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她无关》陈柔拉

4、第 4 章 美人眉若春

　　晚香院

　　支起的支摘窗前，少女翻阅着手中的诗集，眉间隐约浮现出几分倦色。
　　有清爽的风从窗外吹入，不同于夏日午时的闷热，此时已是日哺时分。
　　缓缓呵出一口气，宁婉合上书，趴伏在桌上，侧目注视着窗边的风铃，一双水眸微微失神。

　　清影掀起珠帘进来添茶，看到宁婉疲惫的模样，不由心疼道：“姑娘已经看了一整日的书了，只是去参加个赏荷宴，又不是要去考状元，快休息休息吧。”

　　宁婉不语，只是支起身子，又拿起今日新作的诗稿垂眸斟酌起来。
　　可惜此时她的脑力几近耗竭，她虽心知这首仍做得不好，却也千瞧万瞧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恰此时，清思也走进来打趣道：“我看呐，以咱们姑娘的聪慧和刻苦，便是去考个状元回来也使得呢！”

　　“若是姑娘考了状元，那我们也就跟着沾光了！”清影笑嘻嘻地捧场。

　　宁婉放下手稿，起身笑道：“本朝虽有过女状元的先例，但按你们姑娘如今的水准，只怕还需寒窗苦读至少十年！”

　　“当不了女状元，可以找个状元相公，当状元夫人呐！”清影越说越起劲，嘴里也没个把门，反正房内就她们主仆三人。

　　宁婉一愣，顿时羞红了脸，一双含水的杏眼七分嗔三分怯，朝清思飞了一记眼刀，恼道：“你这嘴是越来越没分寸了，若是让别人听去了怎好？”

　　不料，这一记含嗔带怯的眼刀却让清思与清影齐齐看呆了，只觉得骨头都酥了一半，一时也顾不上宁婉的恼意，只傻傻站着。
　　清影痴痴道：“姑娘，您真美，不止脸长得美，而且脸上的每一个神情都美得紧，不止笑起来好看，便是生起气来也好看呢。”

　　“你、”适才的羞恼化作窘迫，宁婉真不知道该拿这两个丫头怎么办才好。

　　还是清思率先回过神来，她掀起珠帘走到外间看了看，四下无人，只有两名粗使婢女在院中忙活，便忙小跑回来，顺便带上了里间的门。

　　“作什么神神秘秘的？”清影疑惑道。

　　“姑娘，奴婢适才仔细想了想，清影说的虽是玩笑话，倒也有几分道理。”清思望着宁婉的眼睛，颇有几分认真道，“姑娘已经到了年岁，是时候该在亲事上多留心了。”

　　宁婉愣了愣，却也知清思是在为自己考量，便压下心中的羞涩与不自在，听她继续说道：“老爷在世的时候，最牵念的便是小姐您了，虽说您现在住在燕亲王府，得到了燕亲王府的照拂，但这也并非长久之计。”
　　“姑娘迟早是要嫁出去的，奴婢相信燕亲王府断不会在亲事上亏待姑娘，但在燕亲王府众人眼中，我们这般的家世，只怕也配不上勋贵之家，只能依仗亲王府的权势勉力与那些在京城中根基尚浅的官员结亲，这便已是极好的了。”

　　宁婉缓缓坐下，喃喃道：“是啊，这便已是极好的。”
　　可是，这样真的好么？
　　父亲在世的时候，宁家虽非高门大户，却也是扬州城内排得上号的体面人家，若是将来只能嫁予寻常京官，只怕以后的日子还不如在扬州时自在舒心。

　　为了这次不在赏荷宴会上露怯，以免轻易让人看轻了去，并借此稍稍融入一些，她这些日子已是尽心竭力。
　　可是，宁婉低声道：“清思，你说为什么，想过上称心的日子，就这么难呢？”

　　若是还在扬州，她便不会如此不甘心，父亲健在，她便有枝可依，只需安心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可是父亲身故，一切都变了，她只身一人来到繁华的京城，这里所有人都是天子骄子，她算什么，她拥有的不过是云烟般的富贵，而往后的一切都需要自己去忧虑谋划。

　　“姑娘，”清思蹲下身，“你不要害怕，就大胆地往前走下去吧！你还有我和清影呢，我们会陪伴你，为你做任何事。”

　　“是啊，京城本就多才俊，姑娘且放宽心，不愁找不到好郎君。”清影也宽慰道。

　　宁婉倚着圈椅，茫茫然地望着窗外的风景，并不言语。
　　夏日的傍晚，夕阳西斜，落日余晖遍洒王府，好一片珠宫贝阙、玉阶彤庭。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眼前的光景，她还能握住多久？

　　见宁婉神色迷惘，独自沉默，清思也有些慌了，不禁红了眼圈，自责道：“是奴婢不好，惹姑娘伤心了。”
　　“只是，”清思望着宁婉道，“不值啊，”
　　“老爷生前最记挂的便是姑娘您，若是换不来您往后的尊贵无忧，那奴婢真是感到不值！”
　　说到动情处，清思禁不住执起宁婉的手，滚下泪来：“姑娘，请原谅奴婢，奴婢何尝不知道老爷的一片丹心，但奴婢便是如此浅薄的一个人！”

　　是啊，不值得。
　　身为女子，无法袭爵，继承父亲的衣钵，自立于天地，甚至连父亲留下的田产亦会被远房叔伯侵占。
　　茕茕孑立，孤苦伶仃，未来何去何从尚无法预见。
　　父亲他，又怎能瞑目？

