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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五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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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敦煌,即使是下午六点,太阳还是钉在天上,万里无云。驼场里的骆驼都趴在地上,四腿曲膝,只有头抬着,嘴里像是有什么吃的一样永远嚼不完,见到人来了也完全没有反应。
一进驼场,覃媛就捂着鼻子:“好臭啊”。
赵晚渔也皱了皱眉头,找了个口罩戴上,他一向精致,包里满满当当都是化妆品和护肤品。
王洋一脸兴奋:我操,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么多骆驼!”
唐回最后一个进来,闻了闻,虽然有些臭味,但是还在他的预料范围内,所以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
这时,一个男孩牵着一队骆驼走过来,他穿着景区发的红色衣服,头发有些许干燥,但是眼睛却很明亮,脸上带着被高温晕染的一片红。也许是看到了捂鼻子的覃媛和戴口罩的赵晚渔,他不好意思说:“骆驼多了就会比较臭一些,但是我们的鞍都比较干净。”
这就是唐回第一次见到马念沙,此时他也想不到,在之后的八年里,他会一遍又一遍想起这个闷热的午后,晴朗的蓝天下一座座沙丘凸起,一列列驼队在沙山巨大的景色里缩成一个个黑点,驼场里的骆驼在高温中反复咀嚼着空空的嘴,而眼前穿着红衣的男孩,也红了白皙的脸。
覃媛最先反应过来,她说:“这有什么,我们都不是什么讲究人哈哈哈哈。”
赵晚渔也指了指口罩说:“这几天感冒,鼻子不太好。”
男孩没有说话,只是把他们要骑的骆驼牵了过来。
唐回看着这些骆驼,比其他骆驼看起来都更加干净、有精神一些,便问:“这是你们家自己养的骆驼吗?”
男孩怔了怔,似乎没想到有人这样问,抬头看了一眼唐回说:“这四只都是我养的,带到景区来驮游客。”
王洋这时候摸了摸排头的骆驼,插了一句:“这骆驼真精神啊,看起来比其他的好看多了。”
那只骆驼却不屑地侧头,甩开了王洋的手,又呼哧两下鼻子。
王洋没想到还有这样不讲礼貌的骆驼,震惊地说“我靠,这骆驼还挺高傲。”
男孩说:“它叫多多,是这里最年轻雄壮的骆驼,一般不让人摸。”
说完,摸了一下多多的头,多多亲昵地蹭了一下男孩的手。
唐回看着这只强壮的骆驼,它的鬃毛直立,两个驼峰耸起,像是远处静默的沙丘,四条腿的肌肉富有美感,于是也上前摸了一下。多多并没有排斥唐回的触摸,虽然没有表现的和男孩一样亲昵,但也任由唐回将手放在头上。
男孩也有点惊讶,但是转眼便说:“它喜欢你。”唐回转过头看,男孩洁白的牙齿从薄薄的嘴唇中露出来,像是一个微型的月牙泉,身后的飞沙映衬着他清秀的脸和天真诚实的笑。
唐回一阵恍惚,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那么真诚简单的喜欢了。他记得上次还是大学那次,成都的一个雨天,空气潮湿的可以抓起来拧出半盆水,校园里的梧桐树影穿过路灯的光投向地面,挡住一片青黄不接的尘土。将要下雨的天,乌泱泱飞过一阵风,从门口游荡到钟楼,路上的土被吹的飘零四散,也吹乱了两个并肩行走的男生不安的心。忽然一阵闪电从天空撕拉拉闪过,揭开一道灰蒙蒙的疤,唐回觉得自己像是古代被献祭给神的祭品,心脏被这咆哮的闪电猛然攥起,而后,他听到黄源犹如宣判一般的声音:“唐回,我…有点喜欢你。”
忽然,唐回的手被多多甩开,他茫然看着周围,原来是王洋不信邪,又把手贱兮兮贴到多多的头上,害得自己也被嫌弃。唐回拍了一下王洋的背说:“管不住你那破手。”王洋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收回了手。
“该走了,大家小心一点上去。”男孩向大家招呼一声,用手拢了拢掉到耳边的头发,然后牵起穿过骆驼鼻子的绳,静静站在骆驼前等大家爬上骆驼。
唐回是最后一个上骆驼的,而他的骆驼自然是对他偏爱有加的多多。等大家都艰难爬上自己的骆驼后,唐回才被允许爬到多多的驼峰之间,在他坐稳之后,男孩喊了一声“恘”,一队的骆驼都开始起身。唐回紧紧抓住骆驼上的缰绳,感受着骆驼沾满沙尘的鬃毛在手边摩擦。这时,沙漠里突然起了一阵风,从沙丘中横冲直撞,裹了一身的沙粒。这阵风并不算大,可是唐回由于嫌热,没有把帽子扣紧,风经过唐回的时候,突然把帽子吹掉,唐回一惊,急忙去抓,却忘记稳住身形,身子向侧面歪了起来,身后也传来王洋他们的惊呼声。突然,唐回感觉自己的腰下压了一副略有些僵硬的身体,带着一股好闻的洗发水气味,他往下看,看到男孩正在下面拖着他有些倾斜的身体。他慌忙使力,以至于手指都被缰绳勒得有些发白,终于才又稳当地坐在骆驼上。
男孩看了看唐回,唐回看清了男孩的眼睛,棕黄色犹如沙丘一样,里面还藏了一片浓墨重彩的黑,眼球下方闪着月牙状的光。几个小时后,唐回坐在沙山上向下看,感受着夜晚有些凉的山风带着西北肃穆的沙粒,他看到隐在环绕的沙土世界的月牙泉,他想,男孩的眼睛,就是鸣沙山的夜。
“小心。”男孩的声音从他们对视的眼神下幽幽传来,一切声音都像是从默片中陡然归来,附杂着两道轻轻柔柔的光。唐回回了神,连忙道谢。男孩又看了看唐回被吹走的帽子,对他们说:“你们等一下。”
大约两分钟,又或许过了很久,总之在唐回脑海中回忆了千百遍男孩的眼睛后,男孩带着一顶草帽过来,递到了唐回手里,说:“平时太晒的时候我就戴着这个帽子,你不嫌弃就戴着吧,这会儿还是有点晒。”
唐回突然有些不知所措,男孩的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沙,像是戴上一副面纱,让唐回看的不够真切。
干燥而又炽热的阳光烤着,仿佛每一粒沙都在劈劈啪啪的爆炸,在寂静的沙漠中传来一阵阵沙的鸣叫。唐回也没有再推辞,把帽子拿来戴在头上,转头对男孩说:“谢了!”
