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你能看见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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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暄一个人提着食盒上了山。
昨夜出云家中捎信来，说出云的父亲昨个在街上走路时，有个马车将他撞了，扁担里挑着的重物把他小腿砸得乌青，当时便走不了路了。
出云父亲躺倒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唤，熙熙攘攘的街上，竟无人敢质问那马车主人，原因无它，那是县太爷的公子出街了。
出云听完传信人的话，当场便放声痛哭起来，但他还念着明日要跟少爷去山上，一时间拿不准怎么办。
段暄给他塞了几两银子给他父亲治病，允了出云回家看望。
出云再三叩谢，包袱都没收拾，就着急要走，还是个姓郑的村民要去山阳县城，用牛车拉上他，两人一同赶路了。
经过这几日灵泉的调养，段暄的身体已无大碍，他也找回了十岁前蹦蹦跳跳久违的欣喜。于是段暄把灵泉给停了，他伤病已好，再用这些东西恐怕是作弊。
春日里柳树刚发出的嫩芽已低低垂在枝头，灌木丛中不知名小花也渐渐焕出色彩，钟毓山上树木的枯枝被点点青色装饰，段暄知道，再过一月，整个山野就会郁郁葱葱，充满生机。
他沿着村民们开辟的土路一直走，路上遇见了许多从山上扛着锄头下来的中年汉子，有的手里还拎着活蹦乱跳的野山鸡。
他们扎着短打，跟已入了夏似的，见了他便笑容憨厚地询问他去哪，“少东家，哪去哦！”
段暄声调拔高，应上几句，声音还带有少年的雌雄莫辨之感：“我去山上！”
有时碰见那心思通透的妇人，知晓这清明时节，又是段家老爷夫人新丧之际，便停下来抚着他的手，慈爱的目光看上他几眼，安慰他几句。
不得不说，段暄很喜欢这种生活，身体康健，家有良田，邻里和睦。他虽然不喜欢别人的过分关注，但却喜欢整个生活圈的氛围，比他在现代好一千倍。
那妇人本是提着个篮子，不知上山去干什么，和他多拉了几句家常。谁知一扭头，带着的孩子不见了，她慌得忙的要去找孩子，于是段暄就被托付了个事。
段暄又接了一篮，食盒用花布盖着，里面装着‘钟神’的贡品。
那位妇人原本要去钟神庙参拜，谁知发生了这种事，便拜托段暄去庙里给神烧几炷香，摆上几盘，并许个愿，希望钟神今年保佑钟毓村的村民们。
殊途同归了，段暄苦笑。
他虽今早看见厨房摆的两份贡品，但不欲去庙中参拜，便只拿了一盒，谁知最后还是逃不掉拿两盒的宿命。
早知道提上了，段暄面无表情的想：提个三盒，够这莫须有的‘钟神’吃几顿了。
去给原主父母上了几炷香后，段暄扭头去往了‘钟神’庙，还途径了个寺院，里面剃度的和尚们正在练晨功，拳头挥舞，颇有气势。
段暄驻足片刻，观察了寺院中间的那口大钟，钟身内外铸满了阳文的楷书佛教经咒，上方尖利的龙爪环绕钟体，似是要将大钟紧紧握在手里.
他抬头一看，果然是一条龙盘旋在钟上，作为承重的钟钮。
只是这龙与平日里的龙长相略微不同，它的身子长而细，脖颈处却没有骢毛，嘴巴尖锐，正龇着牙露出锋利的齿，背部还带有一对巨大的翅膀，似是顷刻间便要展翅而飞。
这龙还挺帅的，钟神理应它当，段暄赞许地想。
可惜这是个唯物主义的世界。
想到自己穿越清朝、在别人身上死而复生这件事，段暄顿了顿，又默默补充道：起码未来是唯物主义的天下。
他虽不信鬼怪之说，但受人所托，还是恭敬地在钟神庙前约莫半人高的香炉中插上几根香，在正中的空器皿中摆上了水果、点心和各色吃食。
随后段暄跪在蒲团上，心中默念着妇人的心愿，给上座青面獠牙的拟人神像磕了三个头。
他磕头时还在分神，心想这钟神长相如此凶险，莫不是贡的邪神罢？
万一这物日夜吸收香火，接受钟毓村村民的愿力，成了气候为害人间怎么办？
他看过的一本神怪小说便是如此。
谁知他一抬头，发现殿中竟悄无声息多了个人。
段暄小心起身，这人却跟看不见他似的，径直把他刚放上去的点心拿了一块，三两口解决一块杏仁酥，紧接着便要穿过段暄去拿一侧的水果。
眼见这怪人就要直直撞向自己，他赶忙让了条道，还得到了怪人的点头示意。
只是表情欠欠的。
