当不得官,打了三年仗,还是二品诰命。冒昧一问,你家主子可能封我个天下兵马大元帅啊?”

      姓郑的不敢答,辽子一知半解,大笑咋呼起来:“都赏!都赏!赏大官!”

      “不信。”我笑眯眯看向明澄与唐远,“人家刚请咱们吃了顿饱饭,总不能不讲义气啊。”

      见我再三逗弄这姓郑的与辽贼,他二人暗怒的神色舒展开来。唐远无奈摇头,抬手下令:“杀。”

      “饶……饶……饶命!下官也是迫不得——”

      我一枪横在那姓郑的脖颈之前,和善微笑:“莫怕,咱还没聊完。”

      待得这姓郑的交代完,这队宣旨的狗贼早已尽数毙命于刀枪之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