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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她已经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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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安堂
凌霄花艳欹朝晖中,回廊上时不时传来清脆的鸟鸣声。
一大早,宁婉便来给燕亲王妃请安,清影小步跟在她身后。
行走在回廊上,目光扫过满园炽丽的花,她心情很好。
跨入门槛,绕过一座金漆木雕屏风,室内茶香隐隐,清香细腻,只见燕亲王妃秦氏头戴金累丝凤簪,身着广绣白缎地百鸟纹对襟氅衣,正倚在半旧的天青色软枕上闲闲品茗,见她来了,笑意便在嘴角漾开:“好孩子,来得这样早,快坐吧。”
宁婉行礼应是,在下首坐下,接过燕亲王妃侍女娴夏奉上的茶盏,刚浅啜一口,便听得环佩之声,抬眼时,身穿浅紫色花卉纹对襟衣的少女已来到眼前,正对着秦氏盈盈行礼。
“母亲。”陆瑛噙着笑,嘴角挂着两个小梨涡,一行完礼,便匆匆扑进秦氏怀里。
“淘气!”秦氏嗔笑道,笑呵呵地用手抚摸着陆瑛的发髻,轻拍着她的肩膀,不错眼地打量着怀中的小女儿:“昨夜睡得可好?听染秋说,你这几日夜里睡得不安稳,总是踢被子。”
“母亲,夏夜里实在是闷热,您又不许我在屋子里放太多冰鉴!”陆瑛撒娇道。
“那是,不然可是要着凉的,整个王府里,就属你院里摆的冰鉴最多。”秦氏刮了刮爱女的小鼻头,眼里带上了几分无可奈何的宠溺,想了想,又问坐在一旁的宁婉:“婉儿,你院里可还需增添些冰鉴?”
自打陆瑛进门,宁婉便眼观鼻鼻观心,专心品茗,是以秦氏问起时,她一时不查,只是轻点了下头,待反应过来时,陆瑛已面露不悦,小嘴微撇,显出两分嫌弃的神色来。宁婉暗道不好,忙轻声解释道:“多谢亲王妃美意,不过我自幼体弱,院中的冰鉴已足够消暑之用了。”
这才对嘛,陆瑛心下稍安,暗暗思量道,府中一应供给,需得按照尊卑等级供应才好,万万不能让卑贱之人胁恩图报,乱了礼法尊卑才好。
秦氏微笑颔首,她已年逾四十,但仍肌肤莹白,神采奕奕,只在笑时眼角现出些许皱纹。不笑时,她端庄威严令人不敢直视,但笑时,些许威严便化作慈悲,教人相信她是个内心良善的夫人。
自两年前燕亲王凯旋归来后,燕亲王府富贵尊荣已极,封无可封,赏无可赏,随后燕亲王陆襄自请驻守西宁,秦氏一个人将偌大的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上谦和恭顺,对下宽严并济,手腕了得,硬是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这时,几位侍女和绣娘端着各色布匹进来,在厅堂中一字排开,领头的娴夏双手交叠,上身微微前倾,笑道:“前儿个,王妃娘娘还在念叨着要给郡主和宁姑娘裁做新夏裳,好去参加十五日后首辅府中的赏荷宴,正巧今日郡主和宁姑娘都在,奴婢便开了府库,将圣上今年赏的料子呈来了。”
“是了,你倒提醒了本宫,”秦氏也来了兴致,牵着陆瑛的手信步走下台阶,拈起一片软烟罗细细查看,“首辅府所办的赏荷宴自是一场盛大的雅会,将引得京中诸人谈论,虽然府中绣坊早已做好夏裳,但此等闺阁盛宴,还是需要更为精心地筹备一番才好。”
“是呢!”说起赏荷宴,陆瑛很兴奋,眼珠子亮晶晶的“而且,此次赏荷宴将由华姐姐亲自筹办,琅哥哥亦会协助于她!”
秦氏想起祁文华沉稳安静的模样,满意地点点头:“是个让人放心的孩子。”
早在十天前,宁婉便得知了首辅府要举办赏荷宴的消息,祁文华办事一向滴水不漏,很早便给她送来了请帖,没有像有些高门小姐那般,故作不知地漏掉她给她难堪。
不过,祁文华品性高雅,不喜流于世俗,又怎会甘心由她经办的赏荷宴只是普通的女儿家聚会。是以,她定想借此次宴会筹办诗社、编写诗集,以不落俗套、博得美名。
一想到有极大可能要在此次宴会上作诗,宁婉便头痛不已,她虽识字,却从未学过诗词歌赋,但难得有人请她,若她有出彩的表现,这也是个她能够稍稍融入贵女们的好时机。
宁婉拂过一匹苏绣素莲的月白云雾绡,看着上面精美的荷花刺绣叹了口气,打算瞧瞧别的料子。为着赏荷宴烦恼,她这几日都不想再瞧见荷花。
不防,秦氏却拿起了那匹绡,赞叹道:“婉儿,这云雾绡清雅俏丽,倒是衬你。”
宁婉忙含笑回首,低头谢过秦氏,并让一旁的清影接过那绡。
这料子虽名贵,却好在配色素淡,不会过于显眼,陆瑛瞥了眼清影手中拿布料,不以为意。
这宁家孤女,倒是生了一副好颜色,眉眼精致,气质不俗,若是到时候打扮得过于张扬,抢了一众名门闺秀的风采,可就不妙了。
这般想着,陆瑛便择了手边的两匹浮光锦并一匹织金锦。
她也是如花般的女郎,来日百花争妍,她便要做最娇媚的那一朵!
