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红柳绿》今日星

3、归途偶遇，各藏心事 春日宴

　　春日宴散得晚，夕阳把桃柳堤染成了一片暖金。
　　各家的公子小姐陆续起身告辞，侍女丫鬟们簇拥着主子，车马在路口排得长长的，人声鼎沸，十分热闹。
　　陶绾跟在爹娘身后，安安静静的，不像来时那样蹦蹦跳跳。
　　方才作诗时柳晏之帮她解围的画面，还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
　　她不敢多想，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走路。
　　陶母看她安分，倒有些意外，轻轻拉了她一把：“今日总算懂事些，没再乱跑。”
　　陶绾小声嗯了一下，没多说。
　　陶父陶景崧走在旁边，眉头却一直轻轻皱着。
　　方才宴席上，他跟几位同僚说话，隐隐听见有人提起丞相萧秉臣最近在朝中动作很大，不少官员都被找了麻烦。
　　他是个直性子，心里藏不住事，一路都在思索朝局的事。
　　“爹爹，你在想什么？”陶绾抬头看他。
　　陶景崧看了女儿一眼，放缓了语气：“没什么，你们女孩子家不用管这些，安分过日子就好。”
　　陶绾哦了一声，也没多问。
　　一家人刚走到马车旁，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陶伯父，陶伯母，留步。”
　　陶绾心头一跳，下意识回头。
　　来人正是柳晏之、谢临，还有柳晏清。
　　三人刚跟别的公子道别，正好看见陶家一行人，便过来打个招呼。
　　柳晏之还是穿着那身沾了酒渍的月白衣衫，夕阳落在他身上，显得人愈发温和清俊。
　　他走得不急不缓，对着陶父陶母微微拱手，礼数十分周全。
　　“柳公子，晏清公子，谢临。”陶父点头回应。
　　陶母也笑着客气了几句。
　　只有陶绾，站在一旁，手指轻轻攥着裙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行礼，又有点不好意思，就那么僵在原地。
　　谢临先开口，笑嘻嘻的：“姑丈，姑姑，绾绾没闯祸吧？”
　　陶母笑道：“还算乖，没给我们添麻烦。”
　　柳晏清在一旁跟着笑：“陶妹妹天真烂漫，在座的小姐们里，最是鲜活。”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客套话，气氛还算轻松。
　　陶绾一直没说话，耳朵却悄悄竖着，听柳晏之的声音。
　　他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两句，声音清清淡淡的，很好听。
　　没人主动提方才桃林相撞、作诗解围的事，像是都约好了一样，闭口不谈。
　　陶绾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上来的空落落。
　　她本来还想着，要不要跟他再说一句谢谢，可这么多长辈在，她根本插不上嘴。
　　陶父看时候不早，开口道：“天色晚了，我们就先回府了，诸位公子留步。”
　　“陶伯父慢走。”柳晏之微微侧身，让开道路。
　　陶绾跟着爹娘转身要上车，忽然听见谢临在后面喊：“绾绾，过几日我约了你去马场，你可别忘了！”
　　陶绾回头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目光不经意扫过柳晏之，他正看着别处，像是没在意这边的对话。
　　陶绾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低头钻进了马车。
　　马车缓缓动起来，车轮碾过青石路，轻轻摇晃。
　　陶绾撩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柳晏之还站在原地，跟柳晏清、谢临说着什么，身姿挺拔，立在柳树下，格外显眼。
　　直到马车拐了弯，再也看不见人，她才默默放下帘子。
　　陶母坐在她对面，看她神色异样，笑着问：“怎么了？一路上魂不守舍的。”
　　陶绾吓了一跳，连忙摇头：“没、没有啊。”
　　“还说没有。”陶母点了点她的额头，“从桃林回来就不对劲，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陶绾咬着唇，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小声说：“就是……方才在宴席上，我不会作诗，是柳公子帮我解围。”
　　陶母哦了一声，恍然大悟：“原来是柳公子。他人品才学都好，性子也温和，确实是个君子。”
　　陶父也开口：“柳家这孩子稳重，将来必有大作为，你日后见了他，要有礼貌，不可再像今日这般莽撞。”
　　“女儿知道了。”陶绾乖乖点头。
　　她心里却在想：他明明帮了我两次，我连一句正经谢谢都没说。
　　下次再遇见，一定要好好道谢。
　　同一时间，柳家的马车上。
　　柳晏清坐在柳晏之对面，忍不住笑道：“大哥，你今日倒是反常，一连帮了陶家小娘子两次。”
