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红柳绿》今日星

4、湖心亭里，暗流微漾 湖心亭

　　湖心亭建在水中央，四面垂柳环绕，春风一吹，水面便泛起细细的波纹。
　　亭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除了陶绾、林婉、沈湘瑶，还有张家小姐张翠儿、李家小姐李薇，以及几位常在一处走动的世家子弟。
　　人不多，却处处透着微妙的紧绷。
　　陶绾一直缩在角落。她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亭子中飘——柳晏之就站在那里，被沈湘瑶和几位公子围着说话。
　　沈湘瑶笑得温婉，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柳公子，前几日我新得了一本前朝诗集，里面有好几篇罕见篇目，改日我让人送到你府上？”
　　柳晏之微微颔首，语气客气又疏离：“多谢沈小姐好意，不必麻烦，我府中藏书尚可。”
　　一句话，轻轻巧巧就拒了。
　　沈湘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自然，转头继续与旁人说笑，像是根本没放在心上。可陶绾看得清楚，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帕子。
　　谢临凑到陶绾身边，压低声音打趣：“怎么，一直盯着晏之看？舍不得挪眼？”
　　陶绾吓了一跳，连忙收回目光，脸瞬间涨红：“表哥别胡说！我只是……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谢临挑眉，“想怎么跟他道谢？”
　　陶绾抿着唇不说话，算是默认。
　　她从春日宴到现在，一直欠柳晏之两句谢谢——一句是桃林里不怪她冲撞，一句是宴席上帮她解围。可每次遇见，要么人多，要么没机会，始终没能说出口。
　　林婉在一旁轻轻拉了拉陶绾，小声道：“你别总看柳公子了，沈小姐都往这边看了好几回了，她要是为难你，可怎么办？”
　　陶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好对上沈湘瑶投来的视线。那眼神淡淡的，却带着几分审视和不悦，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陶绾一下。
　　陶绾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裙摆。
　　就在这时，张翠儿忽然高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热闹：“你们听说了吗？柳家和沈家最近走得可近了，老夫人都见过好几次面，说不定再过不久，就要定亲了！”
　　这话一出，亭子瞬间安静了大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柳晏之和沈湘瑶，又偷偷瞟向角落里的陶绾。
　　谁都知道，春日宴上陶绾撞了柳晏之，柳晏之又帮她解了围，京里早有零星闲话。如今张翠儿直接把柳沈联姻的事摆上台面，摆明了要看热闹。
　　沈湘瑶脸上泛起一层浅红，垂眸故作娇羞：“张小姐别乱讲，长辈们只是寻常走动，没有的事。”
　　嘴上否认，语气里却没有半分不悦，反倒透着几分默认的意味。
　　柳晏清站在一旁，连忙打圆场：“不过是长辈们的客套话，当不得真，大家别再议论了。”
　　可没人听他的。
　　另一位公子笑着接话：“柳公子才貌无双，沈小姐貌美端庄，你们两家要是结亲，那可是京里头等的喜事！”
　　陶绾坐在角落，手指越攥越紧，掌心都冒出了细汗。
　　她明明知道，柳晏之那样的人，本就该和沈湘瑶这样家世显赫、容貌出众的女子相配，可听着这些话，她心里还是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喘不上气。
　　她悄悄抬眼，看向柳晏之。
　　他依旧站在原地，神色平静，没有反驳，也没有应承，只是淡淡看着湖面，仿佛旁人议论的事，与他毫无关系。
　　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拒绝。
　　陶绾心里那点小小的期待，一点点沉了下去。
　　原来，他并不讨厌和沈湘瑶的婚事。
　　也是，沈家有权有势，对柳家大有帮助，换作谁，都不会拒绝。
　　谢临看出陶绾脸色不对，狠狠瞪了张翠儿一眼：“吃你的点心，少乱嚼舌根！儿女婚事，哪是你能随便议论的？”
　　张翠儿撇撇嘴，不敢得罪谢临，只好悻悻闭上嘴，可眼底的看热闹之意，丝毫未减。
　　亭子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沈湘瑶见状，顺势走到陶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笑容温和，语气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提醒：“陶小姐，你年纪还小，往后在外面可要谨言慎行，少闯祸，免得给陶伯父添麻烦。”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是在暗指她春日宴上莽撞冲撞柳晏之的事。
　　陶绾站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多谢沈小姐提醒，我记住了。”
