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红柳绿》今日星

2、 宴席初聚，各怀心思 陶绾跟

　　陶绾跟着表哥谢临回到春日宴的大席上时，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退下去。
　　她手里依旧攥着那枝柳晏之送的桃花，花瓣软软的，蹭得她手心微微发痒。
　　方才在桃林里的一幕，还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
　　她居然撞了柳晏之，还弄脏了他的衣服，最后还收了人家的桃花……
　　陶绾越想越不好意思，脚步都轻了不少。
　　谢临看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笑：“怎么，还在想柳公子呢？”
　　陶绾立刻瞪他一眼，声音小小的：“表哥别乱说，让人听见不好。”
　　“好好好，我不说。”谢临举起手投降，“不过等会儿入席，你可得安分点，今日来的贵人多，别再乱跑了。”
　　陶绾点点头，乖乖跟着谢临走到陶家所在的席位。
　　她爹娘已经坐在那里，见她回来，陶母轻轻瞪了她一眼，意思是怪她乱跑。
　　陶绾吐了吐舌头，悄悄坐到母亲身边，把那枝桃花藏在身后。
　　“跑哪儿去了？”陶母低声问，“一不留神就不见人，这么多世家夫人都看着呢。”
　　“就……就去桃林里转了转。”陶绾不敢说实话，只能含糊过去。
　　陶父陶景崧坐在一旁，轻轻捋了捋胡须，看了女儿一眼，没多说什么。
　　他素来疼女儿，只要不闯大祸，向来宽松。
　　此时宴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一眼望去，全是京中有名有姓的世家。
　　左边是王侯公卿的席位，右边是文臣世家的位置，男女分席而坐，却并不远，说话都能听得清楚。
　　陶绾刚坐下，旁边就伸过来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绾绾，你刚才跑哪儿去了？我们都在找你。”
　　说话的是她的闺中密友，林家嫡女林婉，性子温柔安静，跟陶绾从小一起长大。
　　陶绾凑过去，小声道：“没什么，就是追了会儿蝴蝶。”
　　林婉轻轻一笑：“你还是老样子，坐不住。对了，方才柳家大公子也来了，你看见了吗？好多小姐都在看他呢。”
　　陶绾的心轻轻一跳，脸上又有点热，连忙摇头：“没、没留意。”
　　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对面男子席位望去。
　　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柳晏之。
　　他依旧穿着那身沾了酒渍的月白衣裳，正坐在柳家的位置上，安静地听身边的公子说话。
　　他话不多，大多时候是听着，偶尔点头，姿态温和，却又带着一股让人不敢随意打扰的清贵。
　　陶绾只看了一眼，就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心跳又快了几分。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轻柔的笑声。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过去。
　　只见一群贵女围着一个穿水红色罗裙的姑娘，正说说笑笑。
　　那姑娘容貌娇美，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举止大方，一看就是家境极好。
　　正是丞相萧秉臣的侄女，沈湘瑶。
　　沈家势大，沈湘瑶又是京中有名的美人，才学也好，向来是众人捧着重的。
　　她一出现，不少公子都悄悄看了过去。
　　“沈小姐今日这身衣服真好看。”
　　“听说柳公子也来了，沈小姐肯定是为他来的。”
　　“本来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柳家和沈家要是联姻，那可就更厉害了。”
　　旁边几个丫鬟低声议论，虽然声音小，但陶绾坐得近，听得一清二楚。
　　她心里莫名有点不舒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林婉看出她神色不对，轻轻拉了拉她：“绾绾，别听她们乱说，沈小姐和柳公子只是长辈有意，又没真的定下来。”
　　陶绾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她也知道自己和柳晏之没什么，不过是见了一面，不小心撞了人家一下。
　　可听见别人说柳晏之和沈湘瑶是一对，她还是觉得闷闷的。
　　这时，沈湘瑶的目光忽然扫了过来，正好落在陶绾身上。
　　她顿了顿，带着一群贵女走了过来。
　　“陶小姐，好久不见。”沈湘瑶笑着开口，语气客气，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
　　陶绾站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沈小姐。”
　　“方才我听人说，你在桃林里乱跑，还冲撞了贵人？”沈湘瑶看似关心，话里却带着试探，“没出事吧？”
　　旁边的贵女们也跟着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思。
