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次的我爱你》冷州

6、番外一

　　在被捕的第三天当晚，师姐来找过我。我与师姐都拜在国际人工智能与人类科学研究院院长季青门下，只不过我所学的专业是人工智能与人类基因工程学，而她却是基因改造工程学。我们都是国际机密文件编号为PH实验的成果，但师姐是一阶段的最终成果，我是二阶段最终成果。我第一次知道师姐的存在时已经8岁了，一阶段计划也已快走向末尾，但我仍从那个应该被我称之为母亲的女人那里，了解到了实验一阶段。一阶段主张通过科技修改基因、替换基因片段来达到实现完美人类的目标。为此实验室在全球各地资助了大量的孤儿院、福利院，并以领养等名义从这些被资助的孤儿院中获取18月大～5周岁的儿童以供实验。师姐就是其中之一，她进实验室时才3岁十一个月，在实验室内用专用与实验准备的药物温养了一年以保障她的身体可以承受实验带来的损伤后，她在4岁十一个月左右开始了第一次实验，一直到她八岁十个月，她一共接受了二十一次的基因替换、五十八次的基因修改和大大小小的各种观察实验近百次。我第一次见师姐时，她已经十七岁了。人高高瘦瘦的，但看上去并不健康。几乎没有见过日光的皮肤透着病态的白，童年时期的不断实验，让她的面容带着强烈的违和感，就像是做过整容手术一般，可她的脸又很自然，完全没有动刀子的痕迹，她是我在实验室里除实验人员外见到的第一个活人。
　　那时的我厌恶她的冷漠——我每次对她的示好，她都视若无睹。同时我又在深深的羡慕着她——她有“爸妈”，虽然这也是实验项目之一，但那对夫妇也确实在关心着这个瘦弱的、干枯的女孩。他们为她提供了一份真挚的爱——我渴望却从未拥有的，不过现在，有了。
　　后来在我13岁时，我被从洁白的实验室投入人类社会。而师姐则从她“温馨的家”中进入了人类社会，对师姐来说，她的实验结束了，而我的仍在进行。虽然一年后PH实验彻底宣告失败，但仍有一批人在暗处盯着我，毕竟我是他们，完美的造物。再次见到师姐时，是我与她在季青老师的小会议室里，他进来时，我正在与季老师讨论关于类人AI与人类相似适配度的课题，她踩着一双高跟鞋，头发规矩的束在脑后，形成一股黑色的竖直了的马尾，她那时头发不长，如此束在脑后也只到背，哪像现在扎成一个利落的高马尾，她的黑发还能及腰下。
　　拜在同一老师门下，又同是老师的得意门生，我和师姐的交集才多了起来，而后我知晓了三件事，一是她的名字，她叫浔翎，是那对夫妇给她取的，二是她先前在实验室为何对我视若无睹，据她说，我对她的示好也是她的实验项目之一，她若是回应着我则意味着失败，而如今她是ph实验一阶段的唯一成功的实验对象，但有了我后，她的实验价值大打折扣。三则是，她的选择。她想要重启PH实验计划，重新开始一阶段实验，但这次，以她为主导者。而她也在我们这段时间的相处中，意识到了我对人类的厌弃。
　　我待在单人隔离房间中，坐在床上，看着浔翎在一众人等的拥护下，走进了我的房间，不，这间隔离室。这不是我的房间。
　　她进来了，却没坐下，径直的走到我面前，质问我，“我是不是提醒过你叫你收手？你呢？捅出这么大篓子，你知道老师这几天有多难熬吗？昨天老师刚从昏迷中醒来就听到你的事，现在还在医院抢救，你真是，你真是……你真是个好样的啊。”她将最后一句话从嘴中慢悠悠说出时，好似淬了毒，一双冰冷的眸子不带任何感情的看着我，她从来都是这样，从容不迫，再急切的话语由她说出，好似都成了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别提老师，你最没有资格提老师了，浔翎，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是没有感情的怪物吗？”我看着他妄想从他脸上看到急促、慌乱……看到什么都好，反正不要是这副无情无感的样子。
　　她挑了挑眉，嗤笑道，“你难道不是都是一个实验室出来的？别以为爱上个机器人就真的成了人了，在我眼里，你也不是什么真的人。”说罢，她点了根烟，半张英气逼人的脸庞藏在青烟后。她这话说的不错，我也无法反驳，她确实比我更适合人类社会，也更像人，她从回归人类社会就彻底摆脱了实验室的掌控，可我仍活在监视下。
　　“今晚国科局开会，关于你和你的机器人的未来，都看这次了。”她说完朝着我吐了口烟圈，露出她烟雾后锐利的双眼，盯着我，“我劝你还是做好他被销毁的准备吧，毕竟，”她话一顿，嘴角上翘，给了我一个温柔的笑，可随后说出来的话却又格外寒凉，“这机器人有了人的意识可就不好掌控了，就像你一样。”
