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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秦涣瞥了一 ...

  •   秦涣瞥了一眼,道:“我前面说过,错漏很多。”
      “那不是还有父亲吗?”
      秦月兮歪头,笑意盈盈,几乎让秦涣看到了她六七岁时天真浪漫的样子。
      “你不肯听我的话,还想要我帮你?”
      秦涣笑了,他女儿不仅会拿捏别的男人,还会拿捏自己的爹爹。
      秦月兮挑挑眉,道:“母亲爱你,也依附于你,所以她会听你的话。”
      或者说,她骗自己爱着这个男人,这样才不会那么痛苦。被家人许给一个从未谋面的男子,成亲之后便随着他迁官奔波,自从不再返回故乡,只因为家族要拉拢这一位状元郎。
      “我也爱父亲和母亲,但我正准备直立于人世。”
      秦涣想了想,笑出了声:“不愧是我秦涣的女儿,之后每篇文章都拿过来给我,看看你能写成什么样子。”
      “期待衢山梅生的下一本评集。”
      说完,他站起来理理宽袖就走。
      “父亲晚安。”
      秦月兮对着他清瘦的背影行礼拜别。
      月华之下,万物覆霜,天地静谧。
      她想起她的母亲,或许还未睡,卧在床头等父亲的归来,倾诉她这一日的心绪,似零落而下的梨花。
      她的母亲,周小姐的母亲,李小姐王小姐的母亲……无数女孩儿的母亲,被框束在这所谓的体面,所谓的幸福之中,忍耐一世,蹉跎余生。
      而她,绝不要做同一个选择。
      ……
      “想什么呢?”
      秦月兮见云容低眸不语,向她挥了挥手。
      云容反映过来,失落道:“家中甚是夸赞他,我还以为……”
      大人十几年前也是正儿八经的状元郎,小姐的诗书有一半都受教于她父亲,如果连小姐都看不入眼,更别说大人了。
      “能在府试中拔得头筹说明还是下了功夫的,但乡试是佼佼者中择最优,不可同比。”
      “这样……”
      “我原想着不打击你们的信心,体验科举的所有流程是人生难得的经历,我也愿意帮你们看看文章,但我不觉得这尝试值得拿你去换。”
      云容听了抬起头,只见秦月兮睁开眼来定定地看着她,平静又掷地有声地道:
      “京城什么时候去都可以,但你很有可能一辈子就成一次亲。”
      云容闻言愕然。
      秦月兮说完抬手用食指戳了戳她的额头,继续道:“一直以来在秦府赚钱贴补家用的是你。因着你,你弟弟才有余裕读书。要不要为了弟弟嫁人离开秦府,你好好想想吧。”
      云容摸了摸刚刚被微凉指尖触及的额头,看向秦月兮眸中常年含着的那一汪清冷,忽然发觉小姐竟越发有了大人的模样。
      “我会好好想想的。”

      日暮西垂,晚霞披纱,罩住群山花苑,青溪云林。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秦月兮侧身倚着栏杆,正拿着一卷易安居士文集看,天光漏进帘子将书面镀上一层昏黄。
      抬眸一瞥溪中亭亭而立的绿叶粉荷,心中一动,就将这首早已烂熟于心的词唱了出来。
      溪面的粼粼波光攀上小水榭,在纹理密集的衣裙上浮动,像在洗涤身上的暑气。
      云容坐在光照不到的石桌后,停下手中的针线活打趣道:“小姐喝的是茶,怎么跟喝醉了似的?”
      秦月兮笑道:“美景醉人,乐逍遥!”
      端起茶盏隔空对云容举杯:“干!”
      “干!”
      两人饮尽杯中清茶,云容看了眼日光道:“时间不早了,我先去吩咐晚膳罢。”
      秦月兮挥挥手,转头又凝神于浮光跃金的潺潺溪流和远处飞鸟归巢的西山薄暮。
      这样的生活,也不知还能维系多久……
      云容刚走出溪岸,就撞见了回来的秦伯兮。
      少年一身靛蓝色云纹劲装,浮云为纹,银蓝为边,长发高高束起,随着步伐摆动,发尾映出夕阳的金色。
      还未走进就听到他爽朗的声音:“听说你家里人又给你送口信了?”