　　陶绾知道，她们是听说了她撞了人的事，故意来问的。
　　她不想多说，只淡淡道：“只是不小心，那位公子并没有怪我。”
　　“哦？是吗？”沈湘瑶笑了笑，目光往男子席上看了一眼，又落回陶绾身上，“不知是哪位公子这般好脾气？”
　　陶绾抿了抿唇，不想说出柳晏之的名字。
　　她总觉得，一旦说了，就会引来更多闲话。
　　林婉连忙出来打圆场：“沈小姐，不过是小事一桩，不值当提的。今日春光这么好，我们还是说说赏花的事吧。”
　　沈湘瑶看了林婉一眼，没再追问，但眼神里明显带着不信。
　　她身边的一个圆脸姑娘——张家小姐张翠儿，忍不住开口：
　　“湘瑶，我刚才可是看见了，撞的是柳大公子柳晏之！”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贵女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陶绾身上。
　　陶绾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沈湘瑶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看向陶绾的眼神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原来是柳公子。”她轻轻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陶小姐倒是好福气，一撞就能撞到柳公子。”
　　这话听着客气，可陶绾分明听出了一丝不悦。
　　她连忙解释：“真的只是意外，我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意外都没关系。”沈湘瑶微微一笑，又恢复了刚才大方的样子，“柳公子性子温和，向来不会与女子计较。”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仿佛她最了解柳晏之一般。
　　陶绾没再接话，默默坐回位置上，心里有点委屈。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像做错了事一样。
　　林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低声安慰：“别理她们，沈小姐一直中意柳公子，见你和柳公子有接触，心里自然不舒服。”
　　陶绾点点头，没说话，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柳晏之。
　　而此时，男子席位上，也正谈论着这件事。
　　柳晏之身边围着好几个世家公子，都是京中平时一起来往的人。
　　陈家公子陈景明拍了拍柳晏之的肩膀，笑着说：
　　“晏之，你可以啊，方才在桃林，陶家小娘子撞进你怀里，这事都传到我们这儿来了。”
　　另一个李家公子李书恒也跟着打趣：“陶小姐生得那么好看，撞一下也不亏啊。我看啊，这是天赐的缘分。”
　　柳晏之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神色平静，没有丝毫尴尬：“不过是场意外，不必小题大做。”
　　谢临坐在一旁，笑嘻嘻地插嘴：“你们可别乱说，我表妹脸皮薄，被你们一说，等会儿该哭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
　　只有柳晏之，目光淡淡扫过女子席位，落在那个浅桃色的身影上。
　　陶绾正低着头，手指轻轻绞着帕子，看起来有点闷闷不乐。
　　他微微顿了顿，很快又收回目光，神色依旧温和，看不出什么情绪。
　　这时，柳晏之的二弟柳晏清凑了过来，小声道：
　　“大哥，方才沈家派人来问，说沈小姐想跟你见一面，说几句话。”
　　柳晏清年纪比柳晏之小两岁，性子活泼，最懂这些人情往来。
　　柳晏之淡淡摇头：“不必了，宴席之上，不便私谈。”
　　柳晏清挑了挑眉：“大哥，沈小姐可是沈家的人，叔父那边一直希望你和沈小姐多接触，你这样不给面子，不太好吧？”
　　柳家如今在朝堂位置微妙，柳家老爷子一直想和丞相家拉近关系，而沈湘瑶，就是最好的人选。
　　这些事，柳晏之心里比谁都清楚。
　　但他只是平静道：“公事是公事，私事是私事，我自有分寸。”
　　柳晏清知道大哥的性子，决定的事不会改，只能耸耸肩，不再多说。
　　不一会儿，宴席正式开始。
　　乐师奏起音乐，侍女们端着一道道精致的菜品上桌，香气四溢。
　　众人一边吃东西，一边赏着外面的桃林柳色，气氛十分热闹。
　　陶绾心里有事，吃什么都没味道。
　　她时不时抬头看柳晏之一眼，每次都看见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和身边的公子说话，偶尔举杯，姿态从容。
　　而沈湘瑶，也时不时往柳晏之的方向看，眼神里的情意，几乎毫不掩饰。
　　陶绾越看心里越乱，干脆低下头，专心吃碗里的点心。
　　忽然，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是陶父。
　　陶景崧看向女儿，低声道：“吃饭安分些，别东看西看。”
　　陶绾吓了一跳，连忙坐直身子，乖乖拿起筷子。
　　陶母也轻声叮嘱：“今日来了这么多世家长辈，你要守规矩，别让人家看了笑话。”