***
因着燕亲王妃亲自为宁婉择选了素雅的绡纱,加之宁婉有意在宴席上低调,所以最后,清影便只能捧着几匹或青或蓝或白的淡色软纱,不情不愿地跟在宁婉身后。
待出了荣安堂,见四下无人,清影便忍不住埋怨道:“姑娘,您也真是的,好不容易有小姐愿意请您参加宴会,您却选了如此素淡的料子,难道您不想在宴会上好好表现一番吗?”
宁婉扑哧一笑,忍不住转身用团扇轻拍了下清影:“傻丫头,我还不知道自己的斤两么?我一向不通诗文,若还华冠丽服出席,岂不是更惹人笑话了?”
可是,清影忍不住蹙眉,在她眼里,她们家的姑娘便是世上最好的姑娘,不仅如仙女般貌美,还能识文断字,而且心地善良,从不苛待下人,即使京城中高门贵女如云,她还是私心觉得自己家的姑娘最好。
主仆二人绕过假山,便见陆瑛正端坐在前边的亭子里,面色上颇有几分不耐,像是在等人。
陆瑛的侍女染秋一见到宁婉,便忙小跑过来道:“宁姑娘,我们小姐在等您呢。”
染秋一边说着,一边忐忑地望了眼宁婉,是极其为难的模样。
陆瑛在等她?自她进府以来,陆瑛可从未主动来找过她。
宁婉清楚她从心底里看不起自己,又出身高贵,自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是以很多时候并不屑于掩饰她的轻视,因此她今日在亭中等候她,也多半来者不善。
染秋抿着唇,忍不住又打量了眼宁婉,眼前的姑娘秀质亭亭,入府一年多以来,初见时清秀却怯弱的模样已然长开,如同玉人一般。
这样美丽的姑娘,即便出身不显,自小也是被家中父母视若明珠般珍视长大,如今在王府中却要时时揣摩主子们的脾性心思,小心度日,不能不让人心生同情。
“宁姑娘,郡主若是等急了,只怕又要怪罪……”见宁婉似有踌躇之色,染秋不得不出言提醒。
宁婉只能暂且压下心中的疑惑,跟随染秋踏入亭中。
见宁婉来了,陆瑛懒洋洋地抬眼瞧了她一眼,示意她坐下,一手搅拌着手中的雪花酪,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宁姐姐,有些话我平日里不便对你讲,免得旁人以为我苛待了你,但今日却是不得不说了。”
“有什么话,郡主但说无妨。”宁婉听着陆瑛说话的语气,心内不安,但还是继续维持着唇角淡淡的微笑。
陆瑛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随即幽幽叹道:“想必你也知道了,华姐姐的赏荷宴上,世家闺秀们将作诗成集。我本想着你不擅长文墨,倒不如这次先别去,待我以后再带你去参加旁的宴会,也免得让我们燕亲王府见笑于人……”
说到这,陆瑛的语气里已带上了些许埋怨:“可是华姐姐心善,体恤你不容易,非给你下了帖子,既下了帖子,我不带你去于母亲哪儿也不好交代,真是烦人得紧!”
宁婉垂下眼帘,当着她的面,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已经是一点面子也不给她了。
这位亲王府里的小姐,便是如此高贵,如此不可一世么?
她自知身份卑微,自入府以来事事小心,克制守礼,从不敢因父亲的功劳而逾矩一分,反而时时感念燕亲王与王妃的照拂,万事以他人为先。
可现在,就连自己一点仅剩的自尊,都要被人这般妄自尊大地践踏吗?
宁婉看了陆瑛一眼,这位年轻气盛的小姐,还浑然不觉自己的言行有何不妥,檀口一张一合地,仍在咄咄逼人:“事已至此,我也无可奈何,只盼你能念在我们燕亲王府素日待你不薄的份上,赶紧下功夫学些诗文吧,省得到时候诗不成诗,本小姐以后也没脸再去参加什么宴会了!”
耳畔的讥讽,传入心底,蔓延出了细细密密的痛。
感觉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逆流,宁婉攥紧了手中的绢帕,气得微微颤抖着。
她到底是边关战将的女儿,虽温和寡言,但也不是没有血性,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冲上去和陆瑛撕打在一起。
这一刻,注视着眼前这位趾高气扬的高门小姐,她第一次为自己父亲的牺牲感到不值。尽管她的理智告诉她,父亲是为国、为燕亲王而死,而陆瑛不过是蒙父辈荫庇。
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气到发抖,宁婉忙深吸了一口气,竭力克制住自己,以免失态。
待她稳住心神时,陆瑛也已停止了训诫,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便带着侍女们翩然而去了。
“姑娘,您没事吧,真是太过分了!”清影红着眼睛,蹲下来,小心地查看宁婉的神色。
宁婉闭上眼,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气。
关于在赏荷宴上作诗一事,她原本毫无头绪,但昨夜,她已经有了初步的章程。
他会有办法的。
这种事,于他而言不过小事一桩,他应该帮帮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