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无痕》风舞蝶澈

12、第六章

　　第一卷第六章中秋

　　当我回到绮罗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下去，身上已然被雨水湿透。萍儿焦急的撑着伞等在门口，见我回来，匆忙上前，给我遮挡，我止了其动作，淡然道。
　　“反正已经都湿了，你自己撑着吧。”越过一干人等进了内室，萍儿小心的端来姜汤，试探的放在了桌子上...
　　“格格，您...奴婢给您准备了热水，您先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一下吧，要不这样下去会着凉的...”
　　我没有说话，沉默许久，只是起身张开了双手，萍儿欣喜的上前，命人抬进了浴桶。任由萍儿服侍着沐浴，浴桶内芳香的玫瑰香气环绕着我，音音袅袅，只让人通体舒畅。我轻轻合上双眼，享受这难得的舒心...半晌，我轻轻唤着萍儿。

　　“萍儿..”
　　“奴婢在...格格有什么吩咐？”
　　“明天就是中秋了吧？”
　　“是后天，格格。”
　　“恩。”浅浅应下，隐了后话，抬起胳膊搭在桶边，徐徐吐着热气，“萍儿，后天随我出去下...”
　　“格格，可是四爷...”
　　“无妨，我们偷着出去，不让他知道就是了...”前后想了下，“你再准备一些打赏，等到后天一并发下去，让底下人也好过中秋。”
　　“是。”萍儿虽不解，可也照着我的话去办了。到了中秋，底下人领了赏钱，还有假可放，自然是高兴的，悉数的散去了。我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着萍儿讨了几件老百姓的衣服换上，从侧门小心翼翼的出了别院...

　　好不容易辗转到了市集，街上热闹嘈杂的叫卖，让我的心情也好了许多，途径茶铺，想起爹爹喜爱品茗，便不由自主的进了铺子，挑选了上好的雪山松，命其包好。自是开了头，家中其他人也不好空手回，遂又拉着萍儿转遍了市场，买齐了家里人的份儿，看了看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心里渐渐有了满足...
　　虽记不得回家的路，可至少还有萍儿，萍儿带着我左转右转的，转遍了整条闹市。徒然停驻在一则灯谜前。细细的品读着上面的谜案，心里百转千回，不由伸手取下自己驻足半晌的谜题，于指尖把玩...萍儿见我停了下来，忙凑过来，小心的说着。

　　“格....主子，天色不早了，还是早些赶路吧...”
　　我没有理会萍儿的话，只是径顾自喃喃着谜面，兴致颇高，萍儿见我如此，也不便催促，只在旁边陪着。
　　“萍儿，你来猜猜这个...”嬉笑着想要从架子上再取下一个，回眸对着萍儿灿然，不料，手指碰到的确是温热的触感，匆忙回身，眼前的是一男子，温润轻柔的感觉。
　　猝然收回手，浅笑颔首，“不知公子也猜中了这个谜题，小女子唐突了...”
　　“姑娘严重了，即是姑娘也要，就让给姑娘吧...”
　　“不妨事，”我伸手拦下他递过来的谜面，手里已然早有了一个小巧的谜题。“我已经有了一个...”
　　他只笑不语，突然道，“即是同姑娘一起相中，在下斗胆，不知可否与姑娘讨论一二？”
　　本想拒绝，可他竟自顾自的说了起来，“古月照水水长流，水伴古月度春秋。留的水光昭古月，碧波深处好泛舟...姑娘先来...”
　　自知躲不过，随意随口说了一个字：“湖。”
　　“姑娘好文采...”他寻了寻，“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不可胡来。”
　　他痴痴一愣，又道，“滴滴堕堕，讥讥聒聒，斟斟酌酌，毕毕剥剥...”
　　我低头略加思索，莞尔道，“七言绝句，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
　　他不再言语，只是执掌，“姑娘好文采，书尘甘拜下风...”他与我一个揖，我慌忙止了，“公子何须如此？洛珩不过一介女流，与文笔上卖弄一二，不足以登大雅之堂...公子谬赞了...”
　　“姑娘谦虚了，”他见我一直手里攥着那张谜案，半晌，还是问了出来，“姑娘如此聪颖，想必姑娘手里的谜题也是百里挑一，不置可否告之呢？”
　　我面色一冷，抿着精巧的红唇，“此事怕与公子无关...洛珩还有事，先行告辞..”说罢，绕过其想要离开，谁知其竟一个箭步冲上来，拦在我身前，我警觉的后退，萍儿也挡在了我面前。
　　“姑娘莫怕，在下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只是...”他兀自挠着头，略显窘迫，“在下只是觉得跟姑娘有缘，姑娘饱读诗书，文采过人，实在是让书尘汗颜...因而想跟姑娘...”
　　“不必了...洛珩不才，不值公子如此，公子文才济济，何不考取功名，报效朝廷？与一女子在灯会之上闲言碎语几句就汗颜菲薄，岂不是让世人耻笑...若日后有缘，定会再见，告辞...”
　　说罢，不再理会其，手里紧紧握了纸条，径自出了灯会...

