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重开宴》1容瑾

11、认干亲

　　府衙夜晚并不开门办公，但单大良和姑苏知府有些交情，熟门熟路地来到赵知府家后院。

　　看门的小厮看到充满血腥味的几人，先是一惊。他仔细辨认来者，却没想起来。

　　“去叫你们家老爷来。”单大良掏出贾府的牌子，递给小厮。

　　不多时，赵知府便从府中走了出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他正在家中设宴，和妻妾对月同饮，好不痛快。若不是看在荣国府的面子上，是绝对不可能在兴致正高时被打断、还要压下心中愠怒，将几人迎进府中的。

　　赵知府在官场多年，喜怒不形于色。他没露出自己的不快，见到单大良浑身是血的模样，也没显出惊讶，“单管家，这是......?”

　　单大良有些着急，来不及客套，快速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赵知府大惊，随即又有些兴奋，这可是大功一件。江南这边的拐子屡禁不止，常常流窜多地作案，若是能在姑苏将他们抓住，自己升迁有望啊！

　　“单兄，您真是帮了我大忙了！”他慌忙向单大良行了一礼，派人去城郊，抓那昏迷的拐子。又将单大良安置在府中，请了医生为二人诊治。

　　赵知府的妻子穆夫人匆匆赶来，照顾吴娘子和莲儿。

　　吴娘子指了指莲儿，“这女孩穿着不似寻常人家，你看可认得她吗？若是认得，早些叫她父母来，也省的他们忧心。”

　　穆夫人这才去看昏迷不醒的女孩，凭着额头上的朱砂痣，她知晓了女孩的身份，“这不是甄老爷家的英莲吗？”

　　甄家在姑苏扎根多年，甄士隐为人慷慨大方，多次协助过赵知府赈灾、修学，协调和其他家族的关系，两家算是有些交情。

　　英莲周岁时，她还去甄家贺喜过。甄老爷老来只得一女，向来如珠似宝地对待，若今日单管家和夫人没有抓住拐子......甄老爷和夫人定会伤心欲绝。自己家老爷也定会被政敌攻讦。

　　穆夫人在心中狂念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又慌忙派人，“快去葫芦庙旁的甄府请甄老爷和夫人来。”

　　“你认识就好，”吴夫人松了一口气，这才感觉身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痛，专心让郎中看诊。

　　甄府也在设宴，甄老爷喜欢扶助贫困书生，此时元宵佳节，许多来姑苏求学的寒门学子，都俱在甄府中。甄老爷和书生们高谈阔论，以为女儿在夫人那儿，兴致勃勃地作诗饮酒。封夫人则操持完一日的家务，以为女儿在甄老爷那里，早早睡下了。

　　直到赵知府派人过去，夫妻二人才发现，女儿竟险些被拐子拐走了。

　　二人急匆匆地赶来。

　　封夫人见到仍昏迷不醒的女儿，眼泪如珠串一样滚下，对着床榻上刚刚包扎好的吴娘子就要跪下。

　　另一边的甄士隐，也在见到浑身是伤的单大良后，作势要跪。

　　吴娘子赶快阻止她，“夫人这是做什么？我也有孩子，自然知道拐子的可恶。你快起来。”

　　封夫人哭的没有力气起身，“妹妹，真的多谢你，不怕你笑话，我这么多年，只得了这一个女儿，今日一时疏忽，叫她险些......险些被歹人......拐去。若是她真出了什么事，只怕我这辈子都没什么活的念头了。”

　　穆夫人帮忙，将封夫人从地上扶了起来，见此情景，她也触景生情，眼眶泛红。

　　封夫人如今满心懊悔。英莲的衣服沾满了尘土，脸色苍白。

　　“没事，明日莲儿就会醒的。”穆夫人安慰道，“还好有单管家和夫人，也算是有惊无险。”

　　甄士隐和夫人千恩万谢地带着女儿回了家，说定了明日再来拜会。吴娘子这才放心，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赵知府今夜注定无眠。

　　但是他心情很好，抓完这个抓那个。

　　他派人去抓昏迷的拐子时，刚好碰到拐子的同伙来查看情况，顺藤摸瓜，他们竟然找到了拐子在姑苏的“老巢”，在经历了一番打斗后，将这些拐子一网打尽，救出了整整十二个幼童。

　　其中有男有女，有平民也有士绅子弟。

　　赵知府慈爱地看着这些孩子，比看自己的亲娘目光还要热切。

　　这哪里是小孩，这都是他的政绩。自己已经任职多年，原本以为知府已经是做官做到了头，谁想竟遇到这一桩好事。

　　那些被拐的孩子有些已经醒来，见到救了他们的父母官一脸奸诈的微笑，不由瑟缩，感觉自己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纷纷咧开嘴哭起来。任凭赵知府怎么哄也没用。

