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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反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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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傻丫头太单纯。
他们回到苏府门前,恰好苏重出门,他听见马车声,转身,最先看见跳下车头的成阅。
阿狸先下车,苏言雅在她的扶持下下来。
苏言雅冲门槛内的苏重行礼,“爹。”
苏重“嗯”一声,“进来吧…”
他指了下成阅,“你也一起。”
苏言雅进门,苏重对她说:“你先回去。”
这是要支开她,单独与成阅说话的意思。
苏言雅转头往左转,阿狸跟上去。
成阅随苏重到了正厅,下人上了茶,苏重先让客人尝一口茶水。成阅放下茶盏,恭敬道:“苏老爷可是有什么话想说与晚辈听?”
苏重的神志变得庄重,“成公子与小女是何种关系,还请如实说来。”
成阅沉思片刻。
苏言雅至今没给过他什么正当的名分,他们之间的称呼虽如前世那般亲近,但现在,确实没有什么可以称得上亲近的关系。
如果偏要说,那也只能是朋友了。
“成公子,你作为小女的老师,应当知道师徒伦理…”
“苏老爷!”成阅听见后四个字,猛地一激灵,急着强调,“晚辈与苏小姐的师生情分已尽,如今我们是平辈的朋友关系。”
苏重平静的脸庞没有一丝动容,他凝视这位后生,片刻道:“成公子可心悦小女?”
成阅没急着答,他试图观察出“前岳丈”的动机。
对于他的沉默,苏重也不强求,他自顾自说,“好音是个好孩子。以前早的我只顾生意,冷落了她许多年…”
“郑家人的事让我开始醒悟,我应该留出时间来对好音,”苏重叹了口气,好似他犯了什么过错,不容忽视。
成阅张口,“苏老爷可曾询问过苏小姐想要怎样的父亲?”
苏重愣住了。
他不曾问过苏言雅想要什么,别提自己,就连她的日常往事他也很少过问。
生意半载,归来只是他空有一个女儿,却从未享受过天伦之乐。
他以为的对女儿好,就是为她寻一个好的夫婿,但却不曾征求当事人的意见。
虽说古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若不是真的有情,就算是满堂雕栋,也难以过得舒心。
成阅知道苏重在反思,他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等着。
等他反思出结果,一个好的、对苏言雅有益的结果。
茶盏的盏盖和杯体的小声碰撞,混着清逸沁人的茶香一起环绕在厅堂内。
苏重抬起脑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颇有恍然大悟之感。
“我知道了,多谢成公子提点。”他恭敬地端起茶盏,点头示意成阅。
成阅也立刻端起茶盏,喝下最后一口。
他站起来,冲主位坐着的人颔首,“晚辈先行告退。”
苏言雅呆坐在房中的书台前,她双手捧着脸,目光游移不定,不知道在神游什么。
阿狸端上热乎的甜汤来,说:“小姐,小厨房新煮的,您尝尝。”
主人不应,阿狸歪下脑袋,侧眸看,连读叫道:“小姐?小姐,小姐……”
苏言雅的目光有了聚焦点,她醒过神来,眼下甜汤,侧头问,“怎么了?”
阿狸重复:“小厨房新煮的甜汤,小姐尝尝。”
苏言雅的手心抚着碗的外壁,烫的,里面的汤水还冒着热乎气,散出香甜的味道。
阿狸道破她刚才的神游:“小姐可是在想我公子?”
苏言雅扭头问,“你说我爹留下他来是为何?”
“这个阿狸不知,”阿狸转而又说,“不过我看见我公子出了苏府的门,老爷应当没为难他。”
苏言雅转回头,右手拿碗里的调羹搅了搅甜汤,眼里的忧愁散了一半,她小声咕哝:“那就好。”
韩乐又找上苏家,不过这次他不是来找韩姨娘,更不是来要钱的。
他虽喜赌,追求的也不过是刺激上头的快感。
如今他手持两大块金条,那是在赌场无论如何都不能赢来的。
苏言雅在明亮有风的庭院里接待韩乐。
立秋一过,伴着深秋的凉风,人会清明很多。
韩乐说出他的担忧:“外甥女,狗头岭的土匪好对付吗?你怎么保证山上的生活质量?还有,你让我做大当家,到底想让我们做什么营生?在山上不打劫能干什么?”
苏言雅耐心地一一解答:
“山上的土匪不用舅舅对付,您会在某个契机成为他们信任的大哥。”
“等舅舅上了山,我自会派人照顾好你们的生活,好吃好喝不会少。”
她说的美好,但韩乐总感觉像在画饼。
“具体让你们做什么,等舅舅上了山自然就知道了。”
苏言雅说的平静,却仿佛有一种难以抗拒的信赖悄然滋生:“舅舅,我总归不会害你,我知舅舅有疑问,不过这些都不是问题,舅舅好好等着上山便是。”
韩乐被她说服了,不再质问这问那。
梅苑。
成阅在梨树下推晃着秋千,秋千上的婀娜女子双手分别抓着两边的吊绳。
风一阵又一阵地过来拥抱他们,也拥抱树梢,晃出温柔的声音飘在风里,与风相拥。
“办完这件事你是不是快要回丰都了,行程应该有好几天吧。”
秋天在不知不觉间加快了行径速度,它似乎企盼着赶紧把接力棒交给冬天。
风回应吹落至耳畔,“你想不想喝丰都的酒?”
苏言雅回头,给出选择项:“你酿的还是本地的?”
