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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最好的办法 ...

  •   溪水潺潺,自春日缓缓流动转而淹没浅滩卵石,托出一支支绿荷。
      粉红的花苞挤出水面,盈盈立在绿浪之中,随夏日的清风摇曳身姿。
      岸边的水榭垂下了竹制的帘幕,悠悠茶香自其中溢出,清风拂过,掀起一角帘幕,露出少女青豆色的纱裙。
      “小姐,井中刚取出的西瓜!”
      云容带着厨房新开的冰西瓜,撩开了帘子。
      只见初具少女身姿的秦月兮脱了薄衫,单单着一件秘色吊带倚在石桌上。
      “小姐!你怎么把飞机袖脱了?”
      云容上前一看,那轻纱制的薄衫被她家小姐叠成块状垫着撑桌的手肘。
      “太热了,不想穿。”
      秦月兮懒洋洋地回了声,声音几不可闻。
      她快被酷暑烤干了,连手中的书都要看不下去了。
      “谁让咱们小姐孝顺呢,把冰都留给了夫人。”
      放下盘中切好的西瓜,云容掏出手帕给秦月兮垫着手肘,抬手就要给她披上,被秦月兮直接抢过了衣服,抛到水榭栏杆上。
      “不穿。”
      “罢了,既然小姐不想,那我也不勉强小姐了。”
      云容倒出杯茶放凉,坐下道:“夫人这几天连着用冰,已经舒服很多了,还说傍晚要来赏荷。”
      秦月兮无精打采地摇摇头,道:“傍晚暑气仍盛,等会儿我们回去给母亲带几支荷花罢。三伏天还是不要让她出来走动了,晚上父亲就回来陪她了。”
      云容点头,这一年来夫人病情好不容易有所好转,自是不可轻心大意。
      她将温凉的茶盏递给秦月兮,看着少女一点点饮尽杯中清茶。
      额头的汗浸湿了刘海和鬓角,被撩至耳后。
      几根发丝如水草般在颊边蜿蜒,汗水从细长的脖颈,沿着肌肤,顺势而下,打湿了背后胸前的吊带布料,留下几块暗色的水渍。
      青豆色的纱裙拖在砖石上,小腿从两片裙样式的遮掩中探出来汲取空气中的些许清凉,穿着木屐的脚露出干净的脚趾。
      相比平日里的整齐讲究,小姐这样随性的穿着倒多了几分随意和娇俏。
      谁能想到传闻中孱弱不堪的知府千金,其实是位极为风雅有学问的“女儒士”呢?不仅饱览诗书,熟读经典,还略通岐黄之术,为自己的母亲疗养身体。
      云容暗暗赞叹,给自己也倒了杯清茶。
      “你家里最近还有送口信来催你回家相看人家吗?”
      秦月兮嗅着空气中清苦的茶香和草木的芳香问。
      “一直没停呢。”云容大口吃着冰镇西瓜。
      “你弟弟再过一年是不是要乡试了?”
      她转眸看云容,昔日含苞待放的少女早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清丽可人,眉眼间的一颦一笑也有几分不俗的气质。
      “是啊,家里想让我快点许人家,给我弟凑之后的路费。”说到这云容就觉得委屈。
      这难道不是变相地把自己给卖了吗?用她的聘礼送弟弟登上青云梯。
      秦月兮没错过云容眼中的苦恼,放下手中的诗集,闭目养神道:“你弟弟考不上的,就算凑了路费也是竹篮打水。”
      “啊?他考不上?”
      “年后你拿了他的文章,相较于历代的作品,我觉得相差甚远。”
      “大人看了?”
      秦月兮打了个哈欠,缓缓道:“没给我爹看,怕他以为是我写的,把他老人家气哭了去。”
      她写的那些评集他尚有诸多不满之处,不经一番探讨与修改父亲都不许她寄给书商,更别提连她都看不入眼的文字。
      她也没想到她偷偷写的评集会被父亲发现。
      去年春末,正是东厢那株老梨花盛放的时候。
      她和秦伯兮爬上了院墙,坐在滋生出青苔的黛瓦上,啜饮城南老酒铺的杏花酒,倚着对方看月色皎洁,梨花覆霜。
      父亲深夜拿着书店买来的衢山梅生评《牡丹亭》来找她时,恰好撞上她回房。
      他总是温和的,稳重的,通情达理的。
      对妻子,对女儿,他温声细语,从不见半点不耐。
      对秦伯兮,他也用心培养,如同亲生。
      但只有在面对一些根本性的问题时,才能看清一个人某些方面的本质。
      “怎么突然把写的东西拿出去卖了?”
      她内心忐忑,因为这不是广大女子被允许做的事,但她又无所畏惧。
      她愤愤不平地觉得广大女子都应该被允许,所以她直言:“为什么周家的儿子可以我不可以?你不是说我写的比他还好吗?”
