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沙》月明十里霜

1、重归 8年后

　　8年后，唐回再次见到沙漠时，又回想起8年前，鸣沙山上的日落。那时候，唐回气喘吁吁地爬上沙山，鞋套里装满了绵软的沙子，沉甸甸攀在他几近疲软的腿上。此时，太阳余下的光辉正黄澄澄照在沙漠上，照到下面或休息或爬行的人们汗津津的脸上，唐回往下看，看到他的同伴正在半山处艰难向他举起手，看到被含在沙漠中的一汪绿油油的月牙泉，看到远处被牵着的一列笔直的驼队，最后看到一条不甚分明的地平线，在飞扬的沙尘中显得影影绰绰。唐回坐在地上，又想起了那个笑容腼腆，带着一点高原红的驼队少年。
　　“放过我吧！让我休息两天好不好，阎王爷催命还得到三更呢，你半夜再来打好不好！”五月的一天早晨，唐回被王洋的一通电话吵醒，电话那头，王洋兴奋的声音在唐回耳边炸开。而唐回此时才从酒吧回家三个小时，刚刚入睡便被王洋吵醒，心中的郁闷愤怒差点让他把手机扔出去。
　　“诶诶诶，宝别生气别生气，我这不是给你介绍对象呢？”王洋在那边近乎谄媚地说道。
　　“小媛的一个朋友今天晚上刚刚和她出柜，还让她帮忙物色一个对象，给小媛激动的眼泪流一地，这好事不就想到你了嘛，我们的大历史学家”
　　“今天就算是吴彦祖来了我也要睡觉！”唐回激情吼完这句，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丝心虚，竟无耻地赶走了他一半的睡意。
　　“话别说那么死，你看人虽然比不上吴彦祖，从小到大也不少女生追的，肤白貌美大长腿，你先去见一见嘛.”
　　唐回被王洋的描述恶心到起一身鸡皮疙瘩，顺便为那个被蠢直男刻板印象的可怜男生默哀了两秒。
　　“下午咱直接飞去敦煌，还能赶上看鸣沙山日落，你想想，日落、沙漠、还有两个飘逸帅气的男神，我哐哐给你们拍一百张照片，够你发一年的朋友圈装逼了……”王洋又滔滔不绝补充。
　　唐回被电话另一边的声音吵到头痛，但是又不能狠心挂了王洋的电话。一是王洋救过唐回的命，是真正意义上救过的；二是他们作为从小看着屁股蛋一起长大的发小，自从搬到成都后，唐回确实很久没有见过王洋了。
　　挂掉这一通电话，唐回终于理解了王洋打这个电话的原因，有人和小媛出柜是真，介绍给他也是真，不过最主要还是小媛最近要过生日，于是他们打算去敦煌玩，可是去玩敦煌没有个讲解有什么意思，他们就自然而然想到了唐回——川大历史学研究生。再说自从三年前唐回躯体化失控被王洋从汹涌的西江边拉到医院后，唐回就搬到了成都，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这次趁五一假期，两个人也可以聚一下，顺便看看唐回现状。
　　了解到这些后，唐回终于同意下午飞去敦煌，他恶狠狠留下一句：
　　“二狗，下午见到揍死你！”
　　挂掉电话，唐回点开购票软件，买了下午两点半的机票。买完票，唐回放下手机，环顾四周，严封死守的窗帘只透出一道微弱的光，看不清旁边的景象。于是唐回拉开窗帘，今天的成都仍旧是阴天，雾蒙蒙的天气染的窗户像是镀了一层膜，窗外新生的树叶都显得覆上了一片黯淡的绿，突兀的插在光滑的树枝上。床上是乱糟糟的被单，蜷缩在脚边，唐回早上在酒精的麻痹下，没有洗澡便躺在床上睡着了。