      幸灾乐祸的。
      云容叹了口气,耸肩道:“是啊。”
      “可有瞧上的人?”
      他低头问,个头比云容还高个五六寸。
      少年这几年长得快,像小树抽条,转瞬间就比知府还高了。
      云容看着他的下颌线,像是翻白眼一样,笑了一声,道:“怎么可能!我家那边的情况你也知道,家境一般的赚得没我多,家境好的又瞧不上我做正妻。”
      她想到秦月兮说的话,扳着手指数道:“我在秦府这八年,每月不仅有月俸,还有自己做女红卖来的钱。小姐帮我画的底稿,都是市面上没有的新意,比别人多买好几枚铜钱呢!零零散散加在一起,每月也可凑够一两银子!我花钱少,八年下来,除去贴补家用,也是存了些钱的!”
      “看来已然是超过许多男子了!”伯兮笑道。
      云容没有否认,只道:“我现在啊只想继续提升绣技,多存一些银两,小姐说得对,自己身价上来了还怕没有好男人?”
      说完撑伞离去。
      秦伯兮下了坡,掀开遮挡日光的帘子。
      只见秦月兮懒洋洋地倚在栏杆上,杏色的素衫掩映着绣碧霞纹秘色吊带,垂落至地的青豆色纱裙像铺开的一支大荷叶。
      正中间的帘子已经收了起来,薄金洒在少女身上。
      暮色荷塘为衬,她额间的刘海随着清风浮动,每一根发丝都在发光,远山眉下,那双落入夕阳的杏眸最为明亮。
      她眼眸轻轻转动,从书页上移开,落在他身上。
      好一幅落日佳人赏荷图。
      暑夏的气温令他喉咙发干,他大步跨进亭内,走到秦月兮面前。
      “比上次还多。”他掏出钱袋。
      接过沉甸甸的钱袋,秦月兮有些诧异:“我以为会少,怎么这么重?”
      “听书店的老板说有几位京城人士包了三四箱你的书,这次的评集更是买了数十本。”
      秦月兮一听,怪道:“他们可有说些什么?”
      “老板说他们像是帮别人带的,特意要了全的衢山梅生的评集,还想打听能不能见你一见。”
      “京城……”秦月兮略微思索了一会儿。
      她放下书提壶斟茶,紫砂壶茶嘴流出几滴茶水便耗干了。
      伯兮两步并作一步端着茶壶走到石桌前加水,一手提壶一手拿上自己的茶杯走回去。
      因为身量太高,弯腰添茶马尾总是落到前面,他干脆坐在石砖上,背倚着月兮坐的石椅,给她那杯续上再给自己倒了杯茶。
      端起茶盏,他笑道:“之前你还担心到了京城卖不出去,现在看倒也未必。恭喜衢山梅生提前打入京城!”
      “承你吉言。”
      秦月兮与他碰杯,看他匆匆一饮而尽,额上满是汗珠,汗水从脸上沿着硬朗的线条汇成一线渗入颈边白领,浸湿了一大片。
      她掏出汗帕,轻轻擦拭着少年额头上的汗。
      “今日的事情很多?”
