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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名字 今天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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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流火有两个任务。
一个是主人早就安排他准备的:前往佩里特大森林,配合珀利夫人赶一群夜行野兽到圣维特教堂去,要赶在双月当空之时;一个是出发前一天才被吩咐的:带回佐伊小少爷,就是没气了也要带回来。
在主人面前,流火几乎从不发问。他只负责执行。
但他实在搞不懂,主人非要带小少爷做什么?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参加那种邪教仪式真的合适吗?说是锻炼也有些太着急了。
半路上,珀利那个平时比他还老神在在的女人,居然催他快些赶路。他还以为是珀利难得紧张一回。
直至进入教堂前,他都以为小少爷应该会在角落的尸堆里发抖,又因为主人的吩咐不敢逃跑。
可怜的少爷。
真看见教堂内场景的时候,他才知道少爷在这场仪式中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他竟然是被降临者,是女神卡俄斯的容器。
原本不是死祭吗,怎么突然弄成了活祭,还是活祭中最高规格的降临,被降临还是佐伊少爷?
作为森林精灵,流火有着良好的夜视能力,一眼就发现了圣坛高柱上吊着的浴血少年。
他吹响特质骨笛,将大批魔兽引入教堂。而珀利已经先他一步杀向了穿着全身盔甲的女神教徒们。
鲜少有人知道珀利擅长近战。
受引导的魔兽们咆哮着、撕扯着除珀利和流火以外的所有活物和死物,并逐渐向圣坛逼近。
珀利性子更急,她与野兽们也更融洽,她借着血花隐蔽自己,先一步踏向圣坛,斩断了那只伸向少年胸腔的手。
教徒的惨叫声像杀猪一样。他们的身体被扑倒被扯断,与身份不明的尸体堆在一处。
紫色洋裙翻着血污,珀利大半张脸上都沾着血点,她嘲讽道:“真是一群丧心病狂的牲畜,怎么有脸叫。”
慢她半步的流火用风刃将试图反抗的教徒斩首,放下了被吊在圣坛中央的佐伊,给他裹上了披风,带他从血腥味愈发浓郁的教堂离开。
流火抱着身上没一块完整皮肉的佐伊上了马,他的手指在用力时甚至能感受到皮肤与肉分离的位移感。
他尝试了治疗术,但似乎没什么用。被降临者们的体质一向很特殊。流火对此并不意外。
在前往魔法师协会暗门的路上,他无数次低头观察被他框在怀里的佐伊。
他可能很难忘记这位小少爷了。
尤其那双溢血却清醒的眼睛。双月之下,平静睁开的双眼透出凉凉的绿色,好像精灵族母树边的池水。
太平静了。
如果不是佐伊的眼睛还时不时眨两下,流火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事实上,在那个时候,姚免的脑子里已经装不下任何复杂的东西了。
想活着最好保持清醒。
这是他唯一的念头,也是他数次濒死得出的经验。
至于痛苦,他已经顾不上了。
当颠簸的路途结束后,陌生的场景、陌生的面孔都像风中飞叶一样略过他的眼,裹挟着沙尘。或者说,他渐渐的看不见了。
最后,他对上了另一双凉而淡的眼。
“死变态……”
神志不清的姚免嗫嚅着口齿不清的说,口中的血水倒灌。
阿刻戎似乎哼笑了一声。
姚免还想再骂,但他早已没有多余的力气了,只能嗬嗬的喘了两声,接着血色的视野彻底变黑。
昏古七了。
“主人?”
流火觉得不妙,抱着姚免有些不知所措。少爷不会咽气了吧?
阿刻戎没觉得有任何不对:“把佐伊放在我这,你就可以回教堂善后了。”
“是。”
忠诚和信任让流火没有任何迟疑。他将浑身是血的姚免放在阿刻戎身后的治疗床上,然后离开了。
门被关上后,阿刻戎走到床边看了看姚免,只是观察,没有使用任何治愈魔法。
他探了探姚免的鼻息,毫不意外的发现没有任何气流。已经咽气了。
阿刻戎很从容,他摸了摸姚免全身上下唯一完整的部分,那张苍白发青的脸。
“你醒来时,又会变成谁呢?”
说完,他又静静站了一会,然后就完全不管姚免了。他毫无人文关怀的丢下了残破不堪的少年,穿过暗门到桌案边接着忙他的文书去了。
这一夜,双月光辉照透了每个蒙克托居民的窗。教堂里的惨叫声和野兽嚎叫声传进了每个不眠之人的耳朵。
纯白教堂内的黑色砖石被血痂上了釉,破碎的组织、血肉糊满了地面,甚至很难找到一个下脚的地方。
而当双月落下,太阳再次升起时,那些血腥场面都好像从未出现。
所有残骸都进了魔兽们的肚子里,跟着他们一起在黎明时分回到了森林。
姚免被阳光唤醒了,自然醒。
他身上还裹着流火的披风,里面不着片缕。
他的神经还有些不正常,疼痛隐隐的发作着,但身上已经没有伤口了,只有干涸的血液。
起身时还有嘶啦声,那是皮肤上的血痂粘在布料上后被撕开的声音。
姚免知道,刚刚过去的一夜并不是噩梦。
他裹紧了披风,想撑着身体下床,却因为腿软摔了下来。他砸在地板上发出了咚的一声。
“妈的……”
姚免趴伏在地上缓了一会,等疼痛渐渐减弱才再次尝试站起。
这个房间的构造很陌生,看布局应该是诊疗室之类的,其中一面墙是排高柜子,放满了书和各种药剂瓶,还有一面挂满了各种精细图画。
他记得昨晚见到了阿刻戎,那这里就应该是那什么协会了。
干掉的血液黏在身上很不舒服,姚免走到一个疑似洗手池的台子边,却完全不会使用这种装置。
对空气翻了个白眼后,他在房间里又转了一圈,一无所获,于是自暴自弃的准备就这样裹着披风出去找人求助。
他反正是不怕丢人。
就在他走到门口准备推门时,高柜子被推开了。
是阿刻戎,他半倚在高柜边,说:“你就这么出去?”