　　想到这些，唐回不由得有些烦躁，心里忽地生起一点阴郁。他打开床头柜，从里面拿出来一片氟伏沙明，又拿起昨天喝剩的半瓶矿泉水就着服了下去。然后，他像是丢失记忆般呆坐片刻，想不到任何东西，做不了任何事情，只是坐在床头，看着窗外。半晌，唐回突然想到：对，我要先洗个澡。
　　下午五点，唐回见到一脸兴奋，大张着双臂向他跑来的王洋时，松开了紧绷的拳头，给了他一个深深的拥抱。
　　“小回，爸爸想死你啦”王洋简直是扯着嗓子在喊，惹得路过的人都在侧目，还有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小孩望着他们，转头问妈妈：“妈妈我爸爸怎么看起来那么老？”
　　唐回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又听到祖国的花朵这一振聋发聩的疑问，刚刚积攒的温情都像一幅珍藏的古代风景画被墨水泼洒一遍般荡然无存。他拍拍王洋的腰。
　　“宝宝，几天没见那么想我？”
　　刚刚转身准备看一出感人肺腑父子情的中年女人突然僵住，捂着小孩的眼睛，拉着行李箱突然加快了速度。
　　“呦呦呦，王洋你还有这癖好呢？”一道略显干涩的声音从他们的侧面响起。
　　王洋赶紧松开了他们的环形结构，拉过女生的行李。
　　“小媛，懂不懂我们之间深厚的父子情！”
　　唐回往王洋旁边看，看到叉着腰的覃媛，还有她右边站着的一个妆容精致的男生。
　　“媛媛，好久不见啦！”
　　“再不见你一次我他妈还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了！”覃媛抽出叉着的手，往唐回的背上狠狠拍了一掌。
　　覃媛是唐回大学饭搭子，不过自从有次王洋来找唐回玩，饭桌上看上覃媛后，两人的约饭次数便越来越少。到他们确定关系后，三个人的饭局，往往变成了覃媛宣读王洋罪诏书的场合。
　　唐回无奈一笑：“这不还好好活着呢，怕什么。”
　　“你敢不活着，我就天天在你坟头上唱Lana Del Rey的歌！”
　　听过覃媛唱歌的都会惊叹于音调的可塑性，一会儿像老牛喝水，一会儿像母鸡打鸣，却没有一句在调上，是原唱来了都要怀疑自己创作能力的程度。
　　覃媛说着，又挽过旁边男生的手。
　　“我在公司的饭搭子，赵晚渔，渔舟唱晚那个晚渔”
　　“你好”唐回伸出手和那个男生握了握，顺便也观察了一下。
　　一米七五左右的身高，额前是打理顺畅的刘海，眼睛圆圆的，大概是化了眼线，使得在可爱中又划出一道性感，鼻梁虽然不是很高，但是比较小巧，显得整张脸清秀而有活力。
　　“你好，媛媛和我说过好多次你有多帅，还给我看过你的照片，现在感觉真人比照片还好看一些。”赵晚渔直勾勾盯着唐回说，旁边王洋和覃媛还在互相用眼神交换着暗号。
　　然而唐回却被这直白而又无辜的视线盯得有些不自在，像是暴风雪中一座突兀的小木屋，壁橱里燃着的一团跳动的火。事实上，他已经近两个月没有理过头发；胡子也是起床后才草草刮的，甚至还有许多青色的胡须没有打理干净；由于没有睡好眼睛下还有黑眼圈，疲惫地躺在唐回略有些凹陷的脸上。
　　不过不可否认，唐回确实仍是帅气的，185的身高，鼻子直挺挺的立在脸上，像是拔地而起的山脊；眉眼锋利，带着一种难以抵抗的侵略性；下颌棱角分明，像是遒劲有力的两笔线条；嘴唇是很标准的m型，轻易便中和了整张脸过于泠冽的气质，使得他多了一份亲和力，减少了一份清冷感。从小到大，食堂大妈给唐回打的菜都会比王洋多半勺。让王洋早早的认识到：长得好看是可以当饭吃这一道理。
　　“哈哈哈哈哈谢谢你啊。”唐回不好意思回了一句，然后松开了握着的手，他一向是不擅长应付这些社交场面的。
