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红柳绿》今日星

5、绣针落尘，心事难藏 日子过

　　日子过得慢，陶绾却觉得，自从湖心亭那回事后，时间像是被按了快进键，一晃就到了休沐日。
　　天刚蒙蒙亮，陶绾就醒了。
　　她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发呆。头发梳了一半，一支简单的玉簪插在发间，衬得她一张小脸白白净净的。
　　她在想柳晏之。
　　想他那天站在亭子里，风把他的衣袍吹得轻轻飘动，想他说话时温和的语气，还有他看沈湘瑶时，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陶绾轻轻叹了口气。
　　她觉得自己有点奇怪。明明知道柳晏之和沈湘瑶是般配的一对，明明知道自己和他之间隔着太多东西，可心里还是忍不住会惦记。
　　“小娘子，您今天不是要去绣坊吗？该动身了。”丫鬟挽云在外头轻声喊。
　　陶绾应了一声，把散开的头发重新扎好，匆匆换了一身素色的布裙。
　　她最近在学绣花。
　　以前在陶府，她只懂些简单的花样，随手绣两枝桃花、几片叶子，糊弄糊弄自己还行。可现在家里不比从前，父亲在朝中不顺，母亲身体又不好，陶绾想靠自己的手，赚点贴补家用的钱。
　　她去的是城郊一家小绣坊，老板是个姓赵的中年妇人，手巧，性子也和善，接的活多，经常雇人手帮忙。
　　绣坊不大，一间临街的铺面，里头隔出几个小间，摆着几张木桌。
　　陶绾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丝线和布料混合的味道。
　　赵老板正坐在桌前，穿针引线，看见她来，笑着招手：“陶姑娘来了？今天来得挺早。”
　　“赵姨。”陶绾笑了笑，把手里拎着的小布包放下，“我来晚了吗？”
　　“不晚不晚。”赵老板指了指旁边空着的位置，“今天有几匹布，是要绣鸳鸯戏水的，你先试试手。”
　　陶绾点点头，坐下来，拿出针线。
　　她的手很巧，以前在陶府，母亲教过她不少基础，只是没怎么练过。如今静下心来，一针一线地绣，倒也不算难。
　　绣针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陶绾绣得很认真，眼睛紧紧盯着手里的鸳鸯，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她又想起那天湖心亭的事。
　　柳晏之走过来，替她解了围。
　　他没有直接说“别欺负陶小姐”，只是淡淡对沈湘瑶说“风大，小心着凉”，可那一句话，比任何指责都管用。沈湘瑶当场就闭了嘴，连张翠儿也不敢再多说一句。
　　陶绾越想，心里越暖。
　　可暖着暖着，又有点酸。
　　她知道，自己和柳晏之的差距太大了。
　　他是柳府嫡长子，前途无量；而她，是陶家的女儿，虽然家世清白，可如今父亲在朝中处境尴尬，家里早已不比从前。
　　更重要的是，沈湘瑶一直盯着他。
　　沈湘瑶家世好，长得漂亮，又会说话，柳家长辈也喜欢她。陶绾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和沈湘瑶比。
　　“陶姑娘？”
　　赵老板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陶绾一愣：“怎么了，赵姨？”
　　“你这手怎么回事？”赵老板指着她的手指，“怎么扎了这么多小孔？”
　　陶绾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布满了细细的小针眼，有的还微微渗着血。
　　她绣得太不专心，一点都没感觉到。
　　“没事，没事。”陶绾笑了笑，把手指藏到身后。
　　赵老板却不依，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瓶药膏，递给她：“涂上，别不当回事。绣花伤手，可不能这么熬。”
　　“谢谢赵姨。”陶绾接过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手指上。
　　药膏凉凉的，有点疼，却很舒服。
　　她一边涂，一边听赵老板和旁边绣活的几个妇人聊天。
　　“听说了吗？柳家大公子最近和沈丞相家的小姐走得很近。”
　　“可不是嘛，前两天，沈丞相还派人去柳府送东西呢。”
　　“柳沈两家要是联姻，那可就厉害了，柳家本来就有权势，再加上沈家……”
　　陶绾握着药膏的手微微一顿。
　　这些话，她已经听好几个人说了。
　　每听一次，心里那点酸就加重一分。
　　她假装没听见，低头继续绣鸳鸯，可针脚却乱了。
　　原本应该对称的鸳鸯翅膀，被她绣得一边大一边小，看起来很别扭。
　　陶绾皱了皱眉，干脆把布料翻过来，重新起针。
　　可越是想绣好，越是乱。
　　几针下去，又扎到了手。
　　一滴血落在白色的布料上，红红的一点，很显眼。
　　陶绾愣了愣，没舍得扔，只是用手帕轻轻擦了擦，继续绣。
　　她心里有点烦。
　　烦自己为什么这么不争气，绣个鸳鸯都绣不好；烦自己为什么总想着柳晏之；烦为什么沈湘瑶总能出现在他身边。
　　“陶姑娘，歇会儿吧。”赵老板看她脸色不好，劝道，“别累着。”
　　“不用，我还行。”陶绾摇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她不想让人看出自己的心事。
　　就在这时，绣坊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一个清脆的女声。
　　“赵姨，我来拿前几天绣的帕子。”
　　陶绾手一顿。
　　这个声音，她很熟。
　　是沈湘瑶。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把身子往桌后缩了缩，尽量不被看见。
　　赵老板笑着应：“来了来了，沈小姐稍等。”
　　沈湘瑶走了进来，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陶绾。
