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靡一梦》春晚三月

3、小妹

　　浓烈的恨意与屈辱在少女稚嫩的内心留下来难以抹去的划痕，可现在她只能头也不回的跑，把那个烈火燃烧的村庄和那一个个枉死的灵魂都暂时的抛在脑后
　　她要活下去！
　　她必须活下去
　　不知道已经跑了多久，脚已经几乎没有知觉，身上不知道哪里在流血，血腥味越来越重，可不能停，只能磕磕绊绊的继续跑，但随即她脚步一顿
　　前面是高不见底的悬崖，郁郁葱葱的树遮挡着根本看不清地面，后方隐隐传来人声和脚步声，正在越来越近
　　少女跌倒在地，有冰凉的东西顺着衣袖掉了出去，但已经无暇顾及，喧嚣的声音已经快要逼到眼前，她站起身，纵身一跃，急速下坠中，她缓缓闭上眼睛
　　“······如果死了，希望有野兽吃掉我吧”
　　“小姐？小姐？阿荼小姐？”
　　谁在叫我？
　　我还没死吗？
　　阿荼？那是谁？
　　女孩从急速下坠的噩梦中猛然醒来，入眼是个长相可爱的小侍女站在身侧，正一脸关切的看着她，见她醒了，侍女轻轻的扶她起来坐着，随即为她擦脸梳发
　　她楞楞地任凭摆布，侍女侍奉完正打算退出去，就听见阿荼的声音响起来，一边要从床榻上下来，一边说
　　“姑娘，谢谢你帮助我。”
　　“我来帮你干活吧”
　　侍女大惊失色，忙将她给扶回床榻上，为她掖了掖被子，柔声说
　　“小姐您不必干活，也不必谢奴婢，这是奴婢该做的，您好好的养伤养养精神，王爷一会儿回来要来看望您呢。”
　　阿荼坐在床榻上，看着侍女忙来忙去，她的身子现在确实很弱，刚才一折腾就没什么力气了，她靠着榻边轻轻的问
　　“为什么要叫我小姐呢，我和你一样的，都是普通人。”
　　侍女对她笑笑，过来给她换腿上的药，小心翼翼的打开纱布，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侍女心里心疼她，一边为她换药一边说
　　“王爷肯亲自救您回来，您就必然是与我们不一样的，而且，王爷说，您以后就是他的妹妹，吃穿用度都要按着王爷的妹妹的规格来，您就好好养着吧，王爷来看您的时候，您可以多问问王爷。”
　　说罢侍女就退了出去，阿荼自己一个人坐在床榻上，或许是怕她气闷，侍女开了离床榻远一点的窗子，一股很甜的桂花味就这样传了进来，今天的风很柔和，难得的没有秋日料峭的寒意，看着青砖白瓦的院子中，有零星几只燕子飞过，天空澄净若碧水，一丝阴霾都没有
　　她忽然就变得很难过
　　这样安宁祥和的环境里，她想到的是那个总是灰扑扑的小村庄，想到村头的那只小黄狗，想到惨死不瞑目的村民们，想到冲天的大火，想到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和明明那么痛苦却还是拼尽全力开合的嘴唇，听不到的声音却震耳欲聋的炸开在耳畔，有如千斤重般沉重的压在心上，坠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
　　那些孤单但被关心着的过去，充斥着绝望的嘶喊和崩溃的屠杀，无论如何都挣不开的手，和近在咫尺睁着眼睛死去的村民们，都在高高燃烧的大火当中化为齑粉，冰冷的月光，和耳边急速掠过的风声仿佛都是上辈子的事了，冰凉的泪水洇湿了被子，心中的悔恨与愤怒就像那晚的大火一样越烧越旺
　　“我要活着”
　　这声音越来越大的在阿荼的心中回荡着，她要自己爬到那个能够主宰人生死的位置上去，她不愿意做任人宰割的鱼肉，她要成为锋利的，永远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的刀俎
　　“怎么了？哭什么”
　　男人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他仍然是那天的装扮，有些风尘仆仆的样子，似乎奔波忙碌了一天，坐在她榻边时脸上的疲色很明显，但也只是揉了揉眉心，又看向她，眉目间带着不似作伪的淡淡关切