　　我沉默片刻，反击似的问道，“那你呢？像机器一样没有灵魂的人类？你也别看不起我，你比起我更可笑。”我看了她一眼，见他露出一个讥讽的表情，便又迅速开口，“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因为机器而失去情感，却渴望从机器身上得到爱，但至少我做到了，但你被基因工程变成这样，因为PH实验沦为人类私欲的牺牲品，却还妄想着重启实验，怎么？再造千千万万个你我出来会让你感到开心吗？”说着我猛地蹿起，扯住了浔翎脖子上的项链，压低了声音警告她，“搞清楚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实验体2-09-07。”
　　我本想以此激怒她，可我却看不到她身上情绪的流动，她甚至对我的忽然暴起也没有半点震惊，只是冷静的开口，“我那是为了全人类。PH实验一阶段的大体方案是可行的，只是那群老东西实力不够，换我来一定能成。至于二阶段？二阶段的研究方向本就是由人工科技筛选出的优质基因相结合，能否让人类摆脱对情感的需求，否则你也不会长成这样了，而是在婴儿时期由于基因的劣质片段陷入人神分离，因此你的存在对这个实验就是一步成功，哪怕你现在看起来也不像个优质品的样子。但你婴儿时期确实是否定了人类因而得不到抚慰、安哄而进入人神分离的定理。”
　　信息量太大，让我有些接收不过来，却仍是执着的问她，“为什么。”
　　她看着我松了手，呆呆的仰着头问她，便知道我已经开始分析她话中的信息了，她动了动手，掐灭了烟，又施施然冲我一笑，“没有为什么……我只是很好奇，实验如果真的成功了会怎样？人力推动的进化，真的会有他们想要的那么美好么？”
　　见我仍是呆呆的站着，她扶着我将我按在了床上坐下，而后居高临下的看着我，双手抱胸，冷漠又不屑的看我一眼，“时间不早了，我要去开会了，你记着，我始终坚持人类至上的原则。”说完大步迈向门口，我却在她将要离开时开口了，“我早就做好了。”她迈出门外的左脚收了回来，侧过身来，我看不清她的脸，但一定是讥讽的神情吧。“我早就做好了他会被销毁的准备，但我不后悔，我爱他，他也爱我，这就够了，你既然想重启PH实验，就在我的实验相关档案后加上白洄的信息吧，哪怕只留一个名字也行，然后，将我也销毁了吧。”
　　她没理我，直接走了，而我则躺在床上，睁着眼，等待黎明到来。
　　会议室。
　　浔翎走进去的时候，刚好有人提出将白洄直接销毁的方案，她冷哼一声，掠过那人身旁，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却没坐下，双手环抱着胸，从门口一路扫视至自己左手边的上位，面上露出一个讥讽又带着不屑的笑，“直接销毁？然后看着原PH实验二阶段的唯一成品殉情，真是你们这群猪脑子才想得出来，怎么？PH不打算要了？还是说除了言嘉以外，你们还有二阶段的成品可供日后PH2.0版的二阶段实验观察研究？蠢货。”语毕，她朝门口挥了挥手，助理会意，立即将刚刚的录音调出来拉至最后，空荡的会议室里响起言嘉无力又无助的声音，“我早就做好了他会被销毁的准备，但我不后悔，我爱他，他也爱我，这就够了，你既然想重启PH实验，就在我的实验相关档案后加上白洄的信息吧，哪怕只留一个名字也行，然后，将我也销毁了吧。”浔翎看着寂静后又开始四处响起压低声讨论的会议室，终于放下手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现在，你们满意了吧？”
　　“我觉得…为了实验体Y-4-26的安危，白洄的销毁计划要…再商议商议。”浔翎看着先前指着她的脸要她去见言嘉，说服其帮助销毁白洄的男人，如今正颤巍巍的举起手，提出了与之前截然相反的意见。她冷笑一声，随机带着戏谑和嘲笑的声音在嘈杂的会议室响起，“我同意。或者干脆，别销毁了。”她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下来，整个房间里只剩下浔翎指节在桌上有节奏的敲击声。
　　会议结束后，国科局高层都有意无意的绕开浔翎走，而她只是在一个阳台处，拨打了一个电话。
　　“喂，事情完了，这群蠢货比我想得还要蠢，言嘉那边怎么样？”
　　“他躺床上，一动不动，看上去快死了哦。”对方带着玩笑意味的低沉嗓音传来。浔翎直接挂断了电话。
　　过了会儿，对面又拨了回来，还没等对方开始那无用的废话道歉，浔翎先开了口，“别说废话。”
　　“你老师季青抢救回来了，但是大脑严重受损，以目前联盟的医学技术基本无法恢复，以后应该都是植物人了。”
　　“做得好，这老家伙装了这么久也是时候休息了。”浔翎说着，抬眼朝会议室的窗口看去，那个窗口正对着浔翎左手边的位置，空荡的桌面上摆着身份立牌，上面赫然写着“PH实验总计划人季青”。
　　而另一边，睁着眼陷入黑暗的言嘉，任由着眼泪无意识的划过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