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沙》月明十里霜

3、照片 唐回问

　　唐回问男孩：“热不热？帽子要不你戴着？”
　　男孩回头看了一眼，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唐回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顺手又拍了几张照，照片里或左或右，都有一袭红的像火一样的身影。
　　过了一会儿，开始上坡了。唐回后面，王洋和覃媛还在兴奋着让他给他们拍照。唐回回头，两个人正在骆驼上遥遥牵着手，赵晚渔也不再害怕了，正在四处张望，看到唐回回头，还露出了一个笑脸。王洋说：“小回，快给我们拍一个上帝和亚当依依不舍的那个照片！”
　　唐回抿抿嘴，正面随便拍了一张，照片里，覃媛的手都被王洋挡住了，看起来像是王洋掐住了覃媛的脖子。唐回看到，笑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就把照片发到了大学几个要好的人组成的群里。
　　正在笑着，唐回余光看到男孩转过身，对着他们说：你们要拍照吗？我可以帮你们拍张合照。”
　　王洋这时候也不再和覃媛闹，说了句：“那肯定要！小哥哥，帮我拍张巨牛巨帅巨有氛围感的！看了让人想起了郑和出使西域那种感觉的。”
　　唐回无奈看向他，“大哥，那是张骞。”
　　“诶呀，就这个意思嘛，看你不是都懂了。”说完，还向唐回挑了挑眉。
　　唐回担心自己被当作小混混，扔给王洋一瓶水。“多喝点，小心脑子被沙子装满变成傻子了。”
　　他们说话的时候，男孩就静静站在一旁，摸了摸多多鼻子上的一撮白毛。
　　唐回对他说：“别理他，小学都要被退学，随便给我们拍两张就行。”
　　男孩点了点头，拿出自己的手机，唐回注意到他的手机壳是皮卡丘，正伸出自己的爪子微笑看着他。男孩把手机举到脸前，即使唐回说随便一点就行，他还是一脸认真皱着眉头，不断换着姿势，一会儿弓腰一会儿抬手的，终于找到一个不错的角度，男孩停下向他们比了个“OK”的手势。唐回看着严肃的男孩和他鼻子旁边开朗的皮卡丘，突然就笑了起来。就在这时，男孩拍了一张照片，举着手机向唐回跑过来，笑着说：“这张拍的好看！”
　　唐回俯身看，照片上，唐回脸上的笑在太阳光的反射下明暗立体，王洋和覃媛用手臂比了一个大大的心，赵晚渔仍然是温柔的笑着，而太阳的余晖为照片染上了一层热烈原始的橙红，在他们身后，流动的沙砾，直耸的沙脊以及盛大的天穹，将整张照片映衬的层次分明、色彩丰富。唐回又一瞥，手机下，男孩也有些激动的笑着，仔细一闻，还能在沙漠斑驳复杂的气味中嗅到男孩头发上洗发水的气味。唐回看着他说：小朋友，是不是学过摄影。”
　　男孩略显羞涩，小声说：“经常给游客拍，就学会了一点点。”
　　“诶，拍的什么样，快给我们看看！”王洋在唐回后面喊着。男孩又快步跑到王洋面前，举着手机给他看照片。
　　“卧槽！唐回给你拍的怎么那么帅！”
　　“诶呦，那是因为人家本来就帅，快来给姐姐看一下！”覃媛催了一声，于是男孩又跑到覃媛面前。
　　“王洋你学学人家拍照技术，每次给我拍的都像站起来的洋葱！”
　　“那不是因为你本来就爱穿紫色吗、还老配一个白色打底，近视眼隔几百米看了都想流泪。”
　　“王洋你是不是想死！”
　　“错了错了，我还想向天再借五百年～”
　　在他们两个拌嘴的时候，男孩又给赵晚渔看了照片，唐回没有听太清，不过大概就是“很不错。”
　　男孩回来的时候，唐回对他说：“小朋友，我们加一下微信，你把照片发给我可以吗？”
　　“可以的。”
　　男孩把二维码伸出来，唐回扫了一下，微信弹出一个验证信息，唐回点开他的头像，沙漠里，一个人在背对着镜头行走，有种不属于男孩年纪的老成感，唐回心想，他又看了一下男孩的昵称，简简单单一个“念”字。于是唐回给他发了条验证消息：“我是唐回，小朋友你叫什么？”
　　男孩看他扫到了二维码，收回了手机对他说：“先赶路，等会我把照片给你发过去。”
　　“好，不急不急。”
　　于是，整个驼队在男孩的带领之下开始继续向上走，驼铃清脆的声音“叮叮当当”在沙漠之中回荡。过了一会儿，唐回看到男孩拿出手机，低下头打了些字。他也把手机拿出来，果然，微信弹出一条消息：“马念沙。”