男孩没有回话,看大家都坐稳了后,牵起绳朝着大漠中走去,茫茫的沙地上,一列骆驼脚印深深浅浅印刻下去。
骆驼上,四人起初不敢松手,双手死死扣住缰绳,两只腿夹紧骆驼,感受着骆驼有规律的抖动。唐回是第一个松开缰绳的,当时,王洋在他后面怂恿他说:“小回,给我拍一个征服骆驼的帅气照片!”
唐回一阵无语,经过刚刚差点摔死在骆驼脚下的阴影后,唐回哪里还有那么大的胆子,在骆驼行走的时候拿出手机拍照。他往回看,看到王洋得意洋洋的笑容,以及……他紧紧抓着骆驼的手。驮着他的骆驼甩了甩脖子,吓得王洋直接喊了一声:“伊呦!”那只骆驼像是笑了,露出了一口黄牙,看起来就差回头给王洋一个白眼了。
唐回也被逗笑了,他撇了一眼小哥,出汗的手缓缓离开缰绳,伸向口袋,没有意外发生,身下那头骆驼仍然昂首挺胸走着,平稳、有力。他松了一口气,把手机拿出来,然后回头对他们三个说:“来,笑一个!”
王洋和覃媛听到,都挤出一个笑脸,覃媛顺势比了个剪刀手,赵晚渔则是仍有些拘谨,只是往这边看了一下,擦了一下额角的汗。
唐回见没有太多问题,对准沙漠拍了几张,相机余角扫过男孩,黑色的头发粘满了汗水与一粒粒的沙土,他眼睛眯着,坚定地牵着骆驼,红色的衣服在沙漠中如此鲜明,像是与这斑驳的景色本就一体。唐回忽然觉得,鸣沙山,一直会有一个在沙漠中穿着红衣的男孩,也一直会有一排骆驼行走在亘古无边的大漠之中。唐回想到,九年前,北京奥运会开幕前,城里到处是鲜艳艳的红,像大火烧了一遍,红色的旗子、红色的路灯、红色的爆竹、红色的衣服。那时候城市的环卫还十分不到位,新年的爆竹纸在路上躺到了五月。那时候,唐回从尘士和垃圾飞扬的路上跑过,一边护着衣服不被风吹掉,一边紧紧拽着书包带子。自他记忆开始,他就觉得世界应该是一片红彤彤的海洋,海里游着通红的虾和蟹,被染红的天空直愣愣洒下赤炎焱的光,而他是一块被烧红的铁,那浮躁的几年过去,世界就降了温,他也被定了型,再也无法改变。当时,唐回还是一个有些叛逆的高一男生,靠着一张脸和父母的关系在学校攒足了人气,于是开启了爸妈不管,保安不拦,老师不缠,校长不看的生活。唐回在高中逃过课、谈过恋爱、组过乐队、甚至还在成都的一个闷热的夏天夜晚办过一个小型演唱会。成都常常夜雨,那天晚上10点,唐回还在台上唱着:“you know everything will flow!”一场大雨就轰隆隆落下,淋湿了唐回的头发和白t恤,他甩着湿透的头发,扭着肌肉分明的腰,唱着:
“The neon lights in the night tonight,
will say "everything will flow",
The stars that shine in the open sky,
will say "everything will flow",
The lovers kissed with an openness,
will say "everything will flow",
The cars parked in the hypermarket,
know "everything will flow".
霓虹灯的红光照下,他觉得世界就是这样的灯红酒绿,生命也是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偶然掀起一朵浪花,但是不必在意,因为“everything will flow.”
直到高二下学期的一场意外,唐回剪掉了狼尾,染回了黑发,总是伏在课桌安安静静做题,偶尔抬头看着玻璃外的天空发呆,那段时间天气总是雾蒙蒙的,磨砂玻璃像是给世界铺上一层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