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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这孩子最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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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孩子最近有些反常。
秦涣看着站在堂下汇报倭人偷渡上岸事宜的秦伯兮,细细打量他略带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青黑。
文书已经整理上交,秦伯兮便只说最重点的部分。
“……除去乔装买卖衣食等用品,我们还发现他们有偷筑房屋的行为,根据现在的规模来看,很可能是预谋在沿海密林处私建据点。因为该处靠近荆州地界,我们暂时没有靠近查看。”
“可有什么应对之法?”
今年倭人上岸频率和人数激增,虽暂时并未影响扬州百姓的生活,但不得不防。
“小侄认为首要之事便是增加沿海巡逻队伍人数,在意外发生之时护卫百姓;其次是加大民兵的演练强度和次数,强其体魄,有备无患。”
秦涣掂量着这些举措的可行性,想起前几日指导月兮评集时她突然询问此事的进度。她向来都是在秦伯兮那里打听政务,除非有请教之处,否则不会轻易打扰他。
“以往我朝与琉国向来是互通有无,友好商贸。虽有琉国倭人上岸抢掠,但都是些走投无路的普通百姓。近些日子的举动……反到像是有组织有计策的军事行动。”
少女抱着书卷,站在桌前,双目炯炯有神。
声音不大,却果断利落:“父亲或可调查一下琉国内政,琉国当今的皇帝与我朝交好,不知是他暗生异心还是他无力掌控内政,出了乱子。若真是琉国有变,那就不仅仅是流民这般容易处理了。”
再听听堂下秦伯兮的话,他突然有些遗憾。
若月兮是个男子,不,若前朝女官制度还在,以月兮的才干和身世,女尚书一职也不是不可以试试。
“今日也晚了,你将情况与郑同知禀明后便回去吧。回去再好好想想。”
秦涣翻了翻伯兮呈递的文书,挥了挥手,不再抬头。
“是。”
秦伯兮交完文书后正要往内宅走,忽然想起又到了书铺一月一结文钱的时间了,但他还没有拿到新的评集。
自那次恍恍惚惚的梦境后,他足有半月未见秦月兮了,也足有半月未睡好了。
为了避嫌,他于晨光微熹时途径寂静的小池荷塘,又在皎月高挂时路过歇灯的竹林书阁。
以往每日相见不觉得有什么,半月未见,才知思念之情。
可越是思念,那些儿时隐晦腐朽的回忆越是不断在梦中浮现,告诉他自己的出身有多低贱,多不堪。
如果不是遇见了月兮一家,他一定会在那个春寒料峭的时节,和自己的父亲一起闭上眼睛,沉没在众人的鄙夷和骂声中。
初到扬州时,父亲牵着他,趁着周夫人外出游玩,叫他上前认亲。
那个面容秀美的妇人被婆子和侍女们拥簇着,头戴宝簪,衣绣华纹,看起来雍容华贵,不似笼中人。有侍女逗她,她笑眯了眼睛,红唇溢出轻快的笑声。
他从来没见过亲生母亲的笑,他觉得那不是他逃走的母亲。
他自觉恐惧,不敢上前,被父亲打了一巴掌,骂骂咧咧地将自己拉出去,张口就是她的闺名。
他已经记不清父亲都说了些什么了,只见美妇人面色煞白,身子微颤,几欲晕厥。
一个婆子从后方上前,一巴掌把父亲扇倒在地,两个男人当即擒住了在泥地里哼哼唧唧的父亲。
他刚叫了一声爹,就被另一个婆子揪住领子,一齐送上官府。
他跪在冰凉的青砖上,望向同样跪着的父亲,他一侧的脸颊上红肿充血,大大的巴掌印延伸至眼角耳边。
在父亲极力申辩时,堂上的官员面露鄙夷,快速结了案子。
几十个板子下来,他搀着一瘸一拐的父亲想要离开这个陌生的地方。
羞愧的情绪还未散,无尽的悲哀就弥散开来。
冰冷的冬夜,他的父亲在破旧廉价的旅馆中高烧不醒,口中喃喃,皆是在诋毁他人,粗俗不堪。
他换了一盆又一盆热水,直至厨房伙夫换班,旭日升起,盆中的水渐渐凉去,他一生卑鄙无耻的父亲终于吐尽了最后一句恶言,阖上了眼睛。
