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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桃林惊撞,柳色逢春   暮春三 ...

  •   暮春三月,京郊桃柳堤十里芳菲,正是一年最好时节。
      天刚放亮,薄雾还未散尽,堤上已是车马粼粼。
      今日是京中世家联名举办的春日宴,上至公侯子弟,下至书香世家的公子小姐,几乎尽数赴约。
      漫山桃树灼灼如火,傍水垂柳依依含烟,一眼望去,真真是应了那句“桃红柳绿”,满目皆是人间春色。
      陶绾是被丫鬟挽云半扶半拽着下马车的。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桃色撒花软缎襦裙,裙摆绣着半开的桃枝,腰间系着鹅黄色宫绦,垂着一枚小小的玉桃坠子,走动时轻轻摇晃,衬得她一张小脸莹白如玉,眉眼弯弯,唇不点而朱,活脱脱一株从桃林里长出来的娇俏小仙娥。
      “小娘子,您慢些,仔细脚下的青石苔滑。”挽云紧紧扶着她的胳膊,急得额头都冒了细汗,“夫人特意吩咐,今日赴宴的都是京中贵人,您可不能再像在家里那般乱跑了,万一冲撞了哪位公子少爷,可怎么好?”
      陶绾却半点没放在心上,一双清澈灵动的杏眼四下张望,看着漫山遍野开得轰轰烈烈的桃花,眼底都亮了起来。
      “知道了知道了,”她轻轻挣开挽云的手,踮着脚尖往桃林深处望,声音又软又甜,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娇憨,“我就看看,又不闯祸。你瞧这桃花开得多好,比咱们府里的那几株强上百倍,我摘两枝回去插瓶,母亲定也喜欢。”
      她说着就要往林子里钻,裙摆扫过地上落英,沾了一身花瓣。
      陶绾是书香清贵陶家的嫡女,父亲陶景崧是朝中翰林院掌院学士,一身风骨名满京华,却从不结党营私,只安心做学问、教弟子。
      家中就她这么一个女儿,上有父母宠爱,下有兄长相护,自小养得明媚直率,娇憨天真,却不刁蛮,不娇气,唯独性子跳脱,最耐不住拘束。
      别家贵女赴宴,皆是规行矩步,三五成群谈诗论画,唯有她,一心只想着看花追蝶,半点没有大家闺秀的端庄模样。
      “小娘子不可!”挽云连忙追上,死死拉住她的衣袖,“这是公宴之地,怎可随意攀折花木?若是被管事嬷嬷看见,少不得要嚼舌根,说咱们陶府没规矩。”
      陶绾撇了撇嘴,有些不情愿地顿住脚步。
      她虽贪玩,却也懂分寸,知道父亲最看重家风规矩,若是真闹出事,回去少不得要被母亲念叨。可看着那一片粉艳艳的桃花,心里又实在痒痒,正左右为难之际,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蝶翅振音。
      一只通体雪白、翅尖带一点胭脂红的粉蝶,正从她眼前翩跹飞过,缓缓往桃林深处去了。
      陶绾眼睛一亮,瞬间把所有规矩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般好看的蝴蝶,她长到十六岁,还是头一回见!
      “挽云,你等我片刻,我去去就回!”
      她话音未落,人已经像只轻盈的小燕子,提着裙摆飞快地追了过去。
      浅桃色的身影掠过花丛,踏过满地落英,发丝上沾了几片桃瓣,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却漾着灿烂的笑,比身旁的桃花还要明艳几分。
      粉蝶飞得不快,却偏偏总在她眼前晃悠,引得她一步步深入桃林,越走越远,渐渐远离了宴会场的喧嚣,也把挽云焦急的呼唤远远抛在了身后。
      林子里愈发幽静,只有风吹过桃枝的簌簌声,和淡淡的花香萦绕鼻尖。
      陶绾追得专心,眼里只有那只白蝶,根本没看前方的路。她只想着再快一步,就能捉住那只漂亮的蝴蝶,脚下步子越迈越大,丝毫没察觉,不远处的柳树下,正立着一个人影。
      柳晏之是被好友谢临硬拉来的。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暗纹直裰,外罩一件薄薄的青纱鹤氅,衣袂干净挺括,不染半分尘埃。腰间系着墨色玉带,坠着一枚通体莹润的墨玉珮,身姿挺拔如松,又似河畔垂柳,清隽温和,自带一股让人不敢亵渎的贵气。
      他是柳府嫡长子,柳家世代公卿,手握京畿卫戍实权,在朝中分量极重。
      柳晏之年方二十,早已凭才学入仕,身居翰林院编修之职,实则暗中为皇帝打理机要,年纪轻轻,已是京中无数贵女心心念念的良人。
      只是他性子素来温润内敛,待人谦和却疏离,从不与哪家女子过分亲近,看似好相处,实则心里分寸极严,旁人很难真正走近。
      今日春日宴,他本不愿来,奈何谢临缠得紧,又兼家族示意,需借此机会与各家走动,只得应了。方才被一群世家公子围着谈论诗文朝堂,他听得有些乏了,便寻了这个僻静的柳下之地,暂避喧嚣。
      他负手而立,垂眸看着地上随风飘动的柳丝,神色淡淡,眉眼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静。身旁不远处,谢临正靠在柳树上,百无聊赖地晃着脚。
      谢临是陶绾的姑表兄,出身武将之家,性子爽朗跳脱,与柳晏之的沉稳截然相反。
      “我说晏之,你整日不是朝堂就是书房,也不怕闷出病来?”谢临笑嘻嘻地开口,声音里满是随意,“今日这么多世家小姐,个个貌美如花,你就没一个看得上眼的?我可听说,丞相家的沈小姐,今日可是特意为你来的。”
      柳晏之微微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儿女私情,非我当下所虑。”
