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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没忘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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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修齐出车祸,伤在头部,送进医院时已经陷入昏迷。
昏睡中,他听见有人在自己耳边读《论语》:“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极动人的声音,像春风中垂下的一把绿柳梢,千丝万缕,拂过他心。
沈修齐忍不住想,这人是谁,竟会如此明白我的心?
沈修齐生于钟鸣鼎食之家,相貌英俊,一表人才,美国学成归来后便逐渐接掌父亲的公司,人生可谓一帆风顺,正是本城枪手的青年才俊。
可他仍有遗憾。
沈修齐生性淡泊,平生所愿不过结庐人境之外,与一所爱之人相依相伴,平静渡此余生。然而长久以来,始终为俗事所耽,每每欲抽身离去,父母一番殷切劝,又打消他的念头。
最重要,他始终没有遇到那个人。
一个人自然也有一个人的乐趣,只是缺少赌书煮酒的默契,终归寂寞。
有个人曾嘲笑他:在这个朝三暮四的年代,只有你还追求生死相许的感情。
但是沈修齐自有他的一套看法:其他的事情或可将就,但是感情这回事,岂能随便?
沈修齐在心中叹息。
“……我答应你,等你醒来之后,我们寻一座四季如春的小镇子住下,买那种独门独户的屋子,在房顶养一群鸽子,院子里就种石榴树和芍药花,你说好不好?”那温柔低沉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如微风掠过平静湖面。
沈修齐一下子睁开眼,四面白色的墙壁使得阳光越发刺眼,他忍不住发出轻轻的呻吟声。
立刻有女声大叫:“病人醒了!医生,病人醒了!”
一阵人荒马乱之后,沈修齐又再次沉入黑暗中。
昏迷之前,他脑中只闪过一个念头:那个人在哪里?
再醒过来,父母已经守在床头。他喊一声:“爸,妈。”声音干涩嘶哑,难听至极。
沈夫人一下子泪如雨下,她过去握着儿子的手:“修齐,你终于肯醒过来……”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沈修齐想抬起手安慰母亲,却发觉浑身乏力,根本抬不起手腕。
他已经知道自己躺在医院里,却完全记不起是因为什么事。他看向父亲,问:“爸,我是怎么了?”
沈先生见儿子醒来,心中也激动难抑。他说:“你不记得了,你发生车祸昏迷不醒,医生本来说你伤太重,已经没有希望,可能一生作植物人。幸好你醒过来!”
“什么?!”沈修齐听了,极为震惊,这样惊险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一点印象也无。
他抬眼看见墙壁上挂着的日历,有些不可置信:“我整整昏睡了一整年?”
他的话让沈父沈母都是一愣,沈夫人欲开口,被沈先生一瞪,又低下头去。只是沈修齐仍在震荡中未回过神,不曾注意到父母异常的神色。
沈先生镇定的问他:“你还记得什么?”
沈修齐苦笑:“我只记得昨夜与鹏程工业的合约终于谈成,席上喝了两杯酒。是我不该逞能,坚持自己驾车回家。”
听到这里,沈先生已经了然。与鹏程工业那笔生意,正是一年多以前。
沈先生安慰他:“你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然后夫妻二人携手匆匆离开。
沈修齐躺在病床上,十分怅惘。
日历上的数字分明已经是新一年,而沈修齐的记忆却停留在去年昨夜。三百多个日日夜夜就那样悄无声息的自之间流失,而自己却无知无觉。这种感觉,叫人十分茫然而无力。
他禁不住想起睡梦中那个声音。
是谁在对他说:“沈修齐,如果你不醒来,我该与谁长相厮守,地老天荒?”
第二天,沈修齐借机问父母:“我入院期间,都有谁来看过我?”
沈夫人似乎早知道他会这样问,立即答他:“你可还记得心爱?你昏迷的时候,是心爱不眠不休在床边照顾你,几乎寸步不离。她对你的心意,任谁看了都感动!只可惜昨日她家中出了点事,她匆忙回去了,否则你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人就是心爱。”
原来是闵心爱。
不知为何,从母亲口中听到这个名字,沈修齐有些微微的失望。
闵心爱是闵家的二小姐,本城数一数二的名媛,相貌姣好举止端庄,是与沈修齐门当户对的人物。沈夫人一直大力撮合他们二人,只可惜沈修齐没有这个意思。
没想到闵心爱会对自己到这个地步。
沈夫人一边说话一边小心观察沈修齐的神色,见他没露出异样表情,于是接着说下去:“呆会儿心爱会来看你,你不要再人家不理不睬,无端叫人寒心!”
沈修齐只好答应:“我知道。”
但是仍不死心,忍不住要问:“除了闵小姐,还有其他人吗?有谁在我昏迷时同我说过话?”
沈夫人脸色立刻变得不好看,她沉下脸说:“你以为谁都像心爱?你那班朋友,只在一开始来给你送过水果花篮,日子久了,谁还记得有个你!”
