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分离焦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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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叮当响，是新收到的邮件。
卧室门外霹雳乓啷的响动不绝，估摸着这狗也搞不出什么大破坏，许夏昇实在懒得管。他半靠在床上，疲惫地打开邮件。
霖星市潮涌值管理局工作周报-张成组
员工代号：警长
完成任务：帮助小明实现当警察的梦想
任务评定：A
潮涌贡献：0.28％
霖星市春日进度：76.54％（截止任务结束时）
春日节倒计时：18天
右上角还有个循环动图，是只长毛奶牛猫，正追着自己的尾巴不停地转圈。
许夏昇继续向下滑动屏幕。
霖星市居民个人潮涌值评定周报
姓名：许夏昇
年龄：26岁
平均值：56/100
最低值：0/100
最高值：100/100
贡献等级：D-
经检测，您的心情长期低于平均值，是否需要援助？
经检测，您过去一周有较大的情绪起伏，是否需要援助？
依旧是千篇一律的报告，许夏昇关掉手机，把自己摔到床上，烦躁地用枕头盖住头。
霖星市地理位置特殊，只能人为迎来春天。
市民所有的情绪都被量化，并按喜怒哀乐分为不同颜色，积极的情绪是推进春天的动能，被称为潮涌值。潮涌值在每周固定的时间收取，输送至市标建筑“霖星”储蓄着。蓄满之时春日便会到来。
可实际操作却不简单。没有人一直有好心情，霖星蓄不满，这个时候就需要专业人士制造，也就是许夏昇现在干的活——进入模拟世界，帮助人实现愿望，获得快乐，再将情绪吸纳，也算是很有意义的工作。
他帮了很多人，可唯独到自己这儿永远快乐不起来。
卧室门咚一声巨响，许夏昇被吓到了，警觉抬头。
他喊道：“祖宗！小点声！！”
“刺啦刺啦——”
回应他的是头皮发麻的挠门声。
许夏昇打了个冷颤，实在忍无可忍，从床上跳起来，猛地扯开门。
开门的同时他扭身一闪。炮弹似的黑影被躲过，狗却擦着他的腿边跃起蹦上床，挑衅地甩了甩尾巴。
许夏昇：“……”
“三个数，给我下来。”许夏昇拳头紧握，皮笑肉不笑，“否则要你好看。”
整个房间瞬间被恐怖的高压笼罩。比格却无法选中，嘹亮的大喇叭“werwer”叫了两声，冲刺助跑，跳到桌子上，贼眉鼠眼地看着许夏昇。
许夏昇警觉：“你要干嘛？”
他的桌面一直都是干干净净，唯有今天着急出门，电脑没来得及收，却这给了奸狗可乘之机。
比格裂开嘴，白爪子按住电脑，向着桌边一推。
“等等！”
电脑大半悬空，只需要一点小助力便会翻身山崖粉身碎骨。
“你得讲道理。”许夏昇试图谈判，“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小狗在床上睡的先例。”
比格不耐烦了，大爪子啪地踩在电脑上，头向着床边甩，看起来要撕票。
许夏昇：“……”
许夏昇双手交叠在胸口，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身上压着大胖狗，比格不住地在他胸口蹭来蹭去，调整着舒服的姿势。
“别往我怀里拱。”许夏昇忍无可忍，但折腾一晚，实在没力气去赶，“身上痒叼老头乐自己挠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飘，见周公前嘀咕最后一句：“不要捣蛋……晚安。”
“晚安，宝宝。”
晏怀清认真地给夏昇整理好被子，在他额上轻轻一吻，转身关掉台灯，平躺在他身边。
屋内顿时陷入黑暗。许夏昇拽起被子，盖住大半张脸，垂下错落的眼睫看着晏怀清。
“哥。”他突然开口。
“嗯？”
晏怀清翻身，胳膊撑起脸，生动地笑了下。锐利英挺的五官霎时染上浓情。晏怀清上半身只穿着紧身背心，背带连着美好宽阔的线条绵延着，练得恰到好处的肌肉白皙结实，隐约有凸起的青筋，倒像头长相凶猛却温和亲人的白狮。
许夏昇眷恋地看着晏怀清，鼻子泛酸：“哥，你会离开我吗？”
月亮害羞地露出云层，清辉一片，透过窗棂，在地板摇落温和的影。
炽热的呼吸包裹住他，许夏昇被晏怀清的影子盖住了。
“当然不会。”那声音带着低沉的笑意，“哥这辈子最大幸运，就是遇见你。”
许夏昇忽然很委屈。
他紧紧回抱，耳朵贴紧晏怀清的心脏，心跳也跟着共振。
鼻尖蹭着晏怀清裸-露的肩膀，许夏昇觉得不太够，又亲了亲晏怀清的胳膊，脸蹭了又蹭，头发都翘起来。肌肤相亲带着特有的缓慢阻力，他慢慢平静下来。
晏怀清声音很柔很柔：“做噩梦了？”
