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他如水》澹月梨花

10、第 10 章

　　宇文暻想起阿耶的死，以及宇文家流离失所的这几年，才发觉自己竟魔怔了。
　　就算先皇再不好，那也是元凝亲父，何况，还有她阿母，她那些皇兄皇弟们，还有表兄弟们。
　　死状又如此惨烈。
　　以她睚眦必报的性子，有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她势必要报仇的。
　　她确实已经不再是公主，他也不再是她的侍卫。
　　他们很快就将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他不能再沉浸在过去那短暂的一年相交里，他还有大业未成，阿母还在等他回家。
　　她眼里的泪光刺的宇文暻心口一痛，她是那样柔弱、堪怜，也是那样勇敢坚韧。
　　他转头背对她，语调沉沉，“其实，我今日得到一个消息，丞相前几个月几次铸金人未成，天意不让他做皇帝，他已经在选元家宗族里的人做下任皇帝，如今已选好广陵王元清，你阿弟还在世吗？也许你可以……”
　　“不，我阿弟他性子懦弱，并不适合做皇帝，”元凝断然拒绝，并不想元安宗蹚这趟浑水。
　　如今的皇帝，坐上去就是傀儡，不小心就会要命。
　　她宁愿自己去以身试险，也不要阿奴再回来。
　　“你……若你阿弟做皇帝，你就不需要去作践自己给仇人作妾了！到时你就是长公主，有的是手段手刃仇人，你，你不妨再想想……”
　　“我意已决，不要说这些了……对了，清濯，宇文庆是你什么人？”她显然不想多谈，生硬地截断他话头。
　　不由暗暗责备自己粗心大意，这几日情绪太过高张，竟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
　　宇文暻转头一脸诧异地望向她，“他？你怎么会问他？他是我们宇文家的叛徒，偷了许多金银和马匹逃跑了，我阿耶当时人已经不行，族人慌乱不堪，这才叫他侥幸逃脱……”
　　其实远比他说的更严重，宇文庆父子几乎是毁了整个宇文家几代的积蓄。
　　“他如今在肆州的坞堡里，你去报仇，如若看到我阿奴，帮我把我阿弟带出来妥善安置可好？”元凝目光盈盈，拉着他的袖子晃了晃。
　　宇文暻沉吟片刻，方道：“我写信给我族叔，你阿弟的事尽管放心，我自会帮你。”
　　元凝心里一件天大的大事总算放入肚子里了，她不禁感慨道：“清濯，一遇到你，我就有好事，不如叫你宇文菩萨菩萨好了！”
　　宇文暻沉默。
　　他斜坐在她身侧，默默从袖中掏出个小小陶罐，抹了些在手上，再去掀开她大袖，顺着她的胳膊往上推了又推，嘴上交待道：“这是祛疤的药，你这几日就如我这般涂抹，过几日疤痕便会散开。你身上没有其他疤痕吧？”
　　元凝嘴角噙笑，乖乖摇头，其实是有些的，甚至之前铁棍的抽痕还很深，可她不想再让宇文暻担忧了。
　　宇文暻不由得也笑了笑，甚至还有心思逗她，“你真的比以前乖多了。”
　　“那当然，都过了两年了，我已经长大了！”元凝咕囔道。
　　宇文暻揉了揉她头顶，“好好，你确实长大了。”
　　宇文暻比元凝年长八岁，原本入宫那年就要娶妻，后来因公主下令要在宫里待一年，那许配的人家等不了，就不了了之了。
　　后来阿耶去世，他也没心思再找，阿母和阿嫂倒是一直着急，可禁不住宇文暻谁都相看不上。
　　以至蹉跎到现在，二十五岁上的年纪，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清濯，还有几日能到洛阳？”回程路上，元凝问他。
　　宇文暻心算了一下，道：“若是走得快些，五日就能到，若是慢些，七日吧……”
　　元凝不说话了，她面色有些沉，过了片刻，又忍不住问他，“你这次上京所为何事？”
　　宇文暻挑眉，“明公此次平乱骁勇，替我报了首功，我是去领赏。”
　　“嗯，真好，你在外带病打仗，刀剑无眼，定要保护自己。”
　　“……好。”
　　不知不觉，两人已到帐前。
　　“我先睡了，”元凝踩着脚下柔软的细草，轻声道。
　　“……好。”
　　一夜无梦。
　　第二日一早，姜娰端了碗汤饼过来，她特意起了大早，去村子里阿嬷那里花了几个铜板买来面，亲手做了三碗来。
　　“别忘了你这是沾了宇文将军的光，”她将碗砰地一下放在元凝面前，有些不甘不愿道。
　　“将军吃你做的饭了？”元凝头也不抬，手上还在编着什么。
　　“那是，他收下了。”姜娰一脸骄傲，又满是憧憬，“将军正在那练武，他一身腱子肉真是……他还比旁人高，干干净净地，汗水从他那张精瘦的脸上滑落，哇，真是……难以形容啊！我递上巾子，他倒是不好意思了，没敢拿，自己抬手擦掉了，哎，你不知道，他真的好英俊迷人啊！他那双眼，就像苍穹一般！深邃、有神……”