　　单大良和吴娘子在赵知府家睡了一夜，次日醒来后，面对的却是乌泱泱一大群人。

　　先是林如海和贾敏，得知外家派来的人帮忙破了大案子，又受了伤，赶快来探望，并准备将二人接回去。

　　随后是甄士隐和封氏，携重礼而来，硬要他们夫妇二人收下。还叫来已经醒了的英莲，给赵知府和单大良、吴娘子磕头。

　　吴娘子看到英莲小小的人，伏在地上，心中爱怜。

　　见到吴娘子露出对英莲喜爱的表情，封氏顺势提出，“此番英莲和我们，都承了您二位天大的恩情，若是您不嫌弃，便要英莲认您做个干亲。”

　　吴娘子吓了一跳，她可没想过这件事。

　　自己和丈夫在外人面前再怎么体面，也都是因荣国府的缘故，说到底，他们只是贾家的下人，身契还握在贾母手中。甄老爷则是乡绅，属“士”一类，他们身份有别。

　　但甄士隐和封氏做出这个决定也是深思熟虑过的。昨日为救英莲，单管家和吴娘子都受了伤，若是他们没打过那几个拐子，说不定就会命丧黄泉。这样舍身救人的大恩，寻常俗物无法表达他们夫妇的感恩。又听说吴娘子只有儿子，没有女儿，不如认作干亲，以后也好常常孝敬。

　　穆夫人和贾敏听到，也愣了一下。在心里暗叹，甄老爷和封夫人真是至纯之辈，不拘于俗。

　　甄士隐有宿慧，从来都看不上世俗规矩，就算曾经中了举人，也没有去做官。而是在闹市中僻了一处小院，同时享受着人间烟火与院中幽静，妻女在怀。他并不在乎什么奴仆、乡绅之分，只知道若不是单大良二人，自己定会家破人亡。

　　吴娘子再三推辞，封氏却十分坚持。

　　双方僵持不下，只待来日再议。因为又有许多人家，排着队来给他们道谢。

　　如此过了一日，二人才抽出身来，前往林如海府中。

　　穆夫人知道这次丈夫的政绩是承了单管家的情，亲自相送，然后悄悄拿出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想送给吴娘子。

　　“夫人，万万不可，”吴娘子温和地拒绝了她，“我还有事求您。”

　　穆夫人松了口气，人情最难还。“夫人但说无妨。”

　　吴娘子将镯子推回穆夫人手中，“我们家小姐刚随林大人来姑苏，人生地不熟的，还望夫人看顾一二。”

　　原来是这件事，穆夫人当即保证，以后一定会看顾贾敏。

　　贾敏在家时有些太过骄纵，不大会为人处世，有时得罪了人却不自知。她认为那些主动贴过去与她交好的夫人是趋炎附势之辈，总给人脸色瞧。久而久之，便传出了林夫人不好相处的流言。

　　贾敏来到姑苏许久，仍未彻底融入江南的贵妇圈子。

　　吴娘子虽然不知道实情，但她了解小姐的性子，若能有穆夫人这样周全的姐姐看护，想来也会过的开心些。

　　林如海在做了三年的兰台寺大夫后，调任姑苏海防同知。二人如今住在林家的老宅之中。

　　林府与贾府相差极大。

　　林府中处处低调，却处处透着底蕴，白墙黛瓦，门楣简朴，只悬一块“林府”木牌，用的却是上好的黄花梨木。

　　府内移步异景，宅邸不大，雅致非凡。

　　步入其中，人会自然地降低音量，怕太吵闹的声音会撞碎院中的一派风雅。内园有一曲池，阳光照映，婆娑的树影散落在池中。

　　“珊瑚，你快坐，”贾敏看着吴娘子，忽地掉下泪来。

　　吴娘子哪还敢坐，连忙宽慰道，“小姐，怎么见了我反倒哭了，这倒成了奴才的错了。”

　　贾敏轻轻擦拭眼角的泪，“我是太久没见你了，有些想家。”

　　她见到珊瑚如今成熟的面庞，再想到幼时在贾府那稚嫩的身影。时间怎么像拉不住的马儿，一转眼把她们带到了今日。

　　在和林如海成亲之后，她先是过了段琴瑟和鸣、管家理事的好日子。后来老爷的公务日渐繁忙，往来应酬也越来越多，家中没有婆母、妯娌帮衬，府中事务压得她喘不过气。还有子嗣一事，更是搅得她心神不宁。

　　自己久久不孕，不得已将陪房海珠抬给老爷做妾。但海珠的肚子也久久没有动静。她只好压着心痛，去在府外搜寻好生养的丫头，买来给老爷做姨娘。如此共抬了四五个姨娘。

　　可林如海还是久久无所出，林氏族人写信来说她善妒。

　　那段日子简直不堪回想。

　　还好几月前自己终于有孕，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如今见到从小伺候的珊瑚，心中又涌起委屈酸涩。她好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