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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对于秦伯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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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二位娘子入偏厅一叙。”早早入绣坊磨炼本事的小丫头出来传话。
云容忐忑地看了秦月兮一眼,紧张得攥住了自己小姐的袖子。
柳姨年过半百,戴着透明的西洋眼镜,黑白相见的长发盘成高髻,常穿着朴素大方的绣衣。阳光照在她身上时,整个人都发着毛茸茸的光,像极了慈祥的长辈。可是沉下脸教训后辈时,倒似三九天的风雪般吓人。
秦月兮摸到她发冷的手指,也紧紧握住,淡笑道:“没事,我和你一起。”
两个人走进偏厅。
柳姨正坐在堂上品茶,上次支在鼻梁上的眼镜被取了下来,端放在桌上。
她双目半阖,连同眼角的细纹一起迷蒙在蒸腾的水雾中,显得整个人十分柔和。
厅中响起的脚步声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放下茶杯,抬眼看过来。漆黑的眼眸中也似进了雾,眼神游散,平和宁静地看着她们。
云容知道柳姨的眼镜因为常年刺绣视物模糊,根本就看不清她,可她还是觉得方才柳姨一眼就停在了她身上。
“都快落座。”
“多谢柳姨。”月兮带着云容坐在堂下。
柳云鹤,这位名震江南的绣娘,不知是多少女子崇拜仰慕的对象,一双巧手绣出日月山河,花虫鸟兽鱼。每到重大庆典,上至官衙下至扬州城小童,无不好奇柳姨的绣品。在前些年,她的绣品呈递至天子眼前,得了当今陛下和皇后娘娘的奖赏,从此成为扬州城鼎鼎有名的绣娘。
云容仰慕,月兮崇敬,两个人都恭恭敬敬的。
“柳姨最近身体可好?我带了几味滋养温补的药材,还请柳姨不要嫌弃。”秦月兮本着小辈的礼仪问候。
“好多了,多谢娘子关怀。”柳姨笑呵呵的应着,眼尾没入皱纹,看起来心情不错。
上次来的时候,一递出绣品,柳姨的表情就冷了下去。这次先请她看了绣品,她还笑呵呵的。
秦月兮估摸着有希望。
“不知我们所求之事,您意下如何?”
柳姨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起了秦父:“听说秦大人即将任满,这次可是要回京了?”
“是的,不过京城太远了,云容还是留在扬州的。”
明年父亲就能任满升迁,母亲也终于可以回到故乡。她要跟随父母北上,云容却不行。帝都离扬州太远了,云容的亲人都在扬州,她在帝都人生地不熟,若跟着去了,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回扬州了。
柳姨听了微微颔首,看向云容问:“听说你家不在城中,也尚未成婚,不知家中是何打算?”若是家中安排了亲事,让这姑娘回那偏僻的地方相夫教子男耕女织,她可不愿重蹈覆辙。
柳姨原本是有个极优秀的徒弟的,但那姑娘因为夫家北上,拜别师傅,离开了绣坊。
柳姨一时间失了得力干将,刺绣时诸多不便,年轻的绣娘又都跟了师傅,她才不得不重新挑选徒弟。
从母亲口中得知扬州最好的绣娘要重新收徒,月兮第二天就备好了礼登门拜访,只求柳姨能考虑考虑云容。
云容在扬州城待了这么多年,各家小姐夫人也识得不少,与其回到父母耕种的村子,倒不如定居扬州城。
云容听出了柳姨话中的意思,挺直腰板回道:“柳姨放心,我是铁了心要进绣坊,家中弟弟要科考,我做绣娘,供我弟弟进京,我父母也是同意的。”
扬州绣娘凭本事吃饭,只要绣技好,便不缺客人。更何况这家绣坊所属朝廷,专门负责供应官府和皇室的衣物服饰。
谁不想成为第二个扬州柳云鹤?