姚免想:那柜子原来是暗门吗,还好刚刚没骂人。
阿刻戎极浅的虹膜在阳光下几乎透明,瞳孔因光线缩小,看起来几乎全是眼白,像个幽灵。
咽了口唾沫,姚免说:“叔父,我需要找地方洗漱。”
很罕见的,阿刻戎出现了鄙视、威慑以外的其他表情,他打量着姚免,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你不怕我了?”
听到这话,姚免才意识到,那个跟阿刻戎待在一起就发抖的毛病确实已经没有了。
见他愣住,阿刻戎就已经知道了答案,不需他再回答。
“那好,”白日幽灵般的法师恢复了往日的严肃,“跟我过来。”
说完,他走向了诊疗室的另一侧,掀开了一张大挂画,那里面就是浴室。
姚免:又是暗门??
他裹了裹身上的披风,听话的跟上。
阿刻戎目送他进浴室,打了个一个响指,浴缸开始放水。
他说:“脱了吧。”
姚免:“嗯?”
阿刻戎:“你准备一辈子披着别人的衣服?”
姚免忍住了皱眉骂人的冲动,一番酝酿最终还是装弱说:“叔父,我自己能洗……”
阿刻戎笑了一声,直接双手举起了矮他一个半头的侄子,强迫他与自己对视。姚免身上的半挂着的披风顺势滑落。
“你自己?你连有隐形魔法的水龙头都不会开。”
姚免被他这一举弄得有些懵了,右眉头又轻抽了起来,好险没直接大骂出口。
阿刻戎倒是不慌不忙,他看着姚免的眼睛,说:“想骂人?死变态?”
姚免立刻瞪大了眼睛:“不,叔父,我之前只是……”
“呵。”
回应他的只有一声嗤笑。
不待姚免说话,阿刻戎就继续抛下了一个炸弹:“佐伊,你一直都是个废物,怎么突然变这么老练了,降神成功了?”
姚免的情绪本就在被他自己压抑。
死变态没人性叔父还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降神,他还知道自己会被降神啊!
他原本只是微抽的眉头开始狂抽,翻涌的情绪和念头被他死死压住。
他微笑着说:“我是废物,可这有什么的,叔父。我只是个属于家族的物品而已。一个你随时都能扔出去卖出去祭出去的物品。
“我有什么变化并不重要吧?”
姚免不想跟这些事扯上任何关系,他巴不得自己真是个废物呢。可他也知道,他怕是早就被卷进去了,身不由己。虽然佐伊对这些没现实印象,但他的噩梦却早有体现,并且,阿刻戎绝对是一直知情的。
阿刻戎举着□□的侄子,安静的看着对方眉心狂抽还强行微笑的样子。
他完全没在听姚免说话:“告诉我,你的名字是什么。”
“名字,什么?”
姚免被这个突然的问题弄得一愣,眼睛微微睁大。
难得有耐心的阿刻戎将少年放进了温水浴缸。
“你的名字。这具身体名叫佐伊,那么身体里的你呢?”
“我不懂。”
水蒸气在小小的浴室里升起,阿刻戎的浅色眼睛近乎全白。
姚免不敢贸然回答,他想透过水雾看阿刻戎的表情,刚一对上视线却见阿刻戎整个人俯身压了过来。
姚免试图躲开,但他一个光溜溜的泡在浴缸里的人,能躲到哪里呢?
阿刻戎双手撑在浴缸两侧,将姚免困在小小的浴缸一角。
他们离的很近,近到姚免几乎只能看见阿刻戎的五官,近到黑发法师的几缕长发都浸在了水里。
“别对叔父隐瞒。你求我救你,不是吗?那就告诉我,你的名字。”
只有阿刻戎自己才知道,他此刻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然后问出一个荒谬的问题,期待着一个可能性极小的答案。
姚免试图把自己闷在水里,却被阿刻戎捞了起来。
死变态……
姚免暗骂着,却无法控制的与阿刻戎对视。
太近了,银眸恶魔此刻的语气难得温柔,黑长睫毛下是一双白水晶一样的眼睛,此刻映出了一点蓝绿,那是姚免自己瞳孔的颜色。
姚免受到了来自异世界的美颜暴击。
恶魔不单杀人如麻,还擅长蛊惑人心。
“免灾,我叫免灾。”
几经斟酌,他说出了自己的曾用名。
然后,姚免看见阿刻戎僵了一下。
在这个世界,免灾这个词是不存在的,所以在别人听来,姚免只是说出了两个奇怪的音节。
但阿刻戎认得这两个音节。甚至,这两个不属于这片大陆的字,就是他带来的。
“好孩子”,他说,摸了摸姚免的头,“我会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