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牛猫，但前任比格》酷酷大鸽鸽

6、破罐破摔

　　许夏昇傻眼了。
　　本以为昨晚是捣蛋的极限，可这狗永远在不停刷新他的下限。
　　他呆呆地说了句“等会聊”，还没等徐淼回复，便挂断电话，冲到洗手间先关上水龙头。

　　“你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许夏昇似笑非笑，低沉的声音传递不出任何情绪。
　　比格根本不敢和他对视，趴着蹭到茶几下，谨慎地露出半拉脑袋，斜着眼睛四处乱瞟，鬼祟又心虚。
　　许夏昇放下购物袋，再次环视四周的狼藉，视线在沙发的方向急刹。狗忽然受惊似的弹起，“咚”一声，脑壳撞上茶几。

　　空气刹那静了。
　　许夏昇从来没听过这样清脆的响，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狗过年向他讨红包。狗眼里立即蒙上一层雾，想叫又不敢叫出声，爪子扒拉耳朵挡住眼睛，小声哼哼唧唧。

　　许夏昇没理狗。
　　他跨步沙发边，怔怔看着缝隙冒出的深蓝色布料，是他的小象玩偶。小象的肚子已经被扯碎了，提起来的瞬间，白花花的棉花一股脑地簇拥着冒出来。手里只剩下可怜兮兮的面皮。
　　许夏昇：“……”

　　“过来！”他冷冷道。
　　见许夏昇真的要生气了，比格挪着爬出来，讨好地蹭着许夏昇的裤脚，不敢看他。许夏昇抬起手，比格恐惧地闭上眼，却没躲。
　　预想中的重锤没有砸下，撞痛的头被轻柔抚摸。
　　比格惊讶地睁开眼。

　　“疼不疼？”
　　许夏昇又叹气，抱起狗放在怀里坐下，小心翼翼地扒开狗的耳朵，看着狗头上磕坏流血的小口。
　　“什么时候撞的？自己受伤了都不知道。”许夏昇安抚地顺着狗毛。
　　听到安慰，狗上劲儿似的嘤嘤呜咽，似乎全世界的悲伤都被这小小的身体吸纳进去。许夏昇心都要碎了，他的眼眶有些红，俯身在狗没受伤的另一半脑袋上贴了贴。

　　算了。
　　有些人离开就是离开了。

　　小象玩偶和某人的怀抱陪他度过难捱的黑夜。他二十六岁，早就不是当初那个犹疑的、缩在角落发抖的孩子。
　　哪怕噩梦缠身，也不需要温暖的拥抱才能释怀。
　　他早就是个成年人。一个人也能照顾好自己的、很少哭泣、很少悲伤的坚强家伙，没什么情绪可以打倒他。

　　怎么能因为这段早就应该放下的感情，去迁怒一只无辜的小狗呢？

　　“对不起。”许夏昇说，“刚才是我太激动了。我不会伤害你。”
　　他刚要把狗放在沙发上，想了想，还是抱着狗去拿药箱。
　　“有点疼。忍着点。”他用碘酒棉球小心翼翼地给狗消毒，“你自己在家，很没意思吧？”

　　分离焦虑。
　　许夏昇听徐淼说过这个词。

　　比格完全不乱动，鼻尖冰凉，不停地舔着他的胳膊，眼里藏着憋闷的心事。
　　许夏昇收起药箱，安慰道：“不会有下次，我保证明天不会留你在这了。”
　　比格却更委屈地嘤嘤叫起来。
　　许夏昇：“……？”

　　硕大的绿色对勾出现在屏幕正中，许夏昇放松下来，抬眼，才注意到打了鸡血般在屋子里疯狂跑酷的比格。
　　“疯了？”他说，“小心点，别扎到你的爪子。”
　　比格叼着他买的新拖布，边跑边怼，胡乱扫着地。见许夏昇揉着僵硬的肩膀，比格立即冲上沙发，爪子扒住许夏昇的后背，下巴凿地似的对着肩膀猛锤，都快甩出残影。