　　宁婉扶起清思，牵起清影的手，这是她的忠仆，亦是她的自幼相伴的挚友们。
　　她将她们的手搭在一起，轻轻地摩挲着，缓缓道：“放心，此事我定会思量，万不能委屈了自己。”
　　她看着她们的眼睛，庆幸自己还有她们，她们将一直一起走下去。

　　******

　　主仆三人在里间说了好一会儿的交心话，才推开了内室的门，打算出去散散心。

　　她们绕过一片蔷薇花丛，走过玉带桥，漫步于凌烟湖畔。

　　夕暮余光映照在浮动的水面上，金光跃动，堤岸边的杨柳随清风摇曳，宁婉站定在湖边，凝目望向了对岸的见山楼。
　　在光与影的变幻中，一切倏而又有了种不真切的感觉，已然沉静下去的心又开始隐隐不安。
　　思绪飘渺中，她含着轻愁烟波的眉目认真地盛着见山楼的倒影，一寸寸地细细打量：“见山楼高而不危，若是站在见山楼上放眼望去，大半个亲王府的景致便尽收眼底了。”

　　“姑娘前几日倒是去了一趟见山楼，原来姑娘喜欢见山楼上的美景呀。”清影笑道，只当宁婉是在欣赏风景。

　　“前几日，我或许还未有那样的心思，”宁婉幽幽道，“没想到我不在楼中，方领悟到在楼中的妙处，可惜了。”

　　“宁姑娘，原来你在这儿呀！”

　　主仆三人闻声看去，娴夏正领着一个小丫鬟从玉带桥上走下来，到了跟前笑道：“前几日宁姑娘选的那批料子颜色素淡了些，今日王妃娘娘便开了府库，特意挑选了支水头极好的玉簪子，让奴婢给姑娘送来，没想到在半路上便遇到姑娘了。”
　　说着，那小丫鬟捧来一个黄花梨木花鸟纹首饰盒，娴夏接过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支剔透得仿佛能掐得出水的芙蓉羊脂白玉簪，芙蓉花在钗头层层叠叠地绽放开来，晶莹清亮，清新脱俗。

　　饶是宁婉也稍感惊讶，为玉簪之美所折服：“只怕这玉簪来历不凡。”

　　“姑娘好眼光！”娴夏笑道，“当年边关大捷，消息传来之际恰逢年节，燕亲王府诸位家眷正在太后宫中贺岁，太后听到捷报后大喜，当场从鬓上取下了这支芙蓉白玉簪，将其多年来的珍爱之物，赠予王妃娘娘。”

　　“如此贵重，我只怕受之有愧。”宁婉连忙推却道，这一年多来，秦氏虽在表面上待她极为周全，让人无可指摘，但还从未赐下过如此华贵的首饰，宁婉的穿戴亦以素净雅致为主，不曾逾越本分。

　　娴夏却将那装有簪子的首饰盒不容质疑地放入宁婉手中：“王妃娘娘赏了便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宁姑娘的父亲亦在那年边关大捷中颇有战功，将这支簪子赐予宁姑娘自是极合适的！”

　　细白的指尖轻柔地抚上温润细腻的白玉，宁婉稍稍猜到了秦氏的一点心思，只怕是希望她能在赏荷宴上簪上，好给人燕亲王府知恩图报、德义渊闳的印象，她作出感念的模样，叹道：“王妃娘娘待我这般好，处处体贴、事事周全，这芙蓉玉簪已是世间难得的珍宝，而王妃娘娘待我之心意，却是比这玉簪更为珍贵的宝物。”

　　“王妃娘娘说了，再好的东西若是没有合适的人来相配，终究也是辜负了，”见宁婉懂得感恩王妃的恩德，并不因此自矜，娴夏心中满意，亦有意夸赞她几句，“美人如玉，宁姑娘与这玉芙蓉，倒是相得益彰。”
　　说罢，娴夏执起玉簪，亲自插入宁婉发间，眼里露出赞叹的神色。

　　只见鸦青色发丝松松挽就的素髻上，一朵莹白的芙蓉亭亭绽放，美人眉若春山，目似秋泓，袅袅立于水边，临水照影，
　　一双含情妙目细细端详着水中的芙蓉面，于霞影月色交替之中，恍若芙蓉幻化而成的仙子。

　　陆璟负手站在见山楼二楼窗前，在眺望远处青山的同时，亦不动声色地将隔岸湖畔的美景尽收眼底。

　　而宁婉在接受侍女们赞誉的同时，也在心底暗暗生出了几丝紧张和期待。
　　算算时辰，世子应已下值一段时间了。
　　不知他今日是否事务冗忙仍在公署，或是在外交际应酬尚未回府。
　　又或是，他早已归来，此刻便正在对岸的见山楼中。

　　他们已经有几日未见了，她遣清思去打听过两次，得知他近日政务繁忙，又无休假，便不敢再去打扰。
　　宁婉默默思量着，面上却不显，并不往见山楼那处瞧，又与娴夏说笑了几句，便和她分开了。

　　她沿着垂柳飘舞的堤岸缓缓往回走，半是欣喜半是失落。

　　“宁姑娘请留步！”

　　身后传来了少年清朗的呼唤声，宁婉转过身，看见白榆跑了过来，朝他行礼道：“给宁姑娘请安。”

　　“宁姑娘，世子爷请您去见山楼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