　　她的眼神微微一沉，却很快又恢复了笑容，走上前：“陶小姐也在这里绣花？”
　　陶绾只好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沈小姐。”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沈湘瑶看了看她手里的活计，目光落在她手指上的针眼上，轻轻挑眉，“陶小姐这么认真，是想靠自己赚钱？”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恶意，却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意思。
　　陶绾点点头：“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学点手艺，也好。”
　　“倒是个懂事的。”沈湘瑶笑了笑，转头对赵老板说，“我前几天绣的那几幅花鸟图，好了吗？”
　　“好了好了，就在这儿。”赵老板拿出一叠布料，递给她。
　　沈湘瑶接过，翻了翻，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不错，这些我都要了，多少钱，我回头让丫鬟来取。”
　　“好嘞。”
　　沈湘瑶又看了陶绾一眼，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绣坊。
　　她走后，绣坊里安静了一会儿。
　　赵老板叹了口气：“沈小姐是常客，出手大方，就是……性子有点傲。”
　　陶绾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绣花。
　　她心里明白，沈湘瑶不是故意来炫耀，只是下意识地，在她面前保持着距离和优越感。
　　而这种优越感，像一根小刺，轻轻扎在陶绾心上。
　　她更加用力地绣着，针脚越来越快，越来越密。
　　直到太阳偏西，绣坊打烊，陶绾才收拾东西回家。
　　走在回家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道两旁的灯笼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洒在地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陶绾手里拎着绣好的鸳鸯布，手指还在隐隐作痛。
　　她本来想把这匹布卖给绣坊，换点钱。可刚才绣得太乱，又扎了好几次手，她怕赵老板看出来，干脆先带回家，自己再修整修整。
　　回到家，陶母正坐在灯下等她。
　　“回来了？”陶母笑着问，“今天累不累？”
　　“不累，妈。”陶绾把布放在桌上，坐下，“我今天绣了鸳鸯，你看。”
　　她把布料递过去。
　　陶母接过，仔细看了看，眼睛亮了：“绣得真好，比上次进步多了。”
　　“还早着呢，还有很多地方要改。”陶绾有点不好意思。
　　陶母却摇摇头：“不错了，你肯学，肯吃苦，以后肯定能靠自己站稳脚。”
　　她顿了顿，又轻轻叹了口气：“就是……别太累了，你的手要紧。”
　　“我知道。”陶绾点点头，心里却有点发酸。
　　她不想让母亲担心，只好把心里的心事藏起来。
　　夜里，陶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出白天绣的鸳鸯布，放在灯下。
　　灯光下，鸳鸯绣得栩栩如生，翅膀色彩鲜艳，眼睛黑黑亮亮的。
　　可陶绾看着看着，却忽然觉得有点难过。
　　鸳鸯是成双成对的，是一辈子在一起的。
　　可她和柳晏之，却连一句真正的心里话，都没能好好说。
　　她轻轻拿起布，放在胸口。
　　心里默默想：
　　柳晏之，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在灯下看书？
　　还是在和沈湘瑶的家人见面？
　　陶绾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心里的这点心事，像是藏在灯芯下的火苗，明明很微弱，却怎么也灭不掉。
　　窗外的风吹进来，轻轻吹动了窗帘。
　　院子里的桃树，叶子已经长得很茂盛。
　　再过一段时间，就要开花了吧。
　　陶绾闭上眼睛，在心里悄悄说：
　　希望明年的春天，还能再看见那片桃林。
　　希望那片桃林里，有她，也有柳晏之。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第二天一早，陶绾刚出门，就被谢临堵在了门口。
　　“绾绾！”谢临笑着招手，“走，跟我去马场！”
　　陶绾一愣：“今天？”
　　“对，今天。”谢临拍了拍胸脯，“我特意约了柳晏之和柳晏清，一起去骑马。”
　　陶绾的脸瞬间红了。
　　马场？
　　柳晏之也会去？
　　她下意识地想拒绝：“我……我今天还要去绣坊。”
　　“绣坊又不差你这一天。”谢临不由分说，把她拉到一旁，“你都去了好几天了，今天就休息一天，去散散心。”
　　“可是……”
　　“没什么可是。”谢临打断她，“我都跟柳晏之说好了，他一会儿就到，你不去，多扫兴。”
　　陶绾被他说得没办法，只好点点头：“那……好吧。”
　　她心里其实有点期待。
　　她想再见到柳晏之。
　　想亲口跟他说一声谢谢，说一声对不起，说一声……自己的心里话。
　　虽然知道，这些话，可能永远都说不出口。
　　谢临看她答应了，笑得更开心了：“这才对嘛！走，快点，别让人家等久了。”
　　陶绾被他拉着，快步往马场的方向走。
　　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心里忽然有了一点小小的期待。
　　也许，今天会有不一样的事发生。
　　也许，她和柳晏之之间，会有一点点进展。
　　哪怕只是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