　　“走走走，小回还没有吃饭吧，咱们先去吃饭。”覃媛看两人的氛围有点僵，连忙插了一句。
　　“饿死了，饿死了，走走走。”王洋也补了一句，然后拎起唐回的行李箱就往机场外走。
　　打车到了饭店，王洋还没有停下一路上聊的话题：唐回怎么变瘦了？精神变差了？他和覃媛多么想他；然后就是回忆一些大学生活。
　　唐回有些问题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们也就赶紧转移开来，谈另一个话题，时不时还要暗示他多注意一下赵晚渔，尽管这种暗示已经是贴在他脸上问他有没有恋爱的想法了。
　　唐回在心里无奈叹口气，三年不见，他们两个还是一如既往的生动活泼，一开口就很难停下。不过唐回心里也清楚，他们是真心担心他的状况，想看他生活的好一些，唐回甚至有种扶贫干部下乡扶贫的感觉，想为生活空虚，精神贫瘠的他带去温暖。对此，唐回只能问出人类终极疑问：“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要小孩？”
　　语毕，饭桌上居然出现一阵不合时宜的沉默，覃媛脸有点泛红，王洋也突然有点结巴。“这个…这个嘛，不急不急，还小。”然后偷瞄了覃媛一眼。赵晚渔顿住，张了张嘴巴还是没有开口，然后又赶紧扒了一口饭，没有敢抬头。
　　唐回被他们三个的反应整的有点懵，他知道王洋覃媛的感情一向不错。并且以他的经验来看，王洋作为一个初中撩班花，高中撩级花，大学撩所有人的浪荡情种，在遇到覃媛之后也专一起来，再也没有尽情释放荷尔蒙，对覃媛可以说是尽职尽责，即使没有结婚的念头，也不应该这样僵下去。不过唐回想，既然他们不想讲，自己也不能乱扫兴，逼着他们说，所以就加了一句：“不急不急，在我之前结就行。”
　　“等同性婚姻合法，我们都是老头老太太啦。”在王洋覃媛还没有反应过来时，赵晚渔回了一句。
　　“我□□不说我还以为唐回喝中药调理成直男了！”覃媛说。
　　唐回嘴里忽然传来一阵中药的苦涩，像是被封藏的胶囊突然被溶化一样，每分每秒都在传递着一帧帧的影像。有时候，味觉比记忆更容易刻印过往。
　　王洋看唐回怔住，连忙拉着覃媛的手，补了一句：“咱们是真老了老了，这些新梗都不晓得了。”
　　唐回也反应过来。“你们还老，穿个校服回大学团支书还得喊你们看青年大学习呢。”
　　“怎么可能，我现在素颜出门倒个垃圾都要被小孩喊阿姨。你们是不知道，现在00后都快成年了。”
　　唐回想了想，现在第一批00后确实已经17岁了。彷佛时间被强行拖拽着，把他们抽离开，底色背景露出来，已经是下一代的新人。而他当时对时代鲜红杂乱的印象，与这一代人又有什么不同？唐回不知道，也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他感受着大西北一股一股涌来的热浪，脑子像是被粗砺的沙子磨了一遍又一遍。
　　吃完饭，他们几个直接赶到了鸣沙山，鸣沙山的门票是可以连着进景区三天。那时候，唐回还不知道，这三天的记忆，不是像水一样从他生命中静静流过去，反而像水掉进沙子里，结成了一块块的小沙球，长长久久待在脑海里，等待着下一个沙漠干旱的季节再次变成沙子扬风飞散。
　　鸣沙山的骆驼队里，唐回第一次见到了马念沙，或者可以说，那时候，他还叫马念沙，一个不太典型的回族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