      小时候私塾里她也常是第一,那周举人的儿子被她甩在身后,他写出来的东西都有人买,她为什么不行?
      “你是女子,被人发现,是要被议论的。”秦涣见女儿生气,耐心解释道。
      秦月兮扭头,压住心中对于父亲这一身份所代表的权力的恐惧,将亲情化作直逼爹爹的利刃,咬紧牙关嘲讽道:“原来父亲也是凡尘一俗人。”
      会骂她吗?
      应该会吧。
      就算罚她,这话也是真心实意的。
      与对待母亲不同,母亲总是更为亲昵,也更难沟通。
      当言语伤害母亲时,常以数倍反噬女儿,母亲最能拿捏女儿软肋,故而女儿战战兢兢,不敢轻举妄动,矫饰伪装,来回试探。
      但父亲与女儿隔着一个妻子,没有那么多的亲近,也没有那么多的顾虑。
      她不想和父亲虚与委蛇,也很没有良心的不想顾忌父亲的心情。
      她要敞开谈问题。
      “为了所谓的名声放弃从文,原来我的存在令你感到羞耻吗?”
      “父亲对我的迁就疼爱,都是因为我是女子吗?因为日后总要嫁人,总要离开秦家,总会成为外人,不必像秦伯兮一样处处管制,严厉教导?”
      她大声质问:“难道父亲认为,我写的东西一文不值?毫无可取之处?”
      她看着秦涣逐渐凝固的表情,是惊愕中带着愣怔,不解中带着疑惑。
      “父亲看过里面写的东西吗?”
      她拿起其中一本,问道。
      “自然看过。”
      “父亲觉得如何?”
      见女儿咄咄逼人,秦涣心中冒出了火气,女儿当服从父亲。
      察觉秦涣脸色稍变,秦月兮抵着嗓子下恐惧的颤抖,接着道:“怎么?父亲生气了?连点评也不愿,就要与我谈对错?”
      秦涣抑制住火气,点头道:“好,那我就说说你的文章。
      “观点是很新颖,值得与其他评家进行对比申发。有理有据,条分理析。但过于琐碎,没有很好地归类,挖掘隐藏的逻辑。在文字表达上偏于日常化,用词还不够专业独到。”说着,他顿了顿,看向接近及笄之年的女儿。
      那双清澈的眸子此刻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如此明亮有神,充满了勃发的生命力。
      心中的火气渐消。
      “你确实有从文的天赋。”他说。
      他从来没有否认过这一点。
      “那父亲觉得,我应该继续写下去吗?还是想让我和母亲一样?”
      疲倦地脆弱不堪地在小小的卧房里打转,因为过于狭小的活动空间,滋生出莫大的寂寞和哀切。在清醒与痛苦之间,选择糊里糊涂地活着,归顺于传统的教条和规训,慢慢在蒙昧中腐朽生霉。
      秦涣皱眉,虽心中不快,却没有说话。
      秦月兮接着道:“我从小身体孱弱,如果我嫁人生子,岂不是连母亲都不如?连院子都出不了的生活,我不想要。”
      “月儿,这世间的女子都被训导,日后一定要成为妻子和母亲,要掌管家务,支撑起一个家庭的运转。古来如此。一旦你背离这个轨迹,便会被左邻右舍指责,被街坊邻居议论,被心恶之人欺压,被浪荡之人侮辱。我知你向来不服规训,但我也不希望你因此失了体面,脏了名声,过得不幸,成为他人口中的谈资。”
      他握住女儿的手,希望用殷殷劝导让她驯服。
      “可是,父亲,”秦月兮将手抽了出来,道:“接受规训就会得到体面、名声和幸福吗?我的舅舅、姨娘曾跟我提起未出阁时的母亲,她是京城名族中的拔尖的小姐,妇德、妇言、妇容、妇功,无一不好。可现在呢?京城里传言她病体缠身都不给夫君纳妾,是为善妒;一生只有一个体弱多病的女儿,是为无用;而困于窄窄庭院中的母亲,一日能见你多久?是为不幸!”
      “月儿!”这话正戳中秦涣心中的隐痛。
      他公务繁忙,急于升职,所以不愿纳妾。他身有隐疾,所以妻子难以受孕,诞下的孩子也尽数早夭,只有这一个女儿还算平安长大。
      他曾经许诺过月娘一生一世的陪伴,但现如今他深夜才归家,只能看到妻子躺在床上单薄的背影和怨恨的眼神。
      秦月兮少见父亲发怒,吓得身子一颤,但仍继续道:“这样的体面和名声,要来何用?继续重复母亲的不幸,我又如何会幸福?”
      “且不说我母亲,就扬州我认识的这些夫人们,又有哪一个是幸福的?与我玩的最好的周家小姐,她的母亲,年少被拐,失了所谓的贞洁,拖着生产后的身体,嫁给了周大人。人前,大家称赞她勇敢聪慧,是周大人的贤内助,一双儿女既优秀又孝顺,丈夫节节高升。但人后呢?”