“本地的,更为醇香。”
她未应,耳边只呼呼的风声。
苏言雅转变话题:“郑孤兰呢?”
“他学的差不多,近几日都没来了,”成阅仍心念着前个问题的未知答案,轻声答。
“你说让他上山当教练可以吗?舅舅管人,他教武。”
成阅情绪平平,甚至还有点不看好。
“土匪入编,没有严格的训练不会有出路。”
“郑孤兰的招数够他自保,但还不到可以成师的地步。”
苏言雅,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双足踏下地,与他隔着秋千对视,“你怎么了?”
“我们之前不是计划的好好的么?你怎么先自我否定了?”
成阅垂下双手,绕出来,到梨树主干下,背靠着梨树精壮的主干,声音清浅:“我只是觉得这个计划存在缺陷。”
“哪里有问题?”她问的认真,“现在改还来得及。”
成阅目光拉长,她只是众多景致中的其中一个。
鬼使神差的,他觉得脑子不清醒,说完这句话他就发觉了。
“你这是造反。”
苏言雅静静地看着他,她能感受到二人之间泾渭分明的气流,和自个心脏的平缓跳动。
风不是一个很好的传话人,他只管传递,却不管传递后的结果。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打算继续帮我吗?”
风又一次开始传话,但却未带回任何回应。
苏言雅轻叹一声,“我知道了。”
她抬步,转身,迈出梨树之下的阴影,迈出半月拱形的院门……直至消逝在某人的视线里。
阿狸欢乐地黏上来,“小姐。”
她注意到小姐的低情绪,闭上嘴。
她们快步离开梅苑,路过她们的北折提着刚买好的糕点,皱眉目送她们出门,上马车。
她们的风云气势好像身后有什么恶鬼似的。
北折还没走进梨树院落就开始喊:“公子,苏小姐她们怎么走了?”
成阅没答,他坐在秋千上,沉着目光,脑中的乱绪越理越乱。
北折走到近前,提起手上包裹好的糕点,问:“公子,这糕点现在给谁吃?”
这原本是买给苏言雅,但现在已经迟了。
成阅目光滞愣,声音轻飘:“随你。”
“公子,你惹苏小姐生气了?”北折猜测并求证。
成阅抬起沉重的脑袋,用如死水清潭一般的眼神看北折,他低低叹出一口气,“我好像说错话了。”
北折的身子倾过来,“公子说什么了?”
成阅提起一口想倾诉的气,倏地又放下。
这让北折急的直跳脚。
“公子!你惹人生气了不得哄回来啊。”
“低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这次你有了经验,以后就好办了。”
“错了就要认,傲慢只会迎来偏见。”
北折叽哩呱啦一大堆,喋喋不休之间西构插进来,问一句:“怎么了?说什么呢?”
北折“百忙之中”抽出空回:“公子说错话把苏小姐惹生气了,我劝他哄人他不听。”
西构这回站北折这边,同他一同一声讨成阅:“公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他们站在秋千面前,对着秋千上坐着的人说一句我一句,活像家长训孩子。
“孩子”一句话也不吭,就一个劲低着头“受训。”
更像了。
苏府,苏言雅一路都是沉默的,她一回到房内就把夹在书层间的“造反”计划扔进火盆,她扔了燃烧的蜡烛进去,很快,火盆燃起大火,纸张变为灰烬。
慢一步进门的阿狸闻到烟味,跑过来急着说:“小姐,你这是干什么呀?这是你花了好长时间才想出来的…”
“没用了,都没用了。”苏言雅的话插进来,打断她。
就算这是以前智慧的“结晶”,现在也变成了废稿,还不如烧了毁掉。
在回来的路上,苏言雅想了很多。
想这无异于“谋反”的计划是否有可行性,训练成功后苏家是否只能依赖此来自保,还有苏家覆灭的原因——华京的那些冠冕堂皇,打着所谓的“除乱扶正”旗号的达官显贵,他们找遍理由,无非是人心贪婪。
成阅说计划存在缺陷,没错,是有很大的缺陷。
这个计划本身就是无可实行的,但因为苏言雅前期在计划这些时的局限思想,所以没有反思后果。
她只想着“自保”,而未思虑到深层因素,那就是权力和地位。
说白了,对朝堂上的人来说,一个商户家的覆灭无关紧要,他们不仅不会挽救,可能还会踩上一脚。
这样做的好处不用想也知道,既增长了自己在某派长官的信任,又能得到一笔钱财,何乐而不为呢?
苏家家财万贯,这本身没错。
苏言雅顿悟后觉得自己练兵的计划很可笑。
能护住苏家的,不是这一兵一卒,而是掌控这一兵一卒背后的权势和地位。
现下苏家在江南富甲一方,而她接下来要筹划的,应当是如何用手上的财力和苏家在商业上的地位去博得一个让人人都瞧得起的,不敢随意动妄念和贪心的可靠身份和地位。
不止是经济上,政治上也是。
商人,再上是有钱的商人,更上…那便是皇商。
这才是她应当奋斗的目标。
看着昔日自己筹划的“努力”付之一炬,苏言雅有一瞬的释然与轻松。
仿若有一种入了歧途后又重回正道的清明与豁然。
阿狸还一脸心疼和可惜。
苏言雅侧身,单手搭上她的肩,轻拍两下,郑重宣布:“阿狸,我们要成为皇商!”
阿狸一脸蒙,小姐这脑子转的太快了,她理不明白。
怎么又扯上皇商了?
苏言雅斗志昂扬,声音也跟着振奋起来:“我要成为皇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