      “哎,你这人,就是太正经。”谢临撇撇嘴,“再说了,你也到了议亲的年纪,柳伯父柳伯母怕是早就急了。依我看,京中这么多姑娘,也就我那表妹陶绾,性子明媚单纯,跟你正好互补……”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一阵急促轻盈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女娇软的喘息,从桃林深处飞快传来。
      “哎?有人——”谢临刚来得及喊出一声。
      下一秒,一道浅桃色的身影已经像一阵风似的撞了过来。
      陶绾只顾着追蝴蝶,根本没看见前方有人,等她察觉到不对劲时,已经一头撞进了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里。
      鼻尖撞上一片柔软的衣料,淡淡的冷香萦绕鼻尖,像是雪松混着书卷的清冽之气,很好闻,却也让她瞬间慌了神。
      冲击力不小,她踉跄着往后退,脚下一绊,险些摔倒。
      一只温热有力的手及时伸了过来,轻轻扶住了她的胳膊,将她稳稳压住。
      “小心。”
      低沉温和的男声在头顶响起,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陶绾心脏怦怦直跳,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深邃平静的眼眸里。
      男人立在她面前,身姿清挺,眉目俊朗,肤色白皙,鼻梁高挺,唇线清晰。阳光透过柳丝桃瓣洒在他脸上,柔和了他眉眼间的清冷,显得格外温文尔雅。
      他扶着她胳膊的手力道适中,既稳住了她,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没有半分逾矩,却让人觉得无比安心。
      四目相对的一瞬,陶绾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浅粉。
      她长这么大,从未与陌生男子这般近距离接触过,更别说还是自己莽撞撞进了对方怀里。
      “对、对不起!”她慌忙往后退了一步,连忙收回自己的胳膊,双手紧紧攥着裙摆,头垂得低低的,声音又慌又羞,带着浓重的歉意,“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刚才追蝴蝶,没看见公子在这里……”
      越说越小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低头时,鬓边的碎发滑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泛红的耳垂,和微微抿起的粉唇,模样又娇又窘,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柳晏之看着眼前这个撞进怀里的少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温和。
      他认得她。
      陶家的小娘子,陶绾。
      京中人人都知,陶学士家的女儿,生得明媚如画,性子娇憨可爱,是出了名的纯粹剔透。
      方才那一撞,他并未在意,倒是她这副慌乱羞怯的模样,让他觉得有几分有趣。
      他收回手,语气依旧平和,没有半分责备,反而带着几分安抚:“无妨,小姐无碍便好。”
      他的声音太温和,让陶绾慌乱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她慢慢抬起头,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连忙低下头,目光却无意间瞥见了他腰间的衣袍。
      只见他月白色的衣袍上,赫然印着一片浅浅的酒渍,还有几道被她裙摆上的珠翠划出来的细微褶皱,显然是刚才她撞过来时,不小心打翻了他身侧案几上的酒盏。
      那酒渍在素色衣袍上格外显眼,一看便知是难以清洗的痕迹。
      陶绾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愧疚得快要哭出来。
      “公子,你的衣服……”她咬着唇,手指不安地绞着裙摆,“都、都被我弄脏了,实在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她越想越懊恼,都怪自己太莽撞,好好的春日宴,偏偏要追什么蝴蝶,如今冲撞了贵人,还弄脏了人家的衣服,传出去,岂不是要丢尽陶家的脸?
      谢临在一旁看得好笑,连忙走上前,打圆场道:“绾绾,原来是你!我就说谁这么大胆,敢在桃林里横冲直撞。”
      陶绾一愣,抬头看向谢临,眼睛微微睁大:“表、表哥?”
      她这才认出,靠在柳树上的少年,竟是自己的姑表兄谢临。
      谢临笑着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头,对柳晏之道:“晏之,这是我表妹陶绾,从小被家里宠坏了,性子毛躁,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一件衣服而已,回头让她赔你便是。”
      柳晏之淡淡颔首,目光再次落在陶绾身上,看着她满脸愧疚不安的模样,轻声道:“不过一件衣物,不必放在心上。”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片显眼的酒渍,根本不值一提。
      陶绾却更加过意不去。
      眼前这位公子,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子弟,他的衣服定然价值不菲,她冒失弄脏了,怎么能一句“无妨”就作罢?
