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琪了个大怪

5、失控

　　签售会上的风波，莫小奇的风头过盛，一度盖过当红明星的最新恋情，新书销量攀顶。
　　莫小奇一如既往地平静，她清楚地知道背后的操盘手是谁，又是一样的手段。
　　窗帘被粗暴地拉开，阳光刺痛眼睛，莫小奇看见，楼下的人影。
　　张扬一身商务西装，身姿挺拔，成熟男人的模样。
　　门铃响起，莫小奇靠着门，“你来干嘛？”
　　“回到我的身边吧”，张扬说。
　　莫小奇曾经有多期待他说出这句话，但是此刻，她只觉得可笑。
　　“是你亲手把我推开的”。
　　莫小奇在医院住了三年，从十五岁到成年，精神病院是个可怕的地方，但她在那里度过了最快乐的一段日子。
　　张扬是她的主治医生。
　　少女的心思如刚发芽的种子，她杵着下巴，看着楼下的那条路。
　　张扬每天都会从那经过。
　　隔壁病房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小月，看着满脸期待的小妹妹，笑着问，“你喜欢那个年轻的医生？”
　　“喜欢啊”，莫小奇很直接地说，“他长得很好看，而且人也很温柔。”
　　“小奇”，张扬走进来。
　　“今天有不开心吗？”
　　“有”，女孩坐在床上，沮丧地看向窗外，又仰着头看张扬，“医生你好久没来了。”
　　张扬眼眸低垂，瘦弱的女孩像一头委屈的小鹿，他摸了摸她的头，笑容宠溺。
　　“知道现在是什么季节吗？”
　　“不知道，精神病院里没有四季”，她凝视着墙壁上张扬的影子。
　　莫小奇的目光颓废地上移，张扬的手心出现在视线中央，捧着一朵花，粉色的花瓣夹着纯洁的白。
　　张扬笑容清浅，身穿白大褂，洁白得发光，站在春天里，仍是少年模样。
　　“现在是春天了。”
　　莫小奇拿起那朵花，垂着脑袋，她好久没见过这样鲜活的春天了。
　　那个春天，张扬每天都会给莫小奇带花。
　　清晨，莫小奇刚醒，小月光着脚跑来，“那个医生，好像有女朋友了。”
　　莫小奇飞快地下床，光着脚，看向门口。
　　车轮把落花碾碎，汁液散发出酸味，张扬从车上下来，又弓着腰，和车里的人说再见，满是幸福的模样，就像这个春天一样。
　　女孩苍白的手藏进浅色的病号服了，把花瓣捏碎，把春天掐死。
　　张扬例行检查时，莫小奇一言不发，直到他将要离去时。
　　“哥哥，你谈恋爱了是吗？”莫小奇摆弄着手里的花瓣。
　　张扬的目光闪烁，官方地说，“小奇，好好休息”。
　　“你可以分手吗？”她看向他犹豫的脚步，“你来这里不是当医生的，是来监视我的吧，指使你的人是莫林，那个名声大噪的艺术家，也是我的父亲，他给了你什么承诺？”
　　文件夹掉在地上，散落一地的纸张，上面是整齐俊秀的字迹。
　　莫小奇的一举一动都被记录在册，她像一个试验品一样，在被人设计好温度、计算好时间的箱子里生存。
　　张扬弯腰去捡文件夹，短暂地合上双眼，心沉到了谷底，依旧是毫无波澜的平静。
　　“你喜欢我吗？”
　　莫小奇跳脱的谈话，张扬的脑袋彻底空白，手里的文件再次散落一地，他没去捡，回头凝视着莫小奇的眼睛。
　　十六岁的女孩，天使一般的脸，那双碎玻璃珠的眼睛里，仿佛永恒地盛着神明的怜悯。
　　张扬知道，没人会不喜欢。
　　春天过了一般，床头的药盒滚落下来，白色、蓝色、红色的药丸跑了出来，张扬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女孩的下巴，略微斜着头，吻了她。
　　莫小奇早就看到了他对自己的监控与记录，长达一年，从冰冷到温暖。
　　2020.3.2 她吃了药正常她从来都不是精神病人
　　2020.3.8 她失眠割了腕还好救了回来
　　2020.3.9 她和隔壁病房的女孩打架
　　2020.3.10 她坐在院子里一句话也不说
　　2020.3.11 她和小月和好了聊的很开心小月的男朋友是跳楼死的
　　2020.3.12 她开始写作了不知道是诗还是小说
　　2020.3.13 她竟然笑了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2020.3.14 她用药过量抗药力增强了
　　2020.3.15 春天来了她好像越来越绝望了
　　2020.3.16 她今天笑了笑得好漂亮特别是那双眼睛
　　2020.3.17 她早上没醒她又吃了好多的安眠药
　　2020.3.18 她父亲又来找我了说是要把那个总是发疯的病人安排在她隔壁
　　2020.3.19 我送了她花她终于记起来春天到了
　　2020.3.20 她会喜欢我吗？我能喜欢她吗？
　　……………………
　　2020.4.6 我就是个骗子