      “与往常一样,都是那些公务,只是今年漂洋过海经商的倭人尤其多,不过我早习惯了。”
      “仔细着别中了暑气,到时还要我给你熬药。”
      父亲也是,从来不减他的工作量,急着要升职。
      帕子从额头擦到两鬓,正要往下擦拭下颌,伯兮不动声色地嗅着她身上的清冷的药香味,握住了她微凉的指尖,把帕子拿走,颇为得意地道:“放心,我和秦叔都小心着呢!连下面的人也不曾中过暑。你擦太慢了。”
      说着,摊开帕子往脸上糊,上擦下搓后绕着脖子顺了一圈,直接将帕子揣进了怀里。
      秦月兮不喜女红,比荷包大一点的都不愿意绣,唯有手帕不忘绣上几笔标记所属,是一轮银白的弦月。
      秦月兮对他熟练流畅的举动视若无睹,反而提起了她的母亲:“我娘今天下午还念叨着要出来赏荷。”
      伯兮本来盯着亭子内一道倾斜的阳光,听到这抬头看向秦月兮,道:“我等会儿再给月姨摘点荷花荷叶。”
      秦月兮垂眸看着他浓密睫毛上泛着的金光,笑着没说话。
      伯兮便道:“再给你摘一些。”
      于是她心满意足地移开了视线。
      伯兮轻笑一声,道:“我不是给你摘过了好几次吗?怎么还要?今年这么喜欢荷花?”
      秦月兮侧身看着半溪碧波半溪荷,笑道:“世间花叶不相伦,花入金盆叶作尘。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
      “自然是趁它尚未翠减红消之时留住半寸光景。过了这个时节,就没有了。再说,两年之后就要回京了,这在扬州的日子是一日比一日少了,以后可就看不见江南水乡的风景了。”
      伯兮听了,抬手摸了摸怀中的绣帕,问道:“……你既然如此珍惜剩下的日子,怎么总是拒绝各位小姐的邀约?也只有节庆才能让你高抬贵脚出个门,平日里是一步也不往外迈。尽埋头在书卷中,点灯熬油地写。”
      眼下的暗淡都留了大半年了,声称是在整理账本,他能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秦月兮倚着栏杆摇头,无奈道:“除了周家的小姐,没有一个是处得来的。年轻的李妹妹王妹妹不是聊女工就是聊胭脂,你知我向来不挑这些。熟识的张姐姐许姐姐都嫁人了,上次见她们还跟我推荐她们亲戚家的未婚男子。”
      一想起她们大着个肚子向她一个个介绍对方如何老实忠厚,她心中就愈发厌恶成婚。
      若非她以母亲身体不适为借口推脱了多位夫人的拜访,恐怕这些陌生的名字就是从她母亲口中流出了。到时候,她总得从中选出一个去见面,去了解。
      完全就是浪费她的人生。
      “真不可思议。”她感叹道。
      “曾经可以谈诗作词的世家小姐,嫁了人仿佛回炉重造一般,不爱诗也不爱词了,不喜文章也不喜论辩,只关注如何生一个大胖儿子,如何侍奉刁钻的婆婆,如何洗手做羹讨丈夫喜欢,再如何给她们的丈夫挑几个单纯貌美的小妾……真乏味的婚后生活。”
      “以往她们得心应手地管理家事,如今却要离开生长的家,去到另一个家,迎合丈夫和婆婆的喜好,明知错误还不得不照做来融入他们,委曲求全,一旦哪里不合他们心意就要接受冷言冷语,难过伤心还要躲起来哭,丈夫也不是知心人,时间久了腻了就只知道催着要孩子和妾室……”
      秦月兮越想越忿忿不平,一旦成婚,女子失去的又岂止自由,几乎要被夫家吞噬一切,打碎了傲气与筋骨,捏合成一个麻木的人偶,锁在大宅院中。
      “世人多是如此……但也并非所有男子都如此,你爹爹不就是?”秦伯兮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自己的父亲……
      虽然现在外人都觉得她父母恩爱非常,秦知府一心一意守着知府夫人,但最初,她父亲也没有打算只娶她母亲一人。
      爱情不过是不得已之下的矫饰。
      她看向席地而坐的少年,他有着麦色的健康肤色,肌肉结实,身形健硕,是年复一年外出习武而成。
      她想起少年偷藏的话本,长夜漫谈中舒朗的面容,和从来赤诚的性子。
      这个男孩,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
      他的未来会如何呢?
      几乎可以猜想得到,与他们分别,然后成婚成家,一个孩子两个孩子地生,鸡飞狗跳又平淡无味地过完一生。
      她坐起来问他这个不知道问过多少遍的问题:“你弱冠后想娶什么样的姑娘?要几个孩子?几名妾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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