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低头看到了盆中的倒影。
原来他的脸颊上也有一个又红又肿的大巴掌印,一碰就是火辣辣的疼。
他谢绝了店家驮尸乱葬岗的好意,记着周夫人在官府留给父亲的那句“树高千丈,叶落归根”,跪在巷子里恳请路过的人施舍点银钱,好让他带父亲回乡。
他僵着麻木的身体,脖颈强撑着混沌的脑袋,依着父亲的尸体度过每日苦寒。
几日过去,巷子变得更冷清了,镇子里的人似乎都知道了他的来历。
没有人愿意帮他,过路者不是匆匆而行生怕脏了眼,就是恶语相向神情凶恶,更有小孩特地来扔石子。
他身形不足,只能勉强遮住父亲的上半身。
等他疼得龇牙咧嘴捂着背起身时,发现他父亲的小脚趾差一点就要被打掉了。
那日春光尚好,附近的泥洼里聚了一滩水,能映出人的影子。
他蹲在泥洼前,看着倒影中的自己。
原来他脸上的巴掌印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可背已经疼得直不起来了。
人过得太苦了便恶念横生。
在万物寂静的夜里,巷子里一片漆黑,他冷得浑身战栗,无数次产生杀死周府所有人的想法,狠狠磋磨那些瞧不起他的人,把他们都锁起来发卖。
这个想法在幼年的秦月兮出现时达到了顶峰。
煎熬多日的一个午后,在阳光照射不到的狭窄小巷中,知府的马车出现在了这个破败阴暗的地方。
出现的每一个人都与这个巷子格格不入,尤其是娇气的女孩,稚嫩的声音像鹂鸟一样,完全转移了秦涣的注意力。
那是那么多日饥寒交迫以来,唯一一个愿意靠近他听他说话的人,是他灰暗人生出现的渺茫的希望。就这么轻易地,因为一声娇滴滴的呼喊离开。
他用短暂人生中最阴狠的眼神盯着从车厢探出头的小女孩,恨不得将其偷贩至山中,让她也尝尝饥肠辘辘伤痕加身的滋味。
可偏偏,她一个点头,他的人生就此翻天覆地。
没人知道巷子里的阿大去了哪里,却称颂秦知府的侄子少年有为。
“伯兮!”
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回想,扭头一看,原来是准备换班的府丁陈癸。
“你呆呆地愣在这作甚?”
轮换站岗的府丁来了,他走过来问他:“要不要一会儿一起去喝一杯?我约了几个兄弟。”
陈癸颇为狎昵地挑了挑眉,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不了吧,我还有事。”
伯兮想起月兮的文稿和书费,怕去晚了惹得某人生气。
“什么事明儿再做呗!”
陈癸不以为意,勾着他的脖子,“去嘛!云祥楼的姑娘们那么喜欢你……唔!”
伯兮听他说得这么大声,立刻捂住了他的嘴巴,“这种事你说这么大声作甚!叫别人听到了如何是好?”
不过是陪他们喝个酒,说得倒像是他去找姑娘似的!
“哎呀,这种事怎么说不得?不去几次这种地方怎么算男人!”
陈癸说着顿了顿,“哦,我们这位清清白白的知府大人除外,他也没工夫管我们这些小事。再说了,今日小姐也出门了,更没人管你了!”
“小姐出门了?!”伯兮诧异。
“对啊!这几日都出门了,早出晚归的,像是在忙什么事。肯定不会发现你跟我们去喝花酒的~”说着愉快地拍了拍秦伯兮的肩膀。
“什么?!”伯兮推开他的手,反捏住他的肩膀问道:“她去哪儿了?”
她往日总说不爱出门,偏偏这时候出去……
“你反应怎么这么大?小姐的行踪我们怎么知道啊?”陈癸疑惑道。
秦伯兮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了,向他道歉:“抱歉啊,你也知道小姐身体不太好,我比较担心她。”
“到底是你堂妹,理解理解。”
陈癸更好奇八卦:“哎,最近又有几个公子哥来跟我们打听小姐,估计过不了几日就会去找你,你这次可别再打人了。”上次要不是他们理亏,嘴里不干净,怕是早就告到秦大人那里了。
“小姐虽然不爱出门,但是每年三月三都去陈氏祠堂筹备的比武大赛,看你比武。小姐的样貌才名,难免招人,又快到了及笄之年……”
陈癸越说越觉得伯兮脸色难看,果断掐断了这个话题,讪讪补了句,“不过小姐出身尊贵,夫人肯定也看不上这些纨绔的!”
