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乡》鹋子

4、寄托 关于橘猫和

　　周四第二节晚自习下课，张卓文和陈昊倚靠在走廊栏杆上吹风。
　　还能隐隐约约望见远处的跑道和边上的灯，在这个空气干爽的夜晚，风就像比自己还落魄潦倒的伙伴，没有具像化的躯体，还挟杂着难以言喻的感觉。
　　最近是有点多愁善感了。
　　张卓文在手贱拍了一下陈昊后脑勺之后这么思索。
　　昨天晚上吃完夜宵，刚打算睡觉，老妈就来了电话。
　　老妈要上夜班，声音还是这么沙哑。
　　“我就知道你小子没睡，一天天的没个正形。”
　　“要好好读书知道吗？不要因为考了这么差的一个高中就自暴自弃……”
　　“生活费还够吗？缺了就和妈讲……”
　　张卓文将双手搁置在栏杆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节拍。
　　“五一假期回来吗？”
　　不想回，如果回去就要面对小地方民众的狭促寡知，或关心，或冷漠，或沉默，或窃窃私语。
　　比起无止尽的争吵，张卓文更讨厌无理取闹的窥伺。
　　比起挂满枝头的霜露，他还是更喜欢热烈肆意的骄阳，高悬天穹，朗朗光彩。
　　“喂小卓，五一打算去哪玩？”陈昊搭上张卓文肩膀。
　　张卓文接话：“去打工呗，还能去哪玩呢。”语气平淡，又掺了一丝自己也没注意到的疲倦。
　　“严老板那？”陈昊问。
　　“严老板”是张卓文节假日打工的咖啡店的老板严赫，因为一放假店里就要加人手，老板又和张卓文老爸认识，见张卓文不算太笨，就卖个人情，让他当个店里的跑腿应侍生，工资按日结算。
　　挺有情调的咖啡店，主要是老板特会闹腾，常常想出一些歪点子。
　　“嗯，回班里。”
　　“再吹会儿风吧……”陈昊央求。
　　“赶紧走，有点冷。”
　　……
　　回到出租屋，张卓文刚打算拿出钥匙开门，听到一声暴躁的猫叫从对面打开的门里清晰地传出来。
　　“小橘别叫，乖啊……”周伍怀里抱着猫，从屋里走出来，倚在门框上对张卓文打招呼，“回来了……待会儿有时间吗？我有事和你讲。”
　　“哦……好的，我先放东西，进来坐吧。”张卓文开了门，有些好奇地思索着。
　　周伍找自己什么事呢？是学校的事吗？还是昨晚……
　　“吃苹果吗？”张卓文放了书包，打开冰箱门翻找，扭头问凳子上正在逗猫的周伍。
　　“不了。”周伍回他，语气轻松。
　　张卓文的房间不算太整洁，床上的被子胡乱摆放，还堆了几件短袖，床旁边的书桌叠着几本闲书，放得有点凌乱，垃圾桶是刚倒的。
　　《呼啸山庄》，《傲慢与偏见》，《文化苦旅》……
　　有一本书，周伍在齐哥红木桌上也看到过。
　　“怎么了？”张卓文将一杯凉开水递给周伍，搬了书桌旁的椅子坐过来。
　　周伍安抚着趴在自己腿上的橘猫，接过水，“谢谢。”
　　张卓文挺敏感的，周伍以为自己将眼神掩饰得很好。
　　果然爱观察人、查探环境的习惯改不掉，因为难以对周遭产生十足的信任，所以打发无聊的方式就变成了四处暗里窥探。
　　喷上涂鸦的水泥墙，墙角绿幽幽的苔藓，生锈的钢铁，滑得飞快的破木滑板……
　　每次回想全身都会出一层薄薄的汗珠。
　　而昨晚，齐哥给自己打了一个电话，当作威胁。
　　“……我想托你帮我照顾一下我的猫，就五一假期的第一天，”周伍低下头，避开张卓文愈加好奇的目光，“我……有事出去，你就帮我加一下猫粮，看看它又没有在屋里到处乱窜就行。”
　　张卓文想了一下，“我可能要去人民路的那条小吃街打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把它带到店里看着。”
　　“随便，关笼子里也行，它挺温顺的。”周伍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已经打起了低低鼾声的猫的毛发。
　　“谢谢，你真的帮我大忙了。”周伍把杯子放在书桌上，小心地托起睡着的猫，向张卓文道着谢，“钥匙明天晚上我给你。”
　　“晚安。”
　　送别周伍，张卓文把椅子挪回书桌，半个身子趴桌子上，近距离地盯着玻璃杯中平静的水，盯着水里的颗粒，盯着水里隐隐的朦胧的光。
　　刚才周伍眼里是不是有泪光？他眼圈是不是红了？
　　张卓文一下子坐直，甩了甩脑袋，从床上找了件干净衣服，又从衣柜里翻出内裤，走进了浴室。
　　希望是自己的错觉。
　　……
　　周五下午放学，夕阳烧遍了半边天，拉长了所有在路上行走的人们的身影。
　　“小卓，五一那天晚上我去找你玩，咱俩一起撸串去。”陈昊字迹潦草地抄着黑板上布置的作业，“冯俊杰和他那个便宜哥哥要去露营，刘思亦不出来玩，还是咱哥俩好……”
　　“快点，人都要走光了，都怪你这么慢，话还这么多。”张卓文毫不留情地打了下陈昊的头，他把理好的沉甸甸的书包放到桌上。
　　“懂懂懂……别打了！”
　　今夜的月亮剔透，张卓文扬着头，看向窗外。
　　心里有很多疑问，为什么周伍没有露面把钥匙亲自交给自己，为什么周伍今天下午就请假了，还有……
　　为什么这只扒着自己裤腿的橘猫这么闹腾！
　　张卓文有些烦躁地挠挠头，把猫的爪子推开。
　　正值壮年的橘色猫不高兴地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叫声，张牙舞爪地想要跳上张卓文的床。
　　“看人下菜碟是不是？臭猫！别……”张卓文连忙把猫抱到怀里，放进猫包里面，“吃的猫粮比我吃的饭都高级，脾气还这么大。”
　　猫挠了几下猫包壳之后就消停了。
　　难以相信这只猫昨天晚上躺在周伍怀里的时候，是这么温顺乖巧。
　　什么区别呢……是手吗？
　　张卓文细细回想着。
　　周伍的手指很长，和他人一样细瘦，指节突起分明，皱痕少、比例恰当，冷白色皮肤包裹。仔细观察，手掌有一层薄薄的淡黄色的茧，右手食指指腹攀附了两条浅浅的伤疤痕迹，这种疼痛就像是装饰品，像藤蔓缠绕着一株病弱而又柔韧的植物的茎杆。
　　一只漂亮的手，在猫的柔软毛发间游走，那么友善，那么自在，那么温柔。
　　张卓文没意识到自己会这么留意周伍的双手。
　　不能再想了。
　　心跳声太响了。
　　他赶紧把压在衣柜底的店服拿出来，开始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