　　她觉得有些不自在，自己伸手擦去了眼泪，低垂着头不说话，她长到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待她亲近，如此温和的关心着她的情绪，长久以往的孤独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只好不说话
　　荀珩看着她，一时间竟也有点束手无措的感觉，他也没接触过十四五岁的小女孩，少女低垂着头，瓷白的侧脸还有着微湿的泪痕，不说话也不动，像是个紧闭的蚌壳，纤细的脖颈的纱布刚换过，因此微微透出了渗出的血色，他皱起眉，宽大的手一把抓住少女的手腕
　　阿荼叫他这一抓吓得猛地一抬头，看他皱着眉，但却细细的把摸着自己的脉象，似乎没有什么恶意，绷的紧紧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
　　荀珩摸着少女的脉，越探越心惊，那么严重的伤，不要提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就算是一个二十啷当岁的少年，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能救回来身体也会虚弱到一定程度了，这女孩看着伤重，身体的状态竟是出乎意料的好
　　想到今日下属去搜查带回来的那张刻了字的玉牌，荀珩眼神闪过一丝思索，抬眼看到少女偏着头，耳畔绯红，方回过神觉出自己刚才失礼，他收回手，轻轻咳了一声
　　阿荼转过来看他，只见男人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递给她
　　“搜查的时候发现的，想来是你的。”
　　她打开手帕的那一刻，浑身的血好似被冻住了，一股凉意从脑中升起，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出现
　　“完了”
　　“他都知道了”
　　只见那手帕中赫然包裹着那时她在山崖上跌倒时掉下的玉牌！
　　那是一切灾祸的开端，是把她逼到如此境况的根本原因
　　荀珩看女孩一下子就僵住了，心中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看到这块玉牌的那一刻，他心中就多少有了猜测，想来阿荼也因为这个能力收到了不少的伤害，女孩本就因受伤而苍白的脸更加面无血色，半晌又缓缓的把那个玉牌包起来放在衣服贴近心口的位置，脸上是绝望的木然，对荀珩说
　　“如果你也想要我的血的话，可以”
　　阿荼那双很亮的眼睛毫不避让的盯上他的，里面的那种光亮的瘆人
　　“你要拿东西来和我换，读书，习武，你只要肯教导我，我的血随便你用。”
　　荀珩没有立刻答应她，他看着面前的女孩，明明是和荼蘼花一样美丽的，娇弱的，柔软的花朵，却在此刻这样几乎没有破局之法的死局中，与自己用生命做交换，去交换能够让自己变强大的条件
　　她甚至都没有问过自己叫什么，荀珩想
　　男人向前倾了倾身子，环住了少女单薄的身子，大手按在她脑后缓缓的抚摸着她的头发，像一个兄长安慰着难过的妹妹，只是轻轻抱了一会儿，荀珩放开女孩，阿荼觉得他周身那股淡淡的桂花香混着檀香的味道还残留在鼻端，男人微微翘了翘嘴角，拍了拍她的头对她说
　　“我会教你读书，习武，对外会称你是我流落民间的小妹妹，会保证你的绝对安全。”
　　阿荼看着男人，皱了皱眉想开口，男人却带着笑意截断了她的话
　　“没有代价，不需要你的血，也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
　　随后男人转过身就要离开，阿荼在身后叫住了他
　　“等等….呃…王爷！”
　　荀珩转过身，微微挑眉看向她
　　“那…..那您要什么呢？”阿荼仍然皱着眉，带着疑惑
　　荀珩安静的看着她，半晌平淡的对她说：“我要你成长，变得强大，直到有一天你我并肩而立”
　　说完他没有走，只是有些调侃的添了一句话后施施然离开
　　“既然是我的小妹，叫我王爷做什么，我叫荀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