“嗯……梦里你突然变了个人，什么都瞒着我，问什么都不回答。”许夏昇带着鼻音，“我清楚地知道要失去你，可什么办法都没有。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你离开……”
他说不下去了。
晏怀清疼惜地把许夏昇箍到怀里，下巴枕着他的头，大拇指撸猫似的来回摸着他的下巴。
“壮壮，别怕，哥一直在你身边呢。你看。”晏怀清扶着许夏昇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是热乎的，哥活着呢，不会变的。”
“真的吗？”
“哥什么时候骗过你？”晏怀清笑着说，手掌盖住许夏昇的眼睛又松开，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个小象娃娃。
许夏昇很开心：“这是你自己做的，哥？”
晏怀清吻着他的额头：“嗯。小象在床头陪着你，会驱赶所有的梦魇，我们壮壮以后都能睡没有噩梦的好觉了。”
“我们一辈子都不分开。我爱你，没有你我活不了。”晏怀清一字一顿，像是在说牢不可破的誓言。
“我也爱你，哥。”许夏昇说，“我这辈子只想爱你。”
许夏昇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终于放下心来，就像迷失深海的潜水员探头露出水面、劫后余生的大口喘息。许夏昇抱着小象玩偶，缩在晏怀清的怀里，还是这样温暖。
就像是过去十多年间所有难熬的、冰冷漫长的夜晚，只要相拥而眠，依偎取暖，就能无畏渡过险滩。
晏怀清轻轻拍着他的背，鼻腔哼出海浪似晃悠的童谣：“小象小象身体壮，跨山跨水来身旁……”
飘忽着，许夏昇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他看向窗外。月亮散了，下起了雨，幕布般的水流遮盖视线。他眯起眼，就这样看着，看着，身边人的体温越来越凉。再看着，回神时身边空空如也，渐小的雨声飘远。
雨停了。
许夏昇睁开眼，抬手摸了摸眼角，才发现脸颊湿漉漉的。
他怎么又梦见晏怀清了？
枕边的小象玩偶静静地看着他。布料的深蓝色已经有些旧了，花布缝着一个个布丁。许夏昇仰脸看了半天，轻轻摸了摸小象的头。
空气安静，灰白的光线笼罩房间，窗外浓云一片，不见太阳。
胸口沉闷得想要窒息，罪魁祸首正趴在他胸口睡得正香。许夏昇认命般叹了口气，小心地将这团胖狗挪到床边。
睡着了还是挺可爱的。
他摸了摸狗头，勾起自己都没发觉的笑容，走到客厅，傻眼了。
柜子里的物件连着卫生纸全都撕扯满地，垫子的羽毛乱飞，真皮沙发被挠成拖布条，填充物天女散花，而原本的拖布却头杆分离，光秃的杆标枪似的插在沙发中央。
许夏昇：“……”
他一定是还在梦里吧！
许夏昇捡起扣着的碎裂相框，终于忍无可忍，跨步迈到狗面前。
他看着眼前的睡美狗。
唤醒的方式是亲吻……
“喂！”
啪的一声，巴掌亲吻狗屁|股。
“你给我起来！”
呼呼大睡的比格猛地跳起，还没搞清状况，扯嗓子就要骂人。
许夏昇眼疾手快，捏住嘴筒子，低声威胁：“这个时间我们的邻居多半还没有起床如果乱叫把他们吵醒找上门来三个咱俩都打不过我肯定先把你推出去你确定自己不害怕斜对个家的大拉布拉多？”
好长一段。
比格点了点头。
但是半个字没听进去。
兴师问罪，剩半张的照片怼到狗脸上：“说，为什么撕我照片？”
这是晏怀清高中毕业时他们拍的。
六月的校园朦胧细雨，两人头上顶着同一件校服，姿势亲密，脸上是未脱的稚气与笑意。
他记得，照片没拍到的地方，是两人十指相扣的手。
比格满脸“就这点事儿还来麻烦我”，转身到垃圾桶里叼出半张晏怀清，吐到地上，嫌弃地刨了几下。
许夏昇蹭掉上面的狗口水。却发现照片早就褶皱不堪，根本拼不回去。
许夏昇愣愣地看着照片，眼底看不出任何情绪。
半分钟后，他无所谓道：“算了，反正这个人也不重要。之前收拾屋子的时候忘扔了，你也算帮我一个忙。”
无赖狗却又怒了，呼呼地啃他的膝盖。
“又没骂你，你生什么气？”许夏昇嫌弃地推开狗。
比格却啪地倒在地上，姿势柔弱，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仿佛他是什么负心汉。
“又碰瓷？我还没用力呢！”
这狗眼神戏怎么这么多？
见许夏昇没安慰，比格扯脖子就嚎。
真是没好了！
他无能狂怒：“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没素质的狗！”
比格不甘示弱：“wer！！！”
现在才六点！
许夏昇被吓了一跳，慌忙做祈祷状向四周大拜特拜：“对不起邻居对不起邻居对不起……”
而超级大喇叭毫无惧色，斜眼乱瞟，很是不服。
“嗷嗷嗷嗷！！”
“话痨！闭嘴吧你！”
“wer!”