　　元凝扫了眼手里的蹀躞带，想了又想，终究气不过，轻轻拍了一下她费了一早精心擦拭的銙带和小刀具，上面还有她方才编好的穗子。
　　姜娰也发现了，她一把抢过蹀躞带，阴阳怪气道：“你怎么拿着将军的蹀躞啊！这等小事我来就好啦！你可是要伺候丞相的贵人！赶紧把这碗面吃了啊，吃快些，还要赶路呢！”
　　元凝望着空空如也的双手，“我不吃，你自己吃吧！爱吃吃几碗。”
　　她匆匆跑上牛车，也不再搭理姜娰。
　　姜娰看着她的背影直摇头，还好心的替她担忧，“真是个奇怪的人，脾性这般差，到时怎么伺候丞相啊！她每次都因为我夸将军而生气，难不成她也喜欢将军？”
　　她又摇头否认，“她是丞相点名要的人，怎么敢和将军有牵扯？将军也就是伺候的上心一些罢了，也许就是想让她在丞相面前美言几句呢。”
　　这般想，她很快就将这个念头抛之脑后，继续忙前忙后的吸引宇文暻的注意去了。
　　这日，行到平阳郡内，沿路有流民骚扰，那些箭矢险些射中元凝的牛车，宇文暻带兵追赶，下令李勇保护严密她们。
　　如此竟有两日他不在元凝身边。
　　路程依旧不紧不慢，日子确实一日一日地往前翻腾，队伍离洛阳越来越近。
　　元凝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这日宇文暻骑马追上队伍，元凝正和姜娰坐在牛车上休息。
　　姜娰想与他说几句话，马上要到洛阳了，她还没问过，将军如何看她呢，可否有心娶她呢？
　　宇文暻瞟了她一眼，她还是坐着不动，帘外李勇粗咳了咳，噶着嗓子道：“姜娘子，您先出来一下，将军有话与崔娘子说。”
　　姜娰心想着也许是丞相有什么交待，不便她听，无奈只得扭捏地跟随李勇下去。
　　元凝手上那卷书早看完了，不过百无聊赖，捧着书在看第二遍，此时一抬眼和宇文暻四目相对，竟发觉好几日未看到他了。
　　“清濯，那些流民安置妥了？”
　　宇文暻点头，“有些不服管的送进大狱，好些青壮都收编了，你这几日可好？”他说的轻描淡写，并没跟她说实话，那可是一队起义队伍，数量着实不少。
　　若不是他手下都是鲜卑悍将，杀敌勇猛，他还真不一定能降服这些数量多倍于他们的起义军散军。
　　“好啊，就是有些无聊……”
　　“嗯，我族叔已赶去晋阳，也许过不了太久，你阿弟就会被他保护起来，”宇文暻双眼泛出血丝，脸上有些血痕，显然这几日他根本没有睡好觉。
　　就连铠甲上，也到处都是腥黑血渍。
　　他这样疲倦，都是为了保护她。
　　元凝心口发胀，她如今早学会不将别人的付出当做理所当然，“清濯，你很累吗，要不我们在此歇一歇吧，不差这一日，”还有两日就到洛阳，她实在不舍。
　　宇文暻肌肉酸痛，杀人实在是一件耗费心力的事，他确实有些走不动，“好，听你的。”
　　牛车平时都是姜娰在睡，元凝不想让他在这辆牛车上躺，于是队伍很快往前行去，找到一处可供几百人休息的宽阔场地。
　　很快营帐支好，宇文暻一沾上木床就睡着了。
　　他实在太累了。
　　姜娰想去照顾他，被李勇想方设法推拒了，他早发现这位姜娘子喜欢他们将军，可将军分明喜欢那位崔娘子。
　　也是，崔娘子那般国色芳华，就是他们这些男人也喜欢呀。
　　可惜啊可惜，艳福得是丞相才能享啊，将军注定只能受一番情伤了。
　　李勇及其护短，他想着反正还有两日就要到洛阳，就让将军和崔娘子好好待在一处吧。
　　于是伺候宇文暻的事，就交到元凝手上。
　　宇文暻手下的亲兵都是和他同生共死的兄弟，元凝和宇文暻之间亲密无间的事，他们都看在眼里，在他们看来，崔娘子的餐食是将军准备，洗澡也是他亲自安排，甚至就连穿戴，都是将军快马加鞭从沿路郡县买回来的好料子。
　　将军虽是个冷面无情之人，可对崔娘子的爱意，那是藏也藏不住呀，可惜那位娘子却是丞相要的女人，实在是糟心至极。
　　男人嘛，喜欢一个女郎不丢人，他们将军喜欢这样美貌的女郎，更是应该！
　　没人知道将军曾经伺候过这位娘子一年，照顾她已成了他的本能，甚至那些在他们看来匪夷所思的举动，实则是将军从前每日必做之事。
　　无关倾慕，无关男女，只是习惯。
　　此时元凝捏着帕子，一脸为难地盯着正睡得深沉的宇文暻。
　　他太累了，高大的身躯躺在木床上一动不动，像座小山。
　　她没伺候过人，并不知怎么替正在睡觉的人擦拭身体。
　　她浸湿巾栉，缓缓跪在他身前，那就先擦脸吧，她想。
　　幸亏他自己将铠甲解下，否则她根本抱不动那些坚硬如铁的甲胄。
　　她软软的小手不小心贴到他脸上，他的脸是那种瘦削而坚硬的弧度，和她的柔软完全不同。
　　她捂嘴偷笑，睡着的他好像很乖。双手自然垂下，呼吸绵长而规律。她凑近了看他，他的睫毛好长好浓密，鼻头英挺，微微翕动，唇薄而淡，紧紧抿合着，一看就是个不常笑的人。
　　他亵衣有些汗味，行军打仗，并不能日日洗澡，何况这几日他浴血杀敌，身上满是血腥气，并不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