      她抬起头,鼓起勇气,认真地看着柳晏之,声音虽还有些轻颤,却格外诚恳:“公子,是我莽撞失礼,弄脏了你的衣服,我一定要赔给你。不知公子高姓大名?家住何处?改日我一定让人把新衣送到府上去。”
      她一双杏眼清澈明亮,像盛着春日里最干净的阳光,认真起来的模样,娇憨又执着。
      柳晏之看着她眼底的赤诚,心头微动。
      京中贵女,大多矜持端方,或是刻意讨好,像她这般直率赤诚,错了便坦然认错,还执着要弥补的,倒是少见。
      他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温雅:“陶小姐不必如此。在下柳晏之。”
      柳晏之。
      三个字轻轻落入耳中,陶绾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清俊公子,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不可置信。
      他就是柳晏之?
      那个京中人人称赞,才貌双全、温润如玉的柳府大公子?
      她平日里在家,常听父亲和兄长提起他,说他年纪轻轻便才惊京华,为人沉稳有度,是朝中最有前途的青年才俊。不知多少名门望族挤破头想与柳家联姻,多少贵女心心念念的人,竟是她今日莽撞冲撞的这位公子?
      陶绾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脸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她不仅冲撞了柳公子,还弄脏了他的衣服,甚至刚才还傻乎乎地问他姓名住址要赔衣服……
      简直丢人丢到家了!
      “柳、柳公子……”她声音都结巴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恨不得立刻消失,“我、我不知道是您,真的万分抱歉,我……”
      她越说越乱,急得眼眶都微微发红。
      柳晏之看着她这副快要急哭的模样,心中那点淡淡的趣味更浓,语气愈发温和:“陶小姐无需多礼,此事本就微不足道。你既无碍,便早些回宴席吧,免得家人担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开得最盛的一株桃树,抬手轻轻折下一枝带着花苞的桃枝,递到她面前。
      桃枝粉嫩,带着淡淡的花香,与她身上的衣裙颜色相得益彰。
      “方才看小姐似乎很喜爱桃花,便送你一枝。”
      陶绾愣愣地看着递到眼前的桃枝,又抬头看向他温和的眉眼,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阳光透过花瓣落在他脸上,清俊温和,眉眼如画,立在青青垂柳与灼灼桃花之间,整个人都像是一幅淡墨轻染的画。
      那一刻,漫山桃花似乎都失了颜色,天地间,只剩下眼前这个清润如玉的少年公子。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接过了那枝桃花。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指,一丝温热的触感传来,陶绾像被烫到一般,连忙缩回手,紧紧攥着那枝桃枝,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
      “谢、谢谢柳公子……”她小声道谢,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
      谢临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
      他这位表妹,素来天不怕地不怕,今日在柳晏之面前,倒是乖得像只小猫。
      “好了绾绾,柳公子都不怪你了,你就别再局促了。”谢临笑着打圆场,“宴席那边应该开始了,我送你回去找陶伯父陶伯母吧。”
      陶绾点点头,依旧不敢抬头看柳晏之,只小声道:“那……柳公子,我先告辞了,今日之事,多谢公子不怪。”
      说完,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转身跟着谢临,脚步匆匆地往桃林外走去。
      浅桃色的身影越走越远,裙摆扫过满地落英,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枝桃花,像是攥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柳晏之立在原地,目光静静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粉色消失在桃林深处,才缓缓收回视线。
      风拂过柳丝,轻轻扫过他的肩头,衣上的酒渍依旧显眼,他却半点未曾在意。
      谢临送陶绾到宴席入口,看着她依旧泛红的脸颊,忍不住打趣:“怎么,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陶小娘子,今日倒是怕了柳晏之?”
      陶绾攥着桃花,心跳依旧飞快,脸上烫得厉害,嗔怪地看了谢临一眼:“表哥还说!都怪你不早告诉我,害我在柳公子面前出了这么大的丑!”
      “我这不是也没来得及嘛。”谢临哈哈大笑,“不过说真的,晏之那人性子冷淡,极少对人这般温和,今日对你,可是破例了。”
      陶绾低下头,看着手里粉嫩的桃枝,鼻尖似乎还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冷香。
      方才他递过桃花时温和的眉眼,清晰地印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原来,这就是京中人人称道的柳晏之。
      如垂柳般清润,如春风般温和。
      她轻轻捏了捏花瓣,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心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圈圈细细密密的涟漪。
      而桃林深处,柳下之人。
      侍从柳安走上前,低声道:“公子,衣裳污了,是否要回府更换?”
      柳晏之淡淡摇头,目光依旧望着陶绾离去的方向,良久,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不必。”
      “不过是,沾了一身春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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