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靡一梦》春晚三月

2、村庄

　　“这是·····哪？”
　　身体像是浑身的骨头都被压碎了一样痛，她想睁开眼，被外面大亮的天光刺痛又不得不闭上眼睛，想抬起手肘支撑着身体坐起来，伤口陡然之间受力，突如其来的剧痛使她又趴下去，动作扫到了床榻旁小案上的托盘，里面的药瓶子哗啦啦的随着托盘一同打翻在地上
　　随后门被推开，她感觉到自己被一双微凉的手轻轻的扶住了双肩，那双手巧妙的避开了她身上的伤口，施了些力气，将她慢慢扶起来，让她能靠在床边
　　紧接着，一只手覆上了她的双眼
　　她愣住，随即明白这个人的用意，于是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刚开始是完全的黑暗，然后那只手开始缓缓的放松，一点一点的光亮被慢慢透进来，她慢慢着适应着光亮，男人也完全没有不耐烦的意思，直到她眨了眨眼睛，纤长柔软的睫毛碰到了他的手，最后的暗色也消失了
　　暖阳亮色中，她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相当英俊的男人，披着纯黑绣金纹的毛领大氅，衬的脸色有些苍白，唇色和眸色也都浅淡，反而显得这张脸容色更盛，那双眼盯着她，但却不说话，似乎是等着她来问
　　她抿了抿干涩的唇，昏睡许久没开过口的嗓子说话时如同吞咽着沙砾，她忍着疼痛，哑着嗓子说了第一句话
　　“谢谢你。”
　　男人从刚才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显出了几分兴味，他淡淡开口
　　“我若告诉你，你谢错了人，我其实是来杀你的呢？”
　　她一看上去也就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孩，闻言那张清秀的小脸上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波动都没有，单薄纤细的女孩子坐在锦被里，裸露出来的手腕和脖颈都缠着厚厚的透出血色的纱布，额头下巴都有微微的擦伤，狼狈的让人一看就感到可怜
　　但也没什么好可怜的
　　如今这样的乱世，捡回一条命就相当值得庆幸了，能顾得上谁是天仙美人，谁是地痞流氓呢
　　她只是用那双纯净黑亮的眼睛看向男人，语气平静
　　“杀了我也好，死了也比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解脱。”
　　男人看着女孩面色淡然的说出这句话后就垂下了眼睫，一副引颈受戮的样子，搭在锦被的上的一双手握着，指尖有些发白
　　他忽然就笑了出来
　　女孩听见他笑，抬起头看他，身子微微向下一松，她看见男人站起身，挡住了窗外的阳光，将她笼罩在阴影之下，男人伸出手，轻轻的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柔和
　　“你叫什么？”
　　她愣了一下，随后很快从那个温柔的抚摸中缓过神来，男人太高了，她不得不抬起头来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她摇了摇头
　　“我没有名字”
　　她看得到男人挑了一下眉，似是有点疑惑，但实际上，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看着女孩说
　　“那我为你起个名字吧。”
　　男人的眼神落到床榻附近的窗外，院中种着几树桂花，开的明亮灿烂，馨香扑鼻，一地金黄之中，有几朵突兀的白色，小小的花瓣已然倒下去，他想到几天前偶然寻得这个时节仍开着几朵的荼蘼花，便随手带回来养着
　　如今的天愈发凉起来，这小小的花朵便也孤单的离开了
　　他收回眼神，又看向床上的女孩，对她微微的笑
　　“叫阿荼吧，以后，你就叫阿荼”
　　“阿荼······”
　　女孩坐在床上，喃喃的念着自己的名字，她并不是不愿说或者不能说，她真的没有自己的名字
　　“我该早点离开的”阿荼想
　　她是个孤女，根本不知道自己亲生父母是谁，对自己是如何长大的也全然都不记得，只记得自己一个人住在一个小村子中，隔壁的大娘人很好，总是帮她弄一些她做不来的事，有时候还会给她送吃的，只不过很少和她说话，也不太与她亲近
　　“可能是我性格太孤僻了吧”她想
　　她太孤独了，但是又不知道为什么身边的人都对她有些疏离，身旁没有一个亲近的人愿意了解她，教导她如何去与人相处，慢慢的，她也就不爱说话了，但实际上，阿荼很满足
　　是的，真的很满足了
　　村子里的大家虽然有些疏离，但是非常帮助她，也十分的关心她，不然她也没法安然健康地长这么大，她知道感恩，毕竟自己一个身份不明的孤女，在如今这样混乱的世道，几乎不会有几个人敢去收留她，能有这样的生活，她已经足够感激了。
　　但平静的生活开始慢慢的被打破
　　偏僻穷苦的小村子，开始有外来的人拜访，那些骑着高头大马，坐着轿子的贵人甚至不愿把自己尊贵的脚踏到这片土地上，每次都是从层层叠叠的帷帐中伸出养尊处优的手或者居高临下的发号施令，许多的官兵或者侍卫就潮水一样散入这个小小的村庄，大多数都无功而返
　　然后那些贵人震怒，迎接的村民们就在四闪的森寒刀光中人头落地，马蹄踏着尸身飞驰而去，溅起了一片猩臭脏污的泥水，最后落在了这些似乎在贵人们眼中比泥土还微贱的村民身上
　　她每一次都被隔壁的大娘藏在自己家，她眼看着那些领路的村民带着那些人走入早已空无一人的院子
　　随之而来的是告饶声，痛骂声，一段死寂的沉默后，就是钢刀出鞘，人头落地的声音，然后抱怨声，呼喊声慢慢离远，整个世界又恢复死寂
　　嘴被紧紧捂住，从最开始的目眦欲裂，到最后的麻木，她不知说了多少遍
　　“让我走吧，让我去吧”
　　只要我走出去，只要让他们带走我，这个村子里的人就不会被那些人当做猪狗，毫不在意的宰割，屠杀
　　只要我这个始作俑者走出去，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求求你了，让我走吧
　　大娘只是看着她，灰暗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一层蒙蒙的泪光，欲言又止的张了张嘴，最后却只是摸了摸她的脸，什么都没说
　　再醒来，却发现自己在村子通往外面的深林中，她惊愕地站起身，回过神却愣住了，几棵树的距离前，是她长大的村子，那似乎终日都有些阴沉的小村子，此刻正冒着冲天的火光，红色的火焰像是张牙舞爪的恶鬼映在她眼底，村子前竖着几个简易的处刑架，几个村民奄奄一息，遍体鳞伤的被绑在上面
　　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官兵的喝令声，鞭子抽在人皮肉上的脆响，响亮的责骂声，她感觉那些声音都在渐渐远去，只剩下了最中间的那个几乎已经不成人形的人
　　那位大娘的眼睛早就被血糊住了，无论如何都看不见她，但她的嘴却明显的开合着说着几个字
　　“快走”
　　鲜血如注的留下来，剧痛让神志都已然不清醒了，但还是坚持开开合合的说着
　　“快走”
　　直至最后的生机殆尽，嘴唇连翕动的力量都没有了，头慢慢的，慢慢的垂了下去
　　阿荼看见，那个大娘的唇边勾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像是尘埃落定，不辱使命的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