　　“女儿知道了。”陶绾小声答应。
　　可她心里还是忍不住想：
　　柳晏之会不会真的和沈湘瑶定亲？
　　如果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陶绾甩甩头，不敢再想下去。
　　她和柳晏之，本来就只是见过一面的陌生人而已，根本没资格想这些。
　　宴席过半，按照惯例，要开始作诗赏文。
　　这是春日宴最热闹的环节，公子小姐们都要展露才学。
　　主持人笑着开口：“今日桃柳争艳，不如就以桃红柳绿为题，作诗一首，可好？”
　　众人纷纷叫好。
　　先是几位公子起身作诗，都写得中规中矩。
　　轮到柳晏之时，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沈湘瑶更是坐得笔直，目光紧紧落在他身上。
　　柳晏之缓缓起身，身姿挺拔，声音清润温和：
　　“那我便献丑了。”
　　他微微沉吟，缓缓开口：
　　“桃枝初绽映春波，柳色轻摇入画多。最是人间好风景，风平无事共清和。”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诗句简单清雅，意境平和，正合今日的景色。
　　全场安静一瞬，随即响起一片称赞声。
　　“好诗！”
　　“柳公子果然才学过人！”
　　“写得真好，完全就是眼前的景色！”
　　沈湘瑶脸上露出骄傲的笑容，仿佛被夸的是自己一般。
　　她看向柳晏之的眼神，更加温柔。
　　陶绾坐在席上，也听得怔怔的。
　　她不懂太多诗词，可她听得出来，柳晏之的诗很好听，像他的人一样，温和干净。
　　她心里悄悄想：原来，这就是桃红柳绿的意思。
　　就在这时，主持人笑着看向女子席位：“不知哪位小姐愿意接着作诗？陶小姐方才在桃林之中，想必最有感触，不如陶小姐来一首？”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全都集中在了陶绾身上。
　　陶绾猛地一愣，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连忙站起来，慌慌张张地说：“我、我不行，我不会作诗……”
　　她从小就不爱读书，更别说当场作诗了。
　　一时间，她紧张得手心都冒汗了。
　　周围传来几声轻轻的笑声，虽然不大，却让陶绾更加难堪。
　　沈湘瑶站起身，笑着开口：“陶小姐不必紧张，若是不会，便坐下吧，免得为难。”
　　这话听着是解围，实则是在众人面前点明陶绾才疏学浅。
　　陶绾咬着唇，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就在她尴尬得快要哭出来的时候，一道清润温和的声音，忽然从男子席上传了过来。
　　“陶小姐方才在桃林之中，亲见春色，心中必有感触，不妨直言几句，不必拘泥格律。”
　　说话的人，正是柳晏之。
　　他没有看陶绾，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语气淡淡，却像是给了陶绾一根救命的稻草。
　　主持人连忙顺着台阶下：“柳公子说得对，小姐不必拘束，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陶绾抬起头，看向柳晏之。
　　他也正好看过来，目光温和，没有丝毫取笑，只有淡淡的鼓励。
　　陶绾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小声开口：
　　“桃花开得很好看，柳树也很好看……今日天气很好，大家都很开心……
　　希望每年的今天，都能像今天一样。”
　　她说得简单直白，没有半点文采，甚至算不上诗。
　　说完之后，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脸烫得厉害。
　　周围安静了一下，随即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没有人取笑，反倒觉得她真诚可爱。
　　主持人笑着拍手：“好！直白真切，最是动人，这才是春日里最真的心意！”
　　陶绾松了一大口气，连忙坐下，心脏怦怦直跳。
　　她偷偷看向柳晏之，心里充满了感激。
　　如果不是他开口，她今天真的要丢大脸了。
　　柳晏之已经坐回位置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平静的样子，仿佛刚才开口解围，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沈湘瑶坐在席上，脸上的笑容淡了不少，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看得很清楚，柳晏之，是特意帮陶绾的。
　　宴席还在继续，欢声笑语不断。
　　桃林依旧盛放，柳丝依旧轻扬。
　　没有人注意到，在这一片桃红柳绿的热闹之下，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不一样了。
　　陶绾攥着手里那枝已经有些发蔫的桃花，心里一遍一遍地想着刚才柳晏之的声音。
　　原来被人护着的感觉，是这样的。
　　而柳晏之端着茶杯，目光不经意间再次掠过那个浅桃色的身影，眼底平静无波，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