回那个小村子随随便便嫁人可没有做绣娘得的银子多,云容的父母怎会不答应。
柳姨看云容目光诚恳,思索一番,道:“这样罢,我现在正缺人手,云容娘子每日过来半日帮忙,凭这时间的表现定结果,如何?”
她将视线转向秦月兮。
“自然以云容的意思为先。”月兮笑了笑,转头看云容。
云容当即站起来答应:“我可以的,只是,不知这段时间是……?”
“到七夕后。”绣娘们正在为七夕中秋这两个重要的节日做准备。
中秋?云容面露为难。
柳姨见状倒也理解,笑问:“娘子可是嫌长了?”
“当然不是!我是觉得时间太短了,怕自己没有进步。”云容连忙否认,不好意思道。
柳姨听后笑眯了眼,解释道:“肯定不是要求娘子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内变得如绣坊里的绣娘一样技艺精湛,刺绣是个耗时间的活儿,我看的是娘子认不认真,仔不仔细,静不静心。”
她望向墙上挂着的绣品,道:“这世间的技艺,莫不是要千锤百炼才熠熠生辉,多少惊世作品是几年十几年冷板凳坐来的,入这一行,首先便是静得下心,沉得住气,才捱得住以后漫长的枯燥。”
“原来如此,请您放心,明日早上我一定来。”云容兴奋地握紧了袖口。
“好好好。”柳姨乐得连连点头。
谈到这一步,秦月兮也站了起来:“既然如此,云容就拜托给您了,她在府中最是勤快的,您有什么活儿尽管让她去做,她肯定乐意的。”
“今日就不打扰了,您也早点休息。”
直到走出绣坊,云容才忍不住叫了出来。
“小姐!她答应了!”
秦月兮噗嗤一声笑出来,道:“难为你了,如此紧张。”
说着掰开她揪着衣袖的手,抚平衣袖上的褶皱。
瞧她的脸微微发红,秦月兮又忍不住打趣:“明儿你回来,不会衣袖也是皱的吧?”
她贴近云容的肩膀,直勾勾地盯着她泛红的脸蛋,加了句:“还红着脸?嗯?”
尾调上扬,带着戏谑。
“哎呀小姐!我明天要是出糗,可要怪你了啊!”
云容伸手去戳她的腰窝,秦月兮敏锐一躲,退了一步就逃开了。
飞扬的发尾在绣坊墙上掠过一道纤长的影子。
墙上凌霄花开的灿烂。
“呀!时辰不早了!周小姐要等着急了!”
云容抬头观察天色,天际微微溢出些橙红色的晚霞,落日藏身其中。
两道倩影在花墙上贴近,很快就消失在墙角。
秦伯兮从另一方走出,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速速跟了上去。
周府侧门。
秦月兮刚走近,就看到了双手抱胸站在门口的周宗白。
“这么慢?”他皱着眉,一脸的不耐烦。
生的唇红齿白的俊秀脸蛋,全被这副表情破坏了好颜色。
“等我的是采君,你在这等什么劲儿?”秦月兮也不忍他,说完不再看他,直接走进周府。
“喂!”周宗白转身喊她,见她带着侍女越走越远,更气了,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云容扭头就看到周家大少爷臭着脸消失在廊角,悄声问道:“小姐,他不是去会试了吗?”
他怎么从小到大都这样?
云容心中鄙夷。
小一点的时候,在学堂读书比不过自家小姐就发脾气砸东西。
后来长大了,什么都要跟小姐比。
赢了飞扬跋扈,瞧不起人;输了向人甩脸,也不跟人好好说话,一点就爆。
这次不知道谁惹到他了。
秦月兮给了云容一个眼神,云容就明白了,这个人会试落榜,只是拖到现在才回家。
云容有些嘘唏。
听说今年足足有三十多万考生,最后只有三四百人成了进士。
从一介庶民到童生、秀才、举人、贡士、进士,过三关斩五将,跋涉千里赴京赶考。这是多少读书人的一生。
可是真正考上的又有多少呢?多少人来回折腾,反倒一贫如洗,潦倒落魄。为了赶考,典当家产妻女。
幸好周大人如今为官,负担得起这个花销,周小姐不会因此草草出嫁。
想当进士真难啊!