　　萍儿一路上似乎欲言又止，我看她样子搞笑，失笑，“怎么了，一路上不说话？”
　　“格格，萍儿也很想知道，您手里的纸条到底写的什么...”几番纠结之后，萍儿还是问了出来。
　　我并不急着回答她，只是舒展了纸卷，纸上清秀字体映入眼帘，“安得中山千日酒，酩然直到太平时。”
　　“格格，萍儿不懂，这句诗有何解？会让格格这么在意？”
　　“走吧...”
　　“安得中山千日酒，酩然直到太平时”的谜解很简单，只有三个字——“醉太平”，此时的我多么想一醉解千愁，不会再为了争权夺利，为了阿谀争宠，为了应对各色女人...生活在自己的“太平盛世”里，不再徘徊...可这终归是一场梦，既然老天让我回到了这里，见证这段历史，我别无选择...唯一能做的，只是尽力让自己可以开心一点...醉太平，么...

　　一路再无话，直到到了府邸门前，萍儿兴奋的前去叩门，我微笑着立在门口，侧身望着热闹的人群。
　　待得府里人看清来人，个个喜气洋洋，不过多会，我方踏进大门，已见一家老小相迎了出来。
　　“臣不知福晋来访，有失远迎，望福晋恕罪...”
　　“阿玛，您这是做什么..额娘、哥哥嫂嫂，你们快起来吧，这叫珩儿怎么承受的起？”我慌忙将父亲和一家人等扶起。一家人欢欢喜喜的进了内堂，桌子上已经摆满了中秋的晚宴。
　　“这么多好吃的啊...”我迫不急的择了下首落座，早有眼尖的婢子递上新的碗筷，我开心的吃了几口，却发现周围没有人落座，“阿玛，额娘，难道女儿回家陪你们过中秋，就没人欢迎么？既然这样，我还是走吧...”说着起身，对着父母略施一礼，便要离去。
　　“福晋...好了好了，大家都快坐吧...”母亲终是不忍，一把拉住我，乞求的眼神投到了父亲身上...父亲苍老的面容微微一滞，缓言道。
　　我本不是真想走，听的父亲发了话，心里自然高兴，相携与母亲落了座，随后一家人也坐到了一起。