沈夫人一向对沈修齐的朋友颇有怨言,只觉得自家儿子至今单身未婚,全是那些狐朋狗友教唆,这下终于找到机会给她发泄。
沈修齐苦笑不得,只得推说:“我知错了。”
沈夫人忽而叹口气,拍拍儿子的手:“经过这次,你也该定下来了。”
沈修齐沉默不语。
闵心爱不是不好的。
出身高贵,学识一流,谈吐优雅,容貌出挑,即使以挑剔的眼光,她也是难得的。最重要是人家放着满城钻石王老五不要,偏偏爱上了沈修齐。
更不要说这一年多来,她鞍前马后目不交睫的照顾。
只这份情谊,沈修齐已经还不起。
沈修齐忍不住想,原来从前自己是错的吗,世上本没有那样一个人,于千千万万人中与自己灵犀相通,知他情意,解他心愿。
可是仍不甘心:是她吗?我一直在等的那个人,难道真的是她?
沈修齐很快出院,医生说只要坚持复建,很快就会恢复。
沈父沈母坚持沈修齐回家住,沈夫人说:“你差一点叫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现下不过刚出院,一个人住在外面叫我和你爸爸怎么放心!”
沈修齐终究拗不过父母,回到家住了半个多月,只有闵心爱来探望过他。而其余闲杂人等,大概一律被沈父沈母挡在门外,不予接见。
有一天,沈夫人试探着问沈修齐:“你觉得你和心爱怎么样?”
沈修齐不说话。他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对闵心爱是心存感激的,但,感激并不是爱呀。
沈夫人叹口气,她幽幽道:“修齐,人家心爱已经等了你这么久,虽然嘴里不说,但是女人的青春是耗不起的。”这已经是在逼他。
闵心爱付出那么多,并不是不求回报的。
感情的债,只能用感情来还。沈修齐想,我不能这样伤害一个爱我的人。
如果注定等不到自己命中注定的那个人,那么不如成全另外一个等爱的人。
“一切听妈你安排就是。”过半天,沈修齐终于说出这样一句话,算是答复。
沈夫人面孔上露出极为喜悦极为欣慰的笑容,仿佛终于松了一口气,刹那间容光焕发。她起身离开,准备将这大好消息告诉所有人。
然而沈修齐却笑不出来,话一出口的一刹那,他的心口掠过一阵痛楚。沈修齐不知道那是为了什么,但那痛几乎令他凄楚的落下泪来,他捂住胸口,慢慢等待着阵痛消失。
固执这么多年,终于向生活妥协。
沈修齐用手撑住额头,露出疲惫神色。
沈修齐做梦,梦里有个人伏在他耳边,低声笑:“呵,这下真是糟,沈修齐,我猜我是爱上你了。该怎么办才好?”
那人绵长呼吸拂过他的耳际,叫沈修齐在梦中也无端心跳加速,面色灼灼。
但梦醒过来才知道,这世上并没有那样一个人像自己梦里人那样,教他如此心动。
沈修齐躺在床上,长久的看着头顶的天花板,有那样一秒钟,希望自己仍在昏睡中,永远不要醒过来。
他自嘲的想,还未进入婚姻的围城,灵魂已经开始惫懒。
闵沈两家已经开始筹备订婚宴席,每每看见自己母亲那兴高采烈的姿态与闵心爱脸上淡淡的幸福神色,沈修齐总觉得游离于她们的世界之外。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美丽感觉,在人前还会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独处之时,他便陷入沉默。
并不是后悔,只是茫然,似不知身处何处。
他心中总是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你不应该在这里。
沈修齐已经离开父母家,回到自己的公寓。公寓换过锁,据沈夫人说是原来的门锁不安全的缘故,沈修齐倒也没追究。
房间摆设大致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只有一些地方发生小变化,略显陌生凌乱,或许是昏迷期间父母派人来收拾过。
但是他在冰箱里发现罐装啤酒。
沈修齐在家里一向只喝红茶,下班之后绝没有喝酒的习惯,更不要说一下子买回这么多酒回来贮存。狐疑的看着冰箱里的罐装啤酒,沈修齐始终想不起会是谁买来放到这里,最后只好一并收拾出来,丢进垃圾桶里。
有时还会发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像是那用了一半的须后水并不是自己常用的牌子,或是抽屉里多了一条自己没有印象的领带,最荒谬,有一次沈修齐竟然从床底下掏出数枚没有使用过的避孕套!
简直像是自己离开期间,又有另一个人住进来似的。
沈修齐问自己母亲这件事,沈夫人一脸懊恼,最后也只是支支吾吾的把所有事情推到钟点工的身上去。
可是有哪个钟点工会用江诗丹顿的限量版?