　　咚咚咚咚咚——
　　许夏昇乐了，这狗居然还会给人捶背。
　　“好了，够了。”许夏昇声音发颤，“谢谢你，你得保护你聪明的小脑瓜，别甩浑了。”
　　说完他轻轻咳了一下。

　　嗖——
　　一股风从身边刮过。
　　比格猪突猛进，转身叼回来瓶矿泉水。又一个闪身，叼回了他的马克杯。裂开嘴，吐着舌头看着他。

　　许夏昇简直大为震撼，他之前从未养过小动物，唯一近距离接触的狗是徐淼家的大金毛，他见过毛毛叼回徐淼扔出去的球，不知道它会不会主动倒水，小狗都是这么聪明的吗？

　　他把脸凑过去，认真地盯着比格。
　　“你的脑袋上怎么有两根须须。”暖光照得他眼睛亮闪闪的，像是夕阳碎金的海浪。许夏昇搓着狗须须，发自内心地笑了。
　　他是真不生气了。
　　他对这只狗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有耐心。
　　“讨好我没有用。”许夏昇点了点狗鼻子，“小坏蛋。”
　　比格呼哧呼哧地钻到他的怀里。

　　许夏昇把狗放在沙发上，在空气中画了个圈，示意狗别乱动。他动作利落地收拾这片狼藉。比格乖巧趴着，眼睛一直追随着他。

　　除了光秃秃的电视墙，屋子基本恢复原状。许夏昇哄着狗吃完狗粮，随便吃了点速冻水饺，陪狗玩了一会。
　　十点半，许夏昇揉了揉眼睛，第一次这么早有了睡觉的念头。

　　“我给你买了新的狗窝，以后不可以在我的床上睡了。”
　　比格眼睛闪闪，听话地甩了甩尾巴。它劲头不小，叼着窝，拖到卧室门口两步远的位置放下。然后乖巧地趴回窝里，爪子枕着头，大耳朵温顺地垂在藕粉色的垫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许夏昇。
　　这狗不作妖的时候还挺可爱，许夏昇想。

　　他打着哈欠：“我要去睡了，明天见。”
　　“wer！”比格小声回应。

　　许夏昇推开卧室门，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紧随其后。他疑惑停住，像猫捕捉飞虫似的，盯着门看了半天，眼神锁定在不堪重负的门轴上。
　　小问题，挤点润滑剂就好了。
　　“哥！帮我拿……”许夏昇脱口而出，随即勾起一抹自嘲苦笑。
　　都一年了，他还是本能地喊晏怀清的名字。
　　习惯可真难改。

　　“werwer！”
　　和平时的死寂不同，响亮的叫声回应着他。
　　许夏昇愣愣回头。
　　比格开心地叫了两声，雀跃地抢先往书房跑去。大耳朵呼哒呼哒飞走，又呼哒呼哒地渐强，狗回来了，宛若凯旋而归的勇士，嘴巴叼着个不透明的小瓶。
　　“这么聪明。”许夏昇震惊又欣慰，隔空拍了拍狗头，“谢谢你，小帮手。”

　　比格立了功，舞狮似的，开心地前后乱跳。许夏昇接过小瓶，没细看，挤在上下两个门轴的缝隙处，嘴角一直没下来过。
　　“我总觉得你能听得懂人话。”他对比格说，“刚才我应该拿手机录下来，发给徐淼看看。”

　　骄傲小狗仰起头，等待许夏昇进一步的表扬。
　　快奖励我，让我和你一起睡！

　　许夏昇俯下身，笑眼弯弯。
　　“你想要什么奖励呀，小朋友？”
　　比格似乎傻了，呆呆地看着他的脸。许夏昇打算给狗拿罐头吃，起身时余光却瞥见一抹白。

　　嗯？
　　不对劲。
　　这是润滑剂，怎么能泛白？

　　许夏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白色的木门，纹丝不动。
　　昂首挺胸等着摸头的比格：“？”
　　他加大力度，抓着门把手狠狠地一拽——
　　整个大门就像被电焊焊死不动如山，比他本该坚硬如铁的心还难以撼摇。
　　预感到发生什么，许夏昇已经无力去叹气了。