他是跟了秦涣多年的“老人”了。扬州的人不清楚,他可明明白白。
秦夫人虽然姓林,是礼部侍郎林从章之女,母亲却是当今长公主,圣上的亲姐姐,身份不是一般尊贵。
哪想秦伯兮直接黑了脸,双目阴沉地盯着内宅大门下的石砖。
“你……你今天还去吗……”
陈癸干巴巴地问,颇感不妙。
秦伯兮低沉道:“你们去吧,我有些累了。”说罢,拍了拍他的肩膀,很是疲惫地走进了内宅。
陈癸心想可惜了,每次秦伯兮去,愿意陪酒的姑娘都多了许多。
他摇摇头,跟新换的府丁们打了个照面就走了。
小姐最近有些反常。
云容拿了书店给的银钱,出来就看到秦月兮对着书架上衢山梅生的诗集发呆。
“小姐在想什么?”
秦月兮回过身,淡笑道:“没什么,就是在想世间会不会有其他的“衢山梅生”隐匿在卷卷书册中,不曾被人发现。”
云容叹气:“可惜我并不通文章,不然就可以陪小姐一起了。”
“人各有所善,不用强迫自己做不擅长的事。你虽不会写,但这些年跟着我,诗词文章也是能读的。再说。”
秦月兮握住她的手,温暖修长的手指上有浅浅的茧,指尖的茧尤其厚。
“在扬州年轻一辈的绣娘中,你的手还不够巧?若是进绣坊跟师傅,到时候征选绣品,说不定也可以出一份力。”
“呀,小姐别逗我了!”
云容反握住她的手,不好意思道:“上次你陪我去绣坊,还累得你跟我一起受骂,我挑的绣品柳姨没几件满意的,她都说不要我这种半路出家的。”
她懂事后一直在知府做事,不论是府里的其他姐妹,还是小姐、伯兮或夫人,都对她的刺绣赞不绝口。拿绣品出去卖,也得了不少文钱。
可没想到,在绣坊这种优秀绣娘云集的地方,她连针法都不过关。
秦月兮瞧她眼睛都要红了,赶忙道:“怎么会,咱们至少从柳姨那儿知道了绣坊的要求。我和母亲学的也不是苏绣,要追究,从前还是我们耽误了你。而且,柳姨只说你上次不行,这次你改了,说不准就过了呢。”说着,捏了捏云容柔软的脸颊。
“小姐愿意哄我,那我就信信罢。”
云容撇撇嘴,终是笑了出来。
秦月兮见她笑了,挽着她的手臂出了书店。跨出门槛前一刻,眼角窥见一道蓝影闪进了书店拐角,她眨眨眼,心中有了底,又扭头去跟云容说话。
“今天咱们说好了再去一次绣坊的,我都陪你出来了,可不许不去。”
“怎么是小姐陪我呢?不是我陪小姐去周府吗?小姐怪会颠倒因果的。”云容嗔道。
“我去周府找秋筠是一回事,我陪你去绣坊又是一回事,她有她的因,你有你的因。”
“小姐不要说了,我听不懂!”云容捂住自己的耳朵。
“她的果不知如何,你的果倒有我的一份……”
二人说话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喧嚣的街头,藏在拐角的人见状赶忙跟了上去。
在等待柳姨的空隙,秦月兮用竹竿支起绣楼二层的窗户,一眼就看到了杵在绣坊院墙外的秦伯兮。
他还穿着那件靛蓝色云纹劲装,高高束起头发。因为不知道该如何掩饰自己的行为,只好尴尬地站在墙边,假装欣赏墙上盛放的凌霄花。
少年人长得一幅好相貌,漆黑的剑眉横扫入鬓,鼻梁高挺,面部轮廓分明。肤色也不似江南公子哥养尊处优的白皙,而是风吹日晒下自然形成的麦色。本是富有攻击性的长相,但好在眼睛生得多情,嘴唇鲜红丰满,多了几分风流俊俏。
秦月兮看他局促不安地在橙黄的凌霄花下徘徊,想起还未见面的秋筠,不由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