　　英国的一个夜晚，灯光昏暗，房间像被裹上一层浅色的蜜，滴答滴答的水流声，是电影里最老套的情节，黑白色琴键上，女孩闭着眼睛，血珠从手腕上一滴一滴落下。
　　莫林接起电话，对面的人说，“莫小奇自杀了。”
　　“死了吗？”他放下画笔，冷漠地发问。
　　“还在医院。”
　　医院楼下，莫林手臂搭在车窗上，指间的烟雾向上漂浮，模糊镜面。
　　“放到精神病院了，找个人看着”。
　　……………………
　　张扬为什么喜欢她，是因为自己出众的长相，是因为激发人保护欲的可怜，是生命稍纵即逝的脆弱，是强撑着生命的笑容。
　　而她自己呢，自己为什么喜欢她，是因为他身上的少年气，是精神病院里最旺盛的生命力，是他送给自己的春天。
　　张扬的指腹划过她发红的眼尾，“我带你去见见春天。”
　　之后的两个春天，张扬一直都陪着她，她从来都没再自杀过。
　　她学会根据影子长短、风的味道、掌心的温度、男孩脸颊的颜色来判断四季。
　　她也开始写作，在树下，在窗前，写故事，风吹过来，纸张落在地上，男人捡起来，上面写着——我爱惨了春天。
　　一切都很美好，直到莫小奇所有的文字稿被公之于众，准备出版的时候。
　　无数的人在讨论——莫林的女儿、横空出世的大作家、她才十七岁、她有精神疾病。
　　十七岁的春末，她打开窗，却发现，春天早就走了，精神病院门口全是记者、摄像机的闪光灯刺痛她的眼睛，站在正中央的人，是张扬。
　　隔壁的小月看了父母的手机，不停地敲她的门。
　　“小月，怎么了？”
　　“你竟然是莫林的女儿吗？”小月一脸诧异，“就是那个画家，超级有名的，多情又浪漫，是无数女孩子的梦中情人。”
　　莫小奇的心脏像破了个洞，呼吸时而加快，时而减弱，眼睛红得吓人。
　　小月打开手机，热搜上，明晃晃挂着她的名字。
　　“你现在是知名大作家了，好多人喜欢你，不愧是艺术世家，你应该快出院了”，小月双手握住她的肩膀，认真地说，“小奇，你该去享受你的人生了。”
　　那双脆弱的眼睛里，一切都开始扭曲，她几乎什么都看不见，知觉也慢慢消散，她听见砰的一声，再也听不见了，莫小奇倒在地上。
　　熟悉的场景，小月像是被打开某个机关，失控地大叫。
　　张扬拼尽全力地跑，把女孩抱起来，放在床上。
　　莫小奇一睁眼就看见了张扬，她一言不发。
　　“你写的文章很好，你看”，他打开手机，“我一发布，就有好多人喜欢你写的文章，你的父亲也很喜欢。”
　　“是吗？”莫小奇看着他，“出版的时候，你帮我把书名改成——被精神病人掐死的春天。”
　　“为什么？”张扬的声音发着抖。
　　莫小奇笑道，“因为我最讨厌春天了。”她闭上眼睛，“帮我联系我父亲，我要出院。”
　　………………
　　“张扬，我们谁也别后悔”，莫小奇透过猫眼，看着门外成熟的男人，像那个绝望却发光的春末，不管怎样都是死气沉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