　　“wer？”
　　比格叫声打着转，好奇地凑上来。
　　许夏昇沉默地摊开手，“润滑剂”上的大字和注解直勾勾露出来。

　　【鸽鸽牌绝顶强力胶】
　　【解胶剂也无法化解的、无法后悔的超强产品！】
　　【嘎嘎牢！：-D】

　　许夏昇：“……”
　　比格：“……”

　　许夏昇笑眯眯地看着比格：“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比格心虚地俯下前半身，嘤嘤呜咽地试图唤醒许夏昇的爱。
　　“这招对我没用，宝贝。”
　　比格原本和许夏昇保持半步距离，听到最后两个字，狗眼亮起。失去理智似的窜过安全区的红线。

　　“哦。看来你喜欢我叫你宝贝啊。”许夏昇恍然大悟似的，“快过来，宝贝。”
　　比格尾巴飞甩，疯了似的扑着舔他的脸。
　　许夏昇皱起脸，王者出击：“接招吧宝贝！”
　　“wer——！”
　　空心拳头毫不留情地锤在狗屁股上。

　　许夏昇很得意，牛仔般吹了吹拳头。
　　比格呆愣在原地，扭头看了看自己的屁股，又看着许夏昇，眼神冒出一丝恼羞成怒。
　　许夏昇警觉：“等等，别叫。”

　　比格气沉丹田——
　　“wer！”
　　我就拿强力胶了，那咋了！
　　“werwer！”
　　你能拿我怎么办吧！！
　　“werwerwer！”
　　不许反驳，小狗做什么都有理！！！
　　许夏昇：“……”

　　***
　　许夏昇双手叠放在胸口，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卧室没拉窗帘。月光清澈，风也不说话，整栋楼都被包裹在巨大的水晶中，静谧安适，可他还停留在狂躁凄厉的雷雨天。

　　“哒哒哒。”
　　脚步声由远及近。许夏昇呆滞转头，大方敞开的门框投下光亮的影，宛若史前巨兽的四爪动物气势汹汹，巨大的身影拉扯出大半个房间。
　　恶魔的影子就这样拉长——
　　拉长！

　　“wer！！”
　　不要打雷了啊！！
　　胜利者发出小狗得志的笑。

　　小狗独特的热乎气压在枕边，肥美的身子不满地拱着他的胳膊，霸道地迫使他挪出最舒服的位置。
　　许夏昇不敢怒也不敢言，卑微地向旁边蹭了蹭，任凭狗蹂躏。
　　直到狗尾巴扫过睫毛，许夏昇才知道是什么靠在他脸上。

　　“比格大人，请挪开您尊贵的屁股。”许夏昇脸色如同白瓷，心早就碎成八块，“我有点承受不住此等的恩宠。”
　　狗吭哧瘪肚地挪着身子。
　　颈窝一痒，毛乎乎的触感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比格小心翼翼地舔着许夏昇的脸，嘤嘤撒娇般叫了几声。卷曲的小舌头带着温和的热乎气。就像即将北上的暖锋，他竟有些期待过境后低压舒缓的明媚。

　　他，许夏昇，二十六岁，忍者预备役。
　　被迫收养一只比格，生活从此地覆天翻。
　　人生目标从“活着”变成“如何苟且偷生”，而大概率目标无法实现，遂即将转型为哲学家，思考究极问题之“人为什么要呼吸”以及学术难题“比格为何如此珍爱它的狗屁屁”——
　　不过偶尔几个瞬间，也会觉得这并不赖。

　　人世间清辉一片，霖星内部光亮液体翻涌，银白闪粉卷如浪涛。飘出透明星形外壳的瞬间，竟扑簌成光亮的蝴蝶。蝴蝶从城市的四面八方涌出，汇集，银河般缓缓游离城市上空。
　　褐缤树陈绿的枝干间，一颗嫩绿新芽执拗冒出。

　　许夏昇呼吸渐渐平稳，缓缓睡去。比格窝在他的颈间，盯着许夏昇的脸，直到月亮高悬，才不舍地闭眼。

　　他终于睡得这一年来难得的安稳觉。
　　一夜无梦。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