像周家这样的出身也拼不到,要是小姐也可以科考就好了。她那么厉害,肯定能考上。
这般想着,云容转头去看挽着自己的秦月兮。
她正视走廊前方,不笑的时候嘴角向下,面上毫无波动,显得格外淡漠冷情。
“月兮姐!”周小姐雀跃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方才淡漠的脸霎时间如春林破晓,晨露沾花,十分灿烂。
云容该挽为扶,扶着月兮快步走进。
周采君,字秋筠,是周府唯一的小姐,周宗白的妹妹。
周小姐生得与周夫人十分相像,有雍容华贵之貌。
她穿着最喜爱的蜜合色芍药纹挑线纱裙,发上斜斜插着一支白玉嵌红珊瑚珠子的如意钗。
快步走来牵秦月兮的手,她嗔道:“姐姐怎么来的这么晚?让我等的好焦急。”是秦月兮听惯的软糯甜腻的扬州口音。
“今日和云容去了绣坊,抱歉,来晚了。”月兮从善如流地牵起她的手。
“那姐姐和云容便同我一起用晚膳赔罪吧。”周采君巴不得和月兮多相处一会儿。
月兮笑了笑没说话,跟着她进了房间。
“姐姐近日身体如何?”
“或许是长了身体,倒比以前好些了。”
……
交谈时,周采君递给侍女一个眼神,让她们下去准备晚膳。
等待间,周采君也好奇柳云鹤的态度,云容大致说了绣坊的经历。
周采君合掌笑道:“这可太好了,留在绣坊,说不定以后圣上就看到你的绣作了!也赐你几个字!”
柳云鹤原本不叫柳云鹤,是为圣上贺寿时献上了《吕洞宾贺寿图》,圣上夸赞其作有“闲云野鹤”之意,“月白风清”之象,赐“云”“鹤”二字,是莫大的殊荣。
“以后的事,哪说的准。柳姨技艺高超,我哪里比得上。”云容有些害羞,低头搓着手里的茶盏。
“比不上也得比,要是以后我在京都听不到你的名字,我可是要写信说你的啊。”
秦月兮拍了拍云容的肩膀,她坐在秦月兮旁边,垂着头,听到这句话手都不动了。
她舍不得小姐。
扬州的大户人家中,极少有像小姐这般对待下人的。说话从来和颜悦色,从不苛待下人,不仅教她识字,给她弟弟推荐先生,还为她谋出路、找退路。生怕她在她离开后受欺负。
周采君靠到秦月兮肩上,满眼都是不舍,撒娇道:“姐姐就不能一直留在扬州嘛?京城好远啊。”
秦月兮右手拉住云容的手,左手握住周采君的手,细细地感受掌心的温度。
回京这件事,不是她可以左右的。
沉默中,为驱散两人的伤感,秦月兮笑道:“我会给你们写信的。只是去京城,又不是不做朋友了,怎么可能走了就断了联系。”
她握紧两人的手,目视前方认真道:“只要有机会,我就会回来的,一定。”
饭桌上,采君看了云容带的那几件绣品,又向月兮请教了几篇《左传》的文章。
“姐姐是怎么读得下这些诘屈聱牙艰深晦涩的东西的?”周采君撑着脸问。
这几天她读《左传》读得脑袋发涨,神思昏沉。
秦月兮闻言笑道:“古人说‘贪多务得,细大不捐’,不是所有人都适合这种学习方法的。贪多嚼不烂才是我们的常态。你《史记》都没有读透,怎么就着急读《左传》了?”