　　柳晏之靠在软垫上，闭着眼养神，淡淡开口：“不过是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柳晏清挑眉，“平常别人出丑，你可从不会主动开口。今日陶妹妹不会作诗，你偏偏帮她说话，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谢临也跟着凑趣：“就是，我也看出来了，晏之，你是不是对绾绾有意思？”
　　柳晏之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别乱猜，陶家是清贵世家，陶小姐天真无邪，总不能看着她当众难堪。”
　　他语气淡淡，听不出半点异样。
　　柳晏清啧了一声：“好好好，就算是举手之劳。不过大哥，沈家那边已经派人催了，叔父的意思是，让你尽快跟沈湘瑶小姐见一面，好好相处。”
　　提到沈湘瑶，车厢里的气氛微微一沉。
　　柳晏之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我知道了，我会安排。”
　　语气里听不出高兴，也听不出拒绝，只是平淡地应了一声。
　　谢临在一旁撇撇嘴：“其实我觉得，沈小姐太傲气，不如绾绾可爱。”
　　柳晏清瞪他一眼：“你少胡说，这种话能随便说吗？”
　　谢临耸耸肩，不再多嘴。
　　柳晏之重新闭上眼，脑海里却莫名闪过一道浅桃色的身影。
　　少女低着头，脸颊通红，手足无措的样子，清晰得很。
　　他轻轻闭了闭眼，把那点不该有的念头压了下去。
　　他如今身处朝堂漩涡，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更不该对陶家小娘子有什么多余的心思。
　　第二天一早，陶绾刚起床，就被林婉找上门来。
　　林婉手里拿着一包点心，一进门就拉着她的手小声问：“绾绾，昨日宴席上，柳公子特意帮你解了围，真真是君子。”
　　陶绾脸一红：“嗯，他就是随口说了一句。”
　　“随口说一句也不一样啊！”林婉眼睛亮亮的，“京里多少小姐想跟柳公子说上话都没机会，你倒好，他主动帮你。”
　　陶绾连忙摆手：“你别乱说，我们只是碰巧。”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点甜丝丝的。
　　两人正说着，丫鬟进来禀报：“小娘子，张小姐、李小姐派人送了帖子来，说三日后在湖心亭办小宴，请您过去。”
　　陶绾皱了皱眉：“又是赏花宴？”
　　她不太喜欢这种场合，总有人围着说闲话。
　　林婉却道：“你去吧，我听说，沈小姐也会去，还有柳家的几位公子。”
　　陶绾心里一动。
　　她其实……有点想再见到柳晏之，好好跟他说一句谢谢。
　　犹豫了一会儿，她轻轻点头：“那好吧，我去。”
　　林婉笑了：“这就对了，多出去走动走动，总待在家里闷得慌。”
　　陶绾没说话，只是悄悄攥了攥手指。
　　她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只觉得，自从那日在桃林遇见柳晏之，她的日子，好像就悄悄不一样了。
　　三日后的湖心亭小宴，人不算多，却都是京里最拔尖的几家小姐公子。
　　沈湘瑶果然也来了，穿着一身水红色裙子，一到场就被众人围在中间，众星捧月一般。
　　她看见陶绾，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没主动说话，态度疏离又高傲。
　　陶绾也不在意，跟林婉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吃点心。
　　没过多久，柳晏之、柳晏清、谢临几人也到了。
　　全场瞬间安静了不少，不少小姐都偷偷往柳晏之那边看。
　　沈湘瑶立刻起身，脸上露出温柔的笑，主动迎上去：“柳公子，你来了。”
　　柳晏之微微点头：“沈小姐。”
　　态度客气，却并不亲近。
　　沈湘瑶也不在意，笑着跟他说起话来，两人站在亭子中央，郎才女貌，旁人看了都悄悄议论，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陶绾坐在角落里，听着那些话，手里的点心忽然就不香了。
　　她低下头，假装没看见，没听见。
　　谢临眼尖，一眼看见陶绾，快步走过来：“绾绾，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跟我们说话？”
　　陶绾抬起头，勉强笑了笑：“刚到一会儿，看你们忙，就没过去。”
　　柳晏清也跟着走过来，笑着打招呼：“陶妹妹。”
　　两人聊了几句，陶绾的目光总是忍不住往柳晏之那边飘。
　　他正被沈湘瑶和几位公子围着说话，神色平静，偶尔点头，看不出情绪。
　　陶绾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她想跟他说一句谢谢，怕是又没机会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低头的时候，柳晏之的目光，也不经意地，从人群缝隙里，轻轻扫过她的方向。
　　只是一眼，便又收回，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湖心亭上风轻轻吹着，桃花落了一地。
　　有人热闹，有人安静，有人心事重重，有人不动声色。
　　一切都慢得很，淡得很，像极了这还没真正开始的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