订婚宴定在下个月月初举行。
沈夫人越发忙碌起来,几乎每天一睁开眼便开始开始打电话,分发请帖。她终于不再抓住沈修齐耳提面命,沈修齐抓住机会到外面散心。
他去了一间以前常去的咖啡厅,点了一杯黑咖啡,在临街的位置坐下。
正是上午时分,外面下着雨,雨水落在玻璃上,不住向下流淌,像一条奔流不息的河挂在眼前。沈修齐就那样看着玻璃墙,出神。
再一回过神,身边竟站了一个高大的男人。
那男人似乎是冒雨冲进来,不断有雨水从他衣服上滴落,但他理也不理,只是一瞬不瞬的盯住沈修齐看。
沈修齐被他看得不自在,抬起头,略为迟疑的开口:“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男人像是定身咒一下子被揭开,终于开始有了动作,他径自坐到沈修齐对面的座位上,熟稔的问:“好吗?还记得我吗?”
那样流畅自然,可是他的一双眼睛,那样祈盼、渴望又哀伤沉郁的眼睛,已经出卖他。
沈修齐本来是不认识他的,但被那双眼睛一看,竟说不出否定的话来。
他想:这人一定是我认识的,否则,他又怎么会有这样的眼神?那么,他究竟是谁?小学或者中学同学,或者大学舞会上认识的朋友?
沈修齐虽没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但只要见过的人,一般都会留一点印象。
他想了片刻,才在那男子期盼的目光中缓缓开口:“你是苏祁粲先生吧!”
对面男人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好似黑夜中突然亮起的两点寒星。
沈修齐礼貌的笑一下:“在一年多前的酒宴上我们有过一面之缘。”
沈修齐确与面前这位苏祁粲见过面,真是巧的很,正是沈修齐发生车祸的那一夜,在和鹏程工业签订合约的酒宴上,有熟人介绍他俩认识。苏祁粲是那种非常抢人眼球的男人,高大英俊,有一双会笑的眼睛,有时看起来似乎有些玩世不恭,但并不会令人生厌。
沈修齐记得与他握手,他手掌宽大,连手心的温度都比常人灼热两分。
虽说那已经是一年多以前了,但对昏迷许久的沈修齐来说,那不过半个多月以前的事。
回想起这一件小事,不知怎的,沈修齐觉得手心蓦地都热起来,他赶忙压下胡思乱想,抬头去看苏祁粲。
但是他惊讶的发现,对面男人眼睛里的光不知何时黯淡下来,连同挺直的后背也塌下来,整个人显得异常失望与落魄。
苏祁粲笑得很勉强:“是吗,原来是这样吗。”然后便沉默下来。
沈修齐找不到别的话可以说,也只好陪他不说话。直觉地,眼前这男人十分伤心。
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吗?沈修齐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一个陌生人。
过半天,苏祁粲似乎终于调整好情绪,他问沈修齐:“听说你车祸昏迷,最近刚刚出院。”
沈修齐点点头,笑着说:“一睡睡一整年,差点醒不来。”
苏祁粲贪婪盯着沈修齐的面孔,眼底有一种贪恋与不舍的神情。
他低声说:“我以前听说,伤到脑部的人都会忘记一些事情,你呢?”
沈修齐愣一下,原来他是要问这件事。是人都有好奇心吧,于是他笑道:“你说失忆?那都是无稽之谈罢了,只发生在一些极之不幸的案例身上,至于我,我恰好是幸运者那一大堆里的一个。”
苏祁粲又沉默了,半晌,他缓缓说:“有没有可能,你以为没忘记,只是因为不记得。”
沈修齐怔住:“你说什么?”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苏祁粲的话。
但苏祁粲已经站起身来,走过沈修齐身边,他展露一个微笑,轻声说:“祝你幸福,再见。”
他推开门,就那样直接走进雨中。
一直到很久以后,沈修齐都记得他离开时的微笑,那是一张极之哀伤的笑脸。
那真是很久很久的以后了,沈修齐在自家阳台的藤椅上打了个盹,醒过来,想起苏祁粲的脸,忽然泪如雨下。
因为不记得,才会以为没忘记。
那一夜,沈修齐与父母摊牌,说他要同苏祁粲在一起。父母大怒,他只好驱车先离开,路上却突然冲出一名醉汉,他一时措手不及,急打方向盘,一下子撞到路边,当场昏迷。
其实他统共只睡了三个月,苏祁粲守在他窗前,不曾稍离。只有那一天他不再他身边,只那一天,已经足够两个人错过一生。
沈修齐父母找到苏祁粲,恳求他,说沈修齐什么都不记得,请他放自己儿子过正常人的生活。
苏祁粲在沈家大门口守了很多天,始终没有等到沈修齐。苏祁粲已经知道,沈修齐是真的不记得他。
不是不爱他。
他只是不记得他爱他。
他的记忆停留在一年以前的夜晚,那一夜,他们俩初相见。
此后的属于他俩的时光,他已经统统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