　　她不想争执，也不想惹事，只想安安静静待着，等这场宴席结束。
　　可沈湘瑶却没打算放过她。
　　她目光落在陶绾身上那件半旧的浅粉襦裙上，轻轻挑眉：“陶小姐这件裙子，好像是去年的样式吧？如今京里都流行织金镶边，陶小姐怎么不做件新的？莫非陶家……最近手头不便？”
　　一句话，戳到了陶绾的痛处。
　　最近父亲在朝中不顺，家里开销确实紧了些，她的新衣确实少了。可被人当众这么说，还是带着几分嘲讽，陶绾的脸瞬间白了。
　　林婉立刻站起来，挡在陶绾身前：“沈小姐，衣裳只要干净整洁就好，何必在意新不新？绾绾性子单纯，不爱这些浮华东西。”
　　“我也是好心提醒。”沈湘瑶轻笑一声，“毕竟陶家是清贵世家，别让人看轻了才好。”
　　两人针锋相对，亭子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她们。
　　陶绾咬着唇，手指紧紧攥着帕子，眼眶微微发红，却强忍着没掉眼泪。她不想在众人面前示弱，更不想让人觉得陶家落魄可欺。
　　就在她难堪到极点的时候，一道清润温和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沈小姐，湖心亭风大，不必站在这里闲谈，小心着凉。”
　　众人一愣，纷纷回头。
　　说话的人，竟是柳晏之。
　　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就站在不远处，目光平静地看着沈湘瑶，语气淡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没有直接帮陶绾说话，却明明白白是在解围。
　　沈湘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不敢置信地看着柳晏之。
　　她没想到，柳晏之会在这个时候，再次帮陶绾。
　　柳晏清连忙上前，笑着打圆场：“是啊是啊，风确实大，我们都坐下喝茶吧，别站着了。”
　　沈湘瑶咬了咬唇，看着柳晏之，又看了看陶绾，最终没再说一句话，转身愤愤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茶杯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亭子里的气氛，这才慢慢缓和下来。
　　陶绾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柳晏之的背影。
　　他又帮了她一次。
　　第三次了。
　　她心里又酸又涩，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暖意，眼眶更红了。
　　柳晏之并没有看她，只是缓步走到桌边，端起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姿态从容，仿佛刚才开口解围，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谢临凑到陶绾身边，小声道：“看见了吧？晏之心里分明是护着你的。”
　　陶绾没说话，只是轻轻低下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很想走上前，跟他说一句谢谢，认认真真，清清楚楚。
　　可她不敢。
　　人太多，目光太杂，她怕自己一开口，又引来更多闲话，更怕给他添麻烦。
　　湖心亭的风还在吹，柳絮飘飞，落在水面上，轻轻打着旋。
　　亭子里的人继续说笑，可气氛早已不同。
　　沈湘瑶全程冷着脸，再也没笑过；张翠儿等人不敢再乱说话；几位公子小心翼翼地找话题；林婉一直陪着陶绾，轻声安慰。
　　而陶绾，坐在角落里，目光始终悄悄落在那个清俊挺拔的身影上。
　　柳晏之自始至终都很安静，偶尔与人说几句，大多时候都在看着湖面，神色淡淡，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宴席散的时候，天色已经微暗。
　　各家丫鬟纷纷来接主子，亭子里乱哄哄的。
　　陶绾跟着林婉往外走，路过柳晏之身边时，脚步不自觉顿了一下。
　　她鼓起勇气，微微屈膝，压低声音，飞快说了一句：“柳公子，多谢你。”
　　说完，不等柳晏之回应，就低着头，快步跟着林婉走了，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柳晏之看着她匆匆离去的浅粉色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谢临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嘻嘻道：“人都走了，还看呢？”
　　柳晏之收回目光，淡淡瞥了他一眼：“少胡说。”
　　柳晏清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笑着摇了摇头。
　　他这个大哥，嘴上不说，心里的心思，早就藏不住了。
　　而另一边，坐在马车上的陶绾，撩开车帘，看着渐渐远去的湖心亭，心跳依旧飞快。
　　刚才那句谢谢，他听见了吗？
　　他会怎么想？
　　她不知道。
　　可她清楚地知道，那个总是在她难堪时默默解围的清俊公子，已经在她心里，悄悄落下了一道深深的影子。
　　春风渐晚，桃香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