　　“福晋此次前来怎么不提前通知一下？”父亲略有疑虑，“今日中秋福晋没有同四阿哥一同进宫同贺么？”
　　闻言，执筷子的手顿了顿，“阿玛...珩儿难得回来...”
　　“福晋，不要怪臣多嘴，福晋若是私自回来，是犯了规矩的...”
　　我放下筷子，不再言语，一时间席间气氛十分的尴尬。母亲在旁看不下去了，“珩儿难得回来一次，老爷...”
　　“妇道人家不要多嘴。”
　　眼见气氛不佳，我冷然的坐着，如坐针毡。
　　“是，阿玛，珩儿知道了...”起身，取出给家人买的礼物，一一分了下去，第一份给的是已经成家的二位兄嫂，“哥哥，嫂嫂，珩儿平素不能在父母膝下承欢照料，多亏了二位兄嫂，珩儿感激涕零...”
　　“珩...福晋，为人子的照顾父母是天经地义的啊..”大哥最为老实，嘴里的话再朴实不过，听着着实让心里温暖。
　　“二哥，平素家里的开销全靠二哥在外辛劳，这份薄礼，还望二哥莫要嫌弃...嫂嫂持家有道，一家和睦，才是最重要的...”话是这么说，可我深知二哥的野心，二嫂虽是名门出身，可举家数她花招最多，这么说一则为了让其稍加收敛，阖家欢愉，即使我离开也会安心不少，二则是出自真心的感激二哥，他为了这个家着实也是付出了良多...
　　“妹妹这是哪里话，你我都是一家人，怎说得见外了...”
　　“是啊，妹妹可是跟咱们见外了呢，家里有我们照应着呢...”二嫂岂敢落后，紧跟着二哥上前抓住我的手与我示好。
　　“哥哥嫂嫂这么说，珩儿也就放心了...”不着痕迹的与其拉开距离，转身拿了另一份礼，交给坐在一旁唯唯诺诺的小妹，她是姨娘所出，既是庶出，又是女孩儿，在家里自然是没有多少人在意，而我却是十分疼爱这个妹妹，“昔萝，你也长大了，再过几年也该嫁人了...姐姐知道你平素喜欢看书，姐姐今天就送你这份礼物，希望能对你有所帮助...”昔萝这个名字是阿玛取得，没有尊祖训沿承洛字，也着实无缘，只因这个姨娘出身贫寒，我的祖父当时并不乐见。
　　她怯怯的接过书卷，面上难掩的欣喜，依旧偷偷瞄了眼上座的阿玛。
　　“不过是些女儿家看的书，女戒、四书之类的..阿玛不会阻止吧？”怕阿玛在我走了以后会阻止，遂提前帮昔萝打个马虎眼，见其没有说什么，便高兴的收了起来，与我稍有生疏，冲我甜甜一笑，与她，终究是亏欠多一些吧...
　　父亲面色不济，可也点了点头。我温婉笑笑，取过买予母亲的礼物，缓步走到母亲身边，母亲的身子生我以后落下了病根，始终不见好，这些都是自我来到这里，从萍儿的嘴里断断续续的听出来的...
　　“额娘...您的身子一直不好，平素里还是应该少用大补人参，怕是会虚补伤了气血，珩儿这里有一盒上好的血燕猞猁，每隔三五日，边让香雪给您炖了，若使用完了，我再派萍儿送来些...”话至尾音，已经哽咽难音，母亲更是掩了帕子低声的抽泣着，久久不语，我无声的跪在其膝下，将脸贴在其丝滑的绸缎锦衣上，“额娘...珩儿会好好照顾自己的，您自己也要照顾好自己才是啊...”虽然我的灵魂并不是她的孩子，可她的无私母爱深深打动了我，我自小失去了母亲，一直都是和父亲两个人一起，父亲为了拉扯我成人，也是费尽了心力，我很渴望能够像普通人家的女儿，可以在失意的时候，有母亲同我分享小秘密...对于这个母亲，我却是十分的依恋的...

　　母女温情半晌，再度起身，拿着早已准备好的青茗来到父亲身侧，“阿玛，珩儿知道，您为了女儿的终身大事，费劲了心血，可是您也知道，女儿从小被您惯坏了，总是不愿听从您的安排...”缓了缓心神，徐徐道，“不瞒您，阿玛，今日我是偷跑出来的，也许您多少能知晓，女儿在王府并不是那么如鱼得水...但是...”言语已经不成串，别过身子，一时间，气愤悲戚丛生。
　　“珩儿...阿玛何尝不知道你的苦？阿玛本以为给你找了户好人家，有皇上的亲自赐婚，至少你的下半辈子锦衣粮泊是无忧了...”
　　“阿玛，珩儿知道的...珩儿不怨阿玛，只是这次回来，下次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拜见父母，所以，能否请阿玛陪女儿吃完这顿饭？吃完..女儿马上就会回去...”
　　“好好...来来来，我们一家人一起吃个团圆饭...”一席话，父亲终究是心疼我的，也已是一片湿润，强打起精神，坐在了父亲和母亲的中间，一时感觉幸福无比。

　　没曾想过，自己的幸福会那么的短暂，仿佛稍纵即逝，抓也抓不住...一顿团圆饭在一家人还算融洽的氛围里就这样结束了..饭后依依不舍的拜别父母兄嫂，父亲执意要派人送我，好不容易止了其，在其疑惑的目光中，我挺直了脊梁，施礼辞行...

　　直到我走了很远，我依然能感受到那种投注在我身上的灼热的目光...我不敢回头，我怕我一回头，蓄着的泪水迟早会掉下来...甩开头，与萍儿一起淹没在人群中...

　　终于忍不住回首，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