      “大家揣测她过往的肮脏,给她贴上淫/荡/不/贞的标签,造谣这一双儿女皆是她不干不净地得来的,连伯兮也要被他们扯出来。当初那个男人死了,孩子去哪里了,会不会被她偷偷藏了起来。除却最早那几年,周大人在外面养了多少人?他不仅纳妾,还嫖妓,将些乱七八糟的病……”
      “月儿!不可妄议他人!”秦涣呵斥道。
      秦月兮注视着秦涣的眼睛,她看到父亲君子外表之下的愤怒,是被冒犯的羞恼。
      “父亲如何看待周夫人呢?是否觉得她如今的处境已是周大人莫大的宽容与疼爱?他给了她容身之所,她就应该知足自乐?”
      有一个得了性病的风流丈夫,碍于颜面只能向她寻医问药,生怕众人议论她不守妇道。
      “非是局中人,莫论是与非。你不是周家人,不知全貌,怎可肆意评价?”
      “父亲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强调。
      秦涣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日后想嫁给什么样的人?”
      好似在承诺绝对不会将她许配给周举人这类人。
      “我不想嫁人!”她大声道。
      “胡闹!”秦涣再次呵斥,他挺直了腰板,念叨那些秦月兮听烂了的道理:“你不嫁人,日后我们归西,谁来照顾你?我们只有你这一个孩子,家产自然都是你的,须有夫婿,才有依仗!”
      “父亲既然说家财都是我的,那日后我便是秦府的主人,又何须将权柄交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若他得了家财,将我扫为下堂妇,我还有何依仗?”
      这种借口漏洞百出,毫无可取之处,不过是骗小女孩的罢了。
      “我们选的人绝不会……”
      秦涣试图让她相信一些男人还是可靠的。
      她打断了秦涣的话,道:“人心不足蛇吞象。我不相信权柄在握的他不会野心大涨,威胁到我的存在。最好的办法就是钱权皆在我手,他们只需要成为听话的家仆就好了。”
      她的话令秦涣震惊,他素来知晓女儿的顽劣,但从未想到曾经乖巧软糯的粉团子长成如今这般桀骜不驯、冷静大胆。
      特立独行的像个野心重重的男人,要吞下属于自己的一切,龇牙咧嘴,分毫不让。
      秦涣难以置信自己的女儿竟敢终身不嫁,不禁道:“你不是和伯兮相处的很好吗?他……”
      “他只需要做他应该做的就足够了。”秦月兮答道。
      “你就不怕到时我和你娘把你嫁给不喜欢的人吗?”秦涣叹了一口气,颇为不解女儿为何要跟自己袒露心迹。
      “秦伯兮会同意?”她毫不担心地反问。
      “你!你知道?”秦涣不敢相信。
      他最近这一年才察觉这小子的心思,他自然是不会把女儿嫁给这种出身血统的男人,所以隐而不发,只是对这小子愈发严厉和重用。方才听到女儿说深夜与他观月赏花,他还怀疑这小子带坏他女儿。却没想到未及笄的秦月兮分明知晓对方心思,还……任由对方接近。
      “他如此明显,我怎么看不出来?”
      语气轻松的像是在说一片落叶,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你……不喜欢他?”
      秦涣今晚的眉头已经打结成了一团。
      “不管喜不喜欢,我都不想嫁人,父亲也不会允许我和他成婚吧。”秦月兮淡淡道。
      “你真是……哈。”
      秦涣又欣喜又苦涩,不知该说他的好女儿蕙质兰心还是铁石心肠。
      “但若我说不愿,他就会帮我,不是吗?”
      秦月兮轻勾唇角,笑道:“而且,我也很乐意做寡妇或者出家,人生匆匆,凭什么我要在男人的大宅院里受苦呢?”
      她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法例、药理、佛教……什么都了解一点,知识铸就她的底气。
      秦涣深深地注视着自己的女儿,看她在烛灯前浅笑嫣然,火光倒映在那双杏眸中,却给人瓷器一般的温度。
      从小她就不同于其他女孩儿,擅算数,爱读书,经史子集、天文地理、医书手稿、诗歌辞赋、文章丛集……
      他从不制止,尽量满足。
      原来她长成了这样。
      “你不愿在男人的庭院里受苦,就要去受外界施加的苦。你能受得住?”秦涣问道。
      他的女儿是他娇养大的,他本想好好挑一个男人将他掌心这朵娇花转让,在他老后保她顺遂安康。
      如今,这朵娇花却向他展露自己的荆棘与爪牙,要脱离他的掌心,落地生根,去跟那些杂草野花混迹,自立门户。
      他不信她受得住。
      “父亲,这就是证据。”
      秦月兮拿起那几本评集,涵盖时下最火热的南戏北曲,最新的一本已经开始评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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