段暄见这男子约莫二十一二，一袭质朴的玄色衣裳，看着虽不像大富大贵之家，但也定不是小偷小摸之辈，怎么上香的人还未走，这人便出来偷贡品了？
不过段暄还是坚定认为这是个怪人，原因无他：这里是清朝，此人穿着打扮并不像清代男子，长发也未剔除前半部分，柔顺的青丝全然垂下，连冠都没有束。
前朝遗民，隐居山林；高风亮节，抗拒新朝；家无土地，只得偷盗；智商欠佳，礼仪周全。
段暄默默下了个定论。
“难吃。”男子拿起一个毛桃，大啃一口，随即眉头一皱，‘呸呸’两声，吐在地上。
他臂力惊人，将剩下的半个桃子顺着庙门口直接扔到了几十米外，消失不见。
段暄默默收回了方才的评价，改为智商欠佳，素质极低。
白瞎一张好脸。
这男子扔桃时还瞥了段暄一眼，双眼漠然，目中无人，十分不屑，看完便扭头干其他的去了，彷佛他就是个庙里会活动的摆设。
段暄拎起食盒就要离开。
突然，这黑衣男子彷佛石化了般，浑身僵硬起来，他脸上满是错愕，霎那间便站在了段暄眼前。
蒲牢抽抽鼻子，嗓音低沉，“你看得见我？”
段暄不欲与没素质的人多言，脚下两步，便要绕着黑衣男子过去。
男子移了位置，又站在了段暄面前。
段暄再绕，男子再移。
如此两人僵持了几分钟，段暄抬头，便听见男子笃定的声音：“你看得见我。”
段暄无语，“大哥，你是退隐山林了，不是羽化成仙了。”
男子更是一脸吃惊，询问段暄：“你怎么能看得到我？”
“因为我不是瞎子。”
蒲牢狐疑道：“你看见我做什麽？”
“我也不想看见，但我长了双眼，你闯进了我的视线范围。”
段暄无奈摆摆手。
蒲牢才知道眼前这小和尚会错了意。
数百年间鲜有人类能看见自己的灵体，蒲牢略感新奇，头一次耐心解释道：“你看见我干了什麽？”
段暄见这人精神状态欠佳，又见他四肢修长，身材健美，身量比自己足足高一个头，怕自己惹到了这人，对方想不开给自己抡一拳，那就得不偿失了。
思索再三，段暄还是放下食盒，掰着手指一一给蒲牢细数：“我见你吃了一块杏仁酥，又啃了口桃子，嫌弃难吃，呸呸几口吐在地上，又把桃子扔了，还打了个哈欠，在地上滚了几圈，拍拍双手又站起来，接着就问我能不能看见你。”
闻言，蒲牢莫名哽了一下。
他并不是存心在地上打滚，而是刚睡醒后，还未适应人类的躯体，便依照动物习性舒展了身体。
蒲牢揉揉鼻梁，生硬地转了话题，“你来庙里上香？可曾许愿？”
段暄答了句是。
若是有常人在庙中许愿，带上了‘钟神’二字，他们的心声定会传到他耳里，但蒲牢却未听见这小和尚的心声。
蒲牢问道，“许的什么愿？”
段暄不明所以，想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但还是答道：“我希望今年是个好年。”
蒲牢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说了句知晓了。
没想到这小和尚还挺体恤民情，关怀众生。
蒲牢已存在成千上万年，人类繁衍生息、朝代频繁更迭，一年一年于他如过往云烟。
他本在沿海地区居住，被当地居民当作指引海上迷途的人类庇佑者供奉，谁知这一朝的统治者下了锁国令，严禁渔民下海，他也就失去了信仰基础。
当然，更深层次的原因，是他讨厌海里的某种动物，不想再与之为伍。
一想到鲲的模样，他就一阵恶寒。
这几年他移居了钟毓山，山脚下的村民为他修了个庙，他也尽职尽责，保佑一方。
只不过前段日子他灵魂受损，陷入沉睡中，今日因饥饿才苏醒。
上回能看见他灵体的稚童如今估计早已轮回了十次八次了，说不定运气不好，十八次也是有的。
思及此，蒲牢咧着嘴，笑道：“小和尚，能看见我，你慧根不浅。”
段暄仰头瞧着黑衣男子那令人望而生畏的笑容，又听见他言语中尽是疯癫，更觉这人不怀好意。心下一惊，这人莫不是想拐了自己去重振前朝荣光？
他没纠正这人口中‘小和尚’的称呼，白皙的脸上沁着汗珠，脑海中疯狂思索该如何脱身。
最后，段暄面容坚毅，谨慎地说：“叔叔再见，我娘喊我回家吃饭。”
说罢提着篮子就跑。
蒲牢一愣，“别走啊，你师父为你取的法号是什麽？”
闻言段暄跑得更快了，生怕下一秒这个怪人就送自己去当真和尚。
独留蒲牢在庙中，深嗅了残留的香味，肺腑间心旷神怡。
他想问小和尚熏的什么香，再抬头时发现外面的残影也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你能看见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