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她无关》陈柔拉

3、第 3 章 她环抱着书

　　晨露未晞，朝光穿过镂空雕花窗棂，经由窗纸的过滤，柔和地铺洒在少女窈窕袅娜的身姿上。

　　宁婉站在桌前，认真地整理着这几日里看过的诗集。
　　纤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那双清澈分明的眼眸，在眼下投下了一片小小的阴影。

　　“哟，姑娘醒了。”清影端着茶进来，将茶盏放在桌上，“先润润喉罢。”

　　“嗯。”宁婉应着，合上书，将其小心地抚平整，再整齐地叠放在桌上。
　　诗集一共就三本，还有自己练习时写的两首小诗，写在了裁小的罗纹纸上。宁婉将那两张写着“献丑之作”的罗纹纸夹进诗集中，微微有些羞赫。

　　“姑娘，奴婢问好了，世子今日休沐，不出意外的话，一整日都会在见山楼里。”清思捧着熨好的衣物进来，服侍宁婉穿衣。

　　这是府中绣坊新做的夏裳，嫩蓝对襟上袄，衣襟袖口处绣有一排细密的浅粉色兰花花边，胸前点缀着翡翠蝴蝶胸针。
　　宁婉站在穿衣镜前打量自己，衣裳裁剪合身，衬得那一截细腰不盈一握，百裥细裙金线柳，走动间翩迁袅娜。
　　她越看越满意，嘴角噙着一缕沁甜的笑。

　　这几日，她虽拿定了主意，但毕竟是第一次要去向世子讨教，还是有些忐忑的。

　　燕亲王世子陆璟，天潢贵胄，尊贵已极，却从不自矜身份，是芝兰玉树般的君子。
　　不仅曾随其父在军中历练，才猷识见明敏周到，而且文采斐然，深受圣上器重。
　　这般清风明月般清贵凛然的君子，允她可在需要时来寻他。
　　若能得到他的一番指点，想必成效会有所不同吧。

　　况且，比起在赏荷宴上被名门贵女们轻嘲暗讽，还不如让才高行洁的陆璟发现指正自己的不足。

　　昨日陆瑛的羞辱尤在耳畔，不堪回想。
　　便是再低微的生灵，亦会有属于自己的骄傲与自尊。
　　她们越是瞧不起她，她便越不能被人轻易看轻了去。

　　总会有办法的，宁婉想，她要一点点地摸索，找到自己的出路。
　　世子说得没错，只有她此生过得好，才能慰藉父亲的在天之灵。

　　宁婉坐在梳妆台前，由着清思为她梳好桃心髻，略施粉黛。
　　她的明眸与镜中的自己无言对视，盈盈秋水中，映着少女一向娴静内敛的神情。

　　***

　　见山楼是陆璟的书房，坐落于燕亲王府中部东北角。

　　白榆和银砾守在门口，远远地，便看到一名纤妍的少女分花拂柳而来，轻轻柔柔的，好似踏步轻踩于云端。
　　待走近了，他们才认出来，原来是寄居在府里的宁小姐。
　　宁小姐素性恬静平和，自入府居住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踏足见山楼。
　　思及宁越副将的功绩，二人不敢怠慢，等宁婉走上台阶迈入廊庑后，便客客气气地迎了上去，和善地问道：“给宁姑娘请安，请问宁姑娘有何吩咐？”

　　“我有些事情想请教下世子，不知世子是否方便？”宁婉捏着手中的诗集，有些局促。

　　“哦，不妨事，世子爷今日并未安排僚友议事，” 白榆笑眯眯地说，“还请宁姑娘稍等片刻，容小的进去通禀一声。”

　　晨光破开云层，透过木格花窗上镶嵌的明瓦，照入宁静宽敞的室内。
　　一扇敞开的冰裂纹窗旁，博山炉轻烟悠然逸散，栴檀香冷，迎合着微凉的晓风。

　　面如冠玉的男子安然正坐于紫檀桌前，一身天青色袍服，广袖玉带，网巾束发，虽形貌昳丽，却气质沉敛。

　　白榆悄声迈步上楼，站定在拱形门外，垂首恭声道：“世子爷，宁姑娘求见，说是有问题求教。”

　　握着竹笔的修长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顿，复又行云流水地在纸上留下苍劲刚练的墨迹，男子的声色一如既往的疏淡沉稳，不辨喜怒：“让她进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陆璟凝目看完剩下的官员考核情况，稍作批阅。
　　抬首时，便见宛若素色清荷的少女正埋首从梯上走来，露出一截雪白细嫩的脖颈，延颈秀项，皓质呈露，仿佛在夏日的早晨带来了菡萏的清香。

　　陆璟将手中的公务放到一旁，微微舒展了眉目，看着眼前的少女温声道：“可是有什么事？”

　　宁婉在紫檀桌前两步站定，敛裾行礼，轻声道：“确实是有一个不情之请。”
　　她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怯怯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对上他探寻的目光，水波潋滟，又忙慌乱地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的情绪。