“衢山梅生在评词集里提了好几次《左传》,我好奇就拿了我哥的书来看。”
采君是衢山梅生的书迷,每出一本书她必要寻了来看。
虽然周父从未要求她读这些经史子集,但好在她自己感兴趣,周夫人也向来支持,断断续续读完了四书,又学了些经书。
好学是件好事。
秦月兮乐见其成:“《左传》离我们太久远了,许多词义和句式结构都与当今不同,要深读,可以多看集注的释义和后人的评集。”
“虽说《左传》是为《春秋》作注,传用以解经,但文章中也有不少史书未载的细节、传说和佚闻。叙事之详细完整,倒像是故事集。记思想之变革、政局之骤变、先人之成败,生动精炼,有声有色,于叙事之上,有超乎前人的成就……”
秦月兮将自己学得的凝练的经验用清冷的声线缓缓道出。
交谈中,或浅明或艰深的话语在桌前你来我往,有来有回。
饭菜被撤掉,笔墨和烛台被摆上桌子。
昏黄的烛光下,新上的桂花糯米藕散发出香甜的气味。
云容在一旁安静倾听,时不时斟杯茶夹块点心。
“多揣摩其中出色的篇章,如《晋公子重耳之亡》……”
“叩叩!”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隔着门板,一道声音打断了二人的讨论:“两位大小姐,可知现在几时了?”
听到兄长的催促,周采君立刻撇下了嘴,她才见了秦月兮两个时辰。
心中虽然不舍,但月兮体弱,她无奈道:“今天时日已晚,姐姐早点回去休息罢,下次一点要早点来啊。”
她起身命侍女收拾东西,五六名侍女提灯拥簇着三人穿过庭院,荧荧灯光照亮了前方的鹅卵石。
四周寂静,唯余夏日的虫声蝉鸣。
周采君挽着秦月兮说话,心中却有独属于自己的心事。
其实今天是她主动约的秦月兮,为了别的事。
父母都不许她随意出门,她只能请秦月兮到府中一聚。
她们从小玩到大,原本的姐妹都渐渐成婚生子,慢慢疏远了,到现在,差不多就只剩她和秦月兮还未出嫁了。等秦月兮走了,她估计也要商谈婚事了。
女子出嫁,离开自己居住了十几年的地方,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和不熟悉的人一起生活,成为某人的妻子、儿媳、母亲……
她不想嫁给扬州那些公子哥,单从学识上看,他们都不如月兮厉害;比体术,他们又比不过伯兮。
如果她能嫁给秦伯兮就好了。
脑中浮现秦伯兮每年三月三在陈氏祠堂前端正俊朗的脸庞,高大精壮的身体,还有说话时温和体贴的语气……
她想,她是乐意的。
对于秦伯兮,她是喜欢的。
这样,她是不是也可以和月兮待在一处了?
薄红浮上脸庞,周采君浑然不觉,她只是有些紧张和羞涩,心中涌动着隐秘的期待和欣悦。
最后一段小路狭长而幽密,她试探问道:“姐姐,七夕那晚,我们去河边赏花灯如何?带上伯兮哥哥。”
借着烛光,少女如木槿花般鲜红艳丽的脸颊映入眼帘。
秦月兮心中的猜想似乎可以下定论了。
她不由曲起左手食指,抵住嘴角向下的嘴唇。
处理不好这件事,就麻烦了。
当年乞儿认母一事已尘埃落定,谁也不知道当初那个衣衫狼狈的小孩儿带着父亲的尸体去了哪里。
知道秦伯兮身份的,除了她秦家三人和魏叔叔,就只有意外认出秦伯兮的周夫人。
到底是一母所生,无论如何他们都不应该在一起的……
她看向周采君明媚的眼眸,眼中神色难辨。
周采君见她不做声,以为她不愿意,抱住秦月兮的手臂央求:“好不好嘛?只中秋灯节怎么够,七夕灯节也去嘛!我们四个人一起玩,人多才有趣呢!”
“最后一次了,好不好?”卯足了劲儿求秦月兮。
秦月兮惊愕于她的热情。
她原来这么喜欢秦伯兮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