　　想念的念，沙漠的沙。唐回想，大概是个回族人。当时在大漠里，他没有想到这个名字会留给他那么深的记忆。在后来的几年里，一个疑问曾反反复复出现在唐回的脑海之中：“他到底是在想念沙漠里的那些事，还是在想念沙漠里的那个人？”
　　驼队走走停停，最终到了半山腰，此时，太阳在空中开始摇摇晃晃，红的、白的、黄的光曲折交错，落到地上带了点凉意。随着一声“恘”，骆驼一个个趴下，片刻后，唐回他们已经站在了沙粒上。男孩对他们说：“等会你们可以往上爬，然后坐滑沙下来，或者是留在这里，等会我把你们送到月牙泉那里。”
　　此时，王洋已经开始在四处蹦跶，对他们几个说了一声，“冲！”就开始往上爬起来。
　　覃媛无奈说：“骆驼转世来的，咱们也跟上吧。”也跟着往上爬。
　　赵晚渔跟着他们身后，说了声：“慢点慢点。”
　　唐回看了一眼男孩，对他说：“辛苦你了，好好休息一下吧。”
　　男孩抬了头，擦了擦汗，看着唐回说：“今天天气没有那么热，还好。”
　　唐回转头准备跟上，男孩的声音突然又从后面传来，“照片我现在发给你，我可以也留着吗？”
　　唐回转眼，看到在夕阳下，趴着的骆驼和站着招手的男孩都成为一张清晰的剪影，被卡在一望无际的大漠中，显得清冷而又彷徨。他招招手说：“当然可以！”没等男孩说出下一句，他转身开始向上爬。
　　沙子柔软而又坚硬，其实并不好爬，迈步走的时候，总会一直向下滑，可是碍于王洋的热情，每个人都卯足劲，努力跟随他的步伐。唐回在后面，还能听到覃媛的怒吼：“王洋你慢点能死啊！”
　　唐回前面，赵晚渔已经有点体力不支，坐在沙漠上的梯子上，拿出水在喝，唐回对他说，：“不用急，我们慢一点爬。”
　　“嗯，要不你可以先追一下他们。”赵晚渔有气无力说。
　　“没关系，慢慢来，不用理王洋，出来玩就是放松的，不要累到自己。”说着，唐回也坐在了梯子上，拿出手机，看到微信有条消息，打开来是马念沙发的照片，他回了句，“谢谢啦。”
　　赵晚渔也看到一些，他问：“那个男孩拍的照片吗？”
　　“嗯，拍的挺好的。”
　　“很有艺术气息。”
　　唐回没有再接，只是抬头看了看，天空已经有一盏淡白的，弯弯的月亮，孤零零挂在蓝灰的天上。
　　“你说，那么小怎么会来这里工作呢？”赵晚渔又问了一句。
　　唐回看了他一眼，赵晚渔正拿着塑料瓶，脸上有一小层细碎的沙，眺望着远处的天。
　　“谁知道呢？”唐回抓起一把沙子，然后看着它们从指缝间滑走，又看着它们纷纷扬扬飞向四处，他看到远处一片黑色的点，那是一列驼队和一个男孩的位置。他说：“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工作吧。”其实他还在想：每个人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活吧，就像飞扬的沙子一样，看似自由，然而根本不知道会被带到何方，飞到哪里也不过只是渺渺沙漠中最普通的一员。
　　“对啊，谁想要工作呢哈哈哈。我要是有钱我就跑去国外逍遥了。”
　　唐回望着被一阵风卷起的沙子，喃喃道：可是这里的人终究会想念这片茫茫的沙漠吧。”
　　“可能吧。”
　　“你们该赶路啦！”他们的谈话戛然而止，上方王洋还在回头朝着他们喊。
　　“好～好～！”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清了清身上的沙子，又开始向上爬了起来。
　　到了山顶，其实已经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近处是黄澄澄、轻柔柔的沙，远处，是黑压压、厚实实的沙。唐回他们本以为这已经是最高的一座沙山，然而登上之后才发现，沙漠里，最不缺的就是沙丘，一片接一片，绵延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从高处看大概是一幅黄纸临摹的画卷，摊开碾平在地上。
　　唐回又看到山下那个模模糊糊的黑影，这时候看已经渺小的有些自然，仿佛再走远些这个黑影就会被吸入沙漠中，与沙漠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