　　陆璟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不出意外地捕捉到了她耳尖上的一抹微红，在心底轻笑了一声。

　　“但说无妨”，他说着，从椅子上起身，信步走到宁婉身边，从她手中抽出了那几本诗集。
　　“最近在学写诗？”陆璟挑眉道，他随手翻了翻，骨节分明的手指虚停于夹在其中的纸笺上。

　　“是的，但写得不好，”宁婉鼓起勇气抬头看了陆璟一眼，但陆璟神色淡淡的，她看不出个所以然，只能硬着头皮接着说道，“祁小姐邀我去参加赏荷宴，可我只识得几个字，从未学过写诗，所以想来请世子指教一二。”

　　首辅府的赏荷宴，陆璟有所耳闻，祁文琅几日前还为此特意来过一趟，请他前去给祁文华撑场面。
　　只是，他一向不喜应酬，若是官场上不得已的人情往来，勉强前去应付一番也就罢了，但此类宴席，他实在是不感兴趣。
　　是以，尽管他与祁文琅私交甚笃，但他还未曾应允。
　　没想到，祁府这次竟也邀请了宁婉，看来这位祁小姐，倒是颇为通情达理。

　　陆璟取出夹在诗集中的两首小诗，示意宁婉跟上自己，走到桌前，提笔蘸墨，圈了几个用得不大妥当的字出来。
　　他知道这次赏荷宴对她而言意义非凡，鲜少有贵女愿意约请她，即便有，她也不过是去当个不言不语的陪衬。
　　她的出身使得她在京城的贵女中显得不伦不类，处境尴尬。
　　燕亲王府可以予她富贵，保她平安，却无法控制人心，让名门闺秀们心悦诚服，发自内心地接纳她。
　　若想在京城贵女中立足，要么出身名门、家世显赫，要么锦心绣口、才情动人。
　　他希望她能够融入此处，来之安之，但这至关重要的一步，或许还是要靠她自己。

　　“这两首咏荷诗，最大的问题在于缺乏新意，且造词略显生硬，盲目堆砌前人咏荷习用的词藻。”陆璟道。

　　宁婉攥着帕子，心知陆璟已一语点破她一直以来无从下手的症结所在，虽微觉难堪，但又隐隐期待着接下来的建议。

　　话虽如此，但不难看出她写这两首诗是下了一番功夫的，既肯费心钻研，又何愁将来写不出好诗？
　　陆璟语带鼓励道：“不过意趣才是最要紧的，若是能够别出心裁，融情于景，词句上的修饰少些也无妨。”
　　“你既有勤思苦练之心，只要不再拘于前人的陈旧文辞，多思多悟，假以时日，定能作出好诗。”

　　听着陆璟的勉励，宁婉心下稍安，一面思量着他的话，一面暗暗感激。
　　气质肃谨、持重沉稳的世子，相处起来却并不冷漠，不但耐心品评她稚拙的诗，态度温和、斯文有礼，而且出言慰勉，使她受益良多。
　　她黎明时分走进见山楼中的紧张感已渐渐消散，心中悄无声息地蔓延开细细密密的安定与温暖。
　　她情不自禁地往他身旁凑近了一些，抬首去看他。

　　金乌破晓，明瓦窗上闪烁着朦胧璀璨的光芒。
　　错金博山炉中燃着祥和宁神的檀香，薄烟如轻纱缭绕。
　　男子眉目清冷，眸若点漆，五官被曦光镀上了一层暖色，隔着一缕飘渺的云雾，纵使眼底无情，也带着三分柔情。

　　陆璟垂眸，正对上少女探来的秋水明眸。
　　她靠得很近，发髻几乎靠在了自己微侧的胸膛前，远远看去，他们好像依偎在一起的眷侣。
　　偏偏少女浑然未觉，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眸中，忽闪着星星点点的雀跃的光，是有所思有所得的喜悦。
　　清秀的面庞上，尤带着思索的神色，还有一丝似有若无的依赖孺慕。

　　少女身上传来幽幽的兰香，缠绕着室内凝神静气的檀香，萦绕在他的鼻尖。
　　陆璟捻着桌上的纸笺，喉咙有些发哑，却不知为何没有抽身去倒一杯茶水。

　　“多谢世子指教，那我便先把这两首抛开，回去再作些送来给您指点，可好？”少女噙着清清浅浅的笑意，嗓音柔美，如黄鹂婉啭，清清甜甜地洒在耳畔。

　　陆璟颔首，看着面前的少女道：“到底是看得诗少，积累有限，若要作好诗，必要多阅览经典之作，领略其中精髓。”
　　说着，陆璟负手行至书架前，略一思忖，伸手取下两本书册。
　　“这两本诗集，你先带回去读吧，若是时间紧迫，则诵读圈画处即可。”

　　宁婉双手接过，磁青宣纸摩挲着她细白的指尖，手上沉甸甸的触感让她很安心。
　　她环抱着书册看向陆璟，笑眼弯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