……
狗终于不叫了。
环绕客厅的狼藉，许夏昇认命般：“算了。小祖宗，欠你的。给你弄吃的去。”
在狗的监视下，许夏昇难得地吃了早餐。大概把客厅收拾了一遍，许夏昇就得去上班了。
“答应我，我上班的时候不许乱跑乱叫，不许啃水管撕沙发搞破坏，不许吃屎，时刻自我洗脑‘我是一只乖狗狗’，明白了吗？”
许夏昇半个身子探到门外，不放心地转身叮嘱：“你乖乖听话，等我下班陪你玩。”
比格呆呆地甩了甩头。
“砰！”
门关上，截断了许夏昇一半的叹气。
晏怀清：“……”
对着紧闭的大门发呆快五分钟，小小的狗脑子这才反应过来，转头就开始拉警报嚎。
昨天他狼狈逃走，刚看着许夏昇的身影消失视野，眼前一黑。再看清时所有的建筑都成倍增长。他呆滞低头，只看到拱起的白色胸脯，还是带毛的，中间搓成一排尖尖角。
咋回事？
他难以置信地伸出手，小山似的胸脯旁冒出只狗爪子。
晏怀清傻眼了。本能让他大喊许夏昇的名字。
却听见：
“wer————！！！”
暴雨淹没大部分动静，可他还是被极具冲击力的防空警报吓得弹射出去。却撞上不知道谁对着的杂物，锅碗瓢盆废纸壳一股脑地砸在他身上，脑瓜子嗡嗡作响。他艰难地从垃圾堆里爬出来。
这夜晚怎么这么冷，这铁盆砸头上怎么晕，冒出来的星星怎么这么缭绕……浑身湿漉漉的黏腻，晏怀清甩了甩毛。
啪啪！
呼哒呼哒的大耳朵毫不留情地扇着他的脸。
抽痛让他又“wer”一声，再次自己吓自己，这次倒是没乱撞，晏怀清猛地反应过来。
这刺耳且极具穿透力的叫声，这甩甩的大耳朵，这活力无限的破坏力，只有一个答案——
是只比格啊。
他怎么就变成比格了？？？
鼻尖在地上嗅了嗅，晏怀清发疯似的向前奔去。跑向那个唯一能就他的人。好在许夏昇最终收留了他。
一晚上的时间，他基本上适应了狗的身体。
可能是这狗脑袋天性乐观，搞不清变成狗的原因，晏怀清决定既来之则安之。
而他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如果做人不能长久陪伴，做只狗伴许夏昇也不赖。总之都好过之前，只能躲在角落里偷偷地看着许夏昇。
可现在晏怀清有些后悔。
一只狗的寿命能有多久呢？而且许夏昇还要把美好的白天浪费在该死的上班上。那在一起的时间还有多少？而且许夏昇居然还不让他进卧室睡。
想到这，晏怀清很委屈。
房间里都是许夏昇身上让他无比眷恋的好闻气息，可却没有人。房子的面积对狗的体型来说太空旷了，时间过得真慢啊，他很孤独，只想缩在许夏昇怀里。
你去哪儿了？
需要你的时候为什么不在我身边？
晏怀清忽然很烦躁，冲动抢占理智，他疯了似的四处乱撞，不知道疼，碰到什么咬什么，什么都看不清。什么东西绊倒他，他打了个滚叼着继续跑，噼里啪啦声音碎了一地。他越想越悲伤，声嘶力竭地哀嚎着。
冲到床上，不住地嗅着，委屈地叫了几声，蜷缩一团试图抱着自己。狗头埋在被子里，身子颤抖地抽动着。
他可能有分离焦虑。
也许一直有。不过狗的身体放大了这种情绪。
枕着许夏昇的气息，他模模糊糊地睡着了。等再次醒来，狗耳朵敏感地捕捉到门外的声音。
“对，我有点不放心，提前下班了……”
许夏昇回来了！
晏怀清猛冲到客厅门前，他呼噜几声，狂甩的尾巴僵硬地停住了。
这里怎么让他弄成这个样子？
许夏昇的声音逐渐清晰，他惊恐地看向门外。
“哦，你说那件事。我确实不喜欢。不想看到一团糟了……是的，明天就退掉。我真的不习惯家里出现别的……”
许夏昇在和谁说话？
那个“退掉”的谁？是他吗？他要被丢掉了？
晏怀清迷茫地看着四周的狼藉，瞬间反应过：他得把这一切收拾干净！
他慌忙地想去拿拖布，跑了两步刹车，才想起拖把昨晚上就被他拆了。时间太短，他是一只狗，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补救。
咯吱——
大门被推开缝隙。
比格呆坐在原地，身后是碎了一地的碗，电视机主板都被砸出来了，可怜兮兮地倒扣着。所有的东西都不在应该的位置，水龙头拧开，汩汩流水铺满地板，像是这栋老屋流下的有苦难言的辛酸泪。
几秒后，这眼泪也将会在许夏昇脸上。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分离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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