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雨夜遇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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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星市预告。】
【共建春天，人人有责。】
【即将收取本周潮涌值，请各位市民做好准备。】
广播音响藏在霖星的各个角落。
机械声音并不遵从急雨敲打铁皮的闷声节奏，自顾自地无情播报着。店铺都关了门，漆黑地面湿漉漉铺上镜光，屋檐下两个躲雨身影别扭地站得很远。
晏怀清熄灭手机，摇了摇头：“打不到车，我送你回家。”
黑暗里，许夏昇低着头，一言不发。
雨俞落俞急。晏怀清怜惜地顺了顺许夏昇的头发，脱下风衣，动作轻柔地盖在许夏昇的头顶，顺手用袖子在下巴那块打了个结。
做完这一切，晏怀清满意道：“走吧。”
许夏昇并没有动。
袖口被拽住，晏怀清话里掺着执拗：“和我走吧。”
“有意思吗？”许夏昇终于抬头，瞳孔黑得让人发颤，“你到底想怎么样？这样耍我很有成就感？”
“你出门没开灯，所以我得送你回家。”晏怀清遵从着自己的逻辑，“要和你分手也是真的。不过这不耽误，不是吗？”
“没有人会在分手后送前任回家。”许夏昇已经没有愤怒了，他好累好累，只想找个地方睡一觉。
“你先走，我跟着你。”晏怀清说。
“别闹了。”许夏昇拽下头上的衣服，温和地系在晏怀清的手臂上。
他打断晏怀清即将说出口的话：“不要说还是兄弟、要照顾我这种话，尊重一下我们在一起的八年吧。如果你回来就是要和我分手，可以直说，没必要扯东扯西，我不是不讲理的人。我……”
心口这才迟钝地痛起来，许夏昇说不下去了。
暖黄色的车灯划过路口，刺得许夏昇眼睛好疼，他眯起眼。晏怀清的表情模糊着，手抬起又放下，随后是很沉的“对不起”。
许夏昇发着抖：“为什么？”
“别逼我了，许夏昇。之前没说明白是我的错。”狂风吹刮，晏怀清只好拔高音量，两人好似在两座山头对着呐喊，“好聚好散！就这样吧！”
轰隆！
雷声炸出最原始的怒吼，最后一丝月光逃逸，黑云哀嚎奔逃，冷雨带着报复人类的恨意肃杀而下。霎时间耳边什么都听不见，只有哗哗的瓢泼雨声。
“哥。”
许夏昇的声音很轻很轻，他什么话都说不出，吃力地忍耐着喉咙漫上干涩泛酸的极痛。
这次没有晏怀清捂住他的耳朵，他结结实实地撞入残忍的雷火。
耳边嗡鸣作响，他用尽最后一丝希望，抓住晏怀清。
衬衫的料子很薄，很滑，没有踱步纠结时攥出的褶。他的手乘上了晏怀清心口的滑梯，呲溜一下，顺滑地逃逸出他唯一眷恋的小小星球。
许夏昇茫然僵住，他咽下看不见的血沫，缠绵又绝望地问道：“你也觉得我是个累赘吗？”
晏怀清摇了摇头，答非所问：“我不想聊这些。”
“哥。哥！”哀求的音调越来越高，逐渐攀上理智崩坏的峰顶，“晏怀清！你看看我……”
【潮涌值收集：倒计时六十秒。】
【五十九。】
【五十八。】
……
晏怀清毫无反应，没有一丝怜悯，他们就这样僵持。
许夏昇怔怔地看着晏怀清。
【二十。】
【十九。】
“还不明白吗？我们的相遇就是个错误，在十几年前就埋下了祸根。现在到了矫正一切的时候了。”晏怀清终于开口，却给他判了死刑。
“放过我吧，许夏昇。我太累了。”
什……么？
【三、二——】
【一。】
许夏昇麻木地仰起脸。
世界定格。眼前红光闪烁，宛若密集的茧将他裹挟于悲伤之潮，他睁不开眼，呼吸也变得艰难。
潮涌值是霖星市民心情的具象，测算精密，不会作假。
鲜艳的红色代表他心里伤悲。可在他对面，新芽般泛起莹莹绿光。碧绿那样刺眼，璀璨生机——晏怀清竟然这样欢愉。
他明白了。
“是我高估自己了，我从来都没真正了解你。”
缠绕难舍难分的光线终于散尽，露出许夏昇苍如白釉的脸。
“就按照你说的办吧。”许夏昇说，“恭喜你摆脱了个大麻烦。”
“好。”晏怀清安静下来，有些恍惚，“好，我知道了。”
许夏昇：“……”
没什么可说的了。
许夏昇转身想要离开。
晏怀清却如梦初醒，攥紧他的袖口，嘴唇抖着，带着乞求：“下辈子做狗陪着你。”
许夏昇漠然扫视，指尖轻轻点了点晏怀清因用力青筋暴起的手。
“你抓疼我了，松开。”
晏怀清顺从松手，袖子拧出的疙瘩出现他的眉宇间。
“这辈子和下辈子都别再见了——如果有下辈子的话。”许夏昇说。
“你别死好不好？”
晏怀清的话被甩在身后，许夏昇没回答。
许夏昇犹疑地迈了一步，这并没有想象中的难。
他刚要昂首挺胸大步向前，余光却对上店门紧闭的玻璃窗上自己狼狈的脸。
不行，这不体面。
漆黑的影被抽干了魂，却敏感地捕捉到他的回头，灼灼又躁动地看着他。
晏怀清嗫嚅着：“我……”
许夏昇摇了摇头，深深地看向晏怀清。
他在那双眼里看到了动态奔跑的自己。八岁的他向十八载岁月无畏奔去，星移变幻，最终定格在当下的黑白倦容。
一切都到此为止——
此生最后一面，他理应整理好自己的遗像。
许夏昇发自内心地笑了。
他解开晏怀清胳膊上的衣服，抖了抖，慢慢地替他穿上。
晏怀清眼角发红，雨总喜欢替人洗脸，不知道是否有悔恨的泪水混入其中。
“天太冷了。把衣服穿好，回去洗个热水澡，不要感冒。朝月的小花园很漂亮吧？好好照顾那些花……好好照顾自己。”整理衣领的动作仔细又温和，就像过去每一天，许夏昇都会把关晏怀清出门的最后工序，贴在爱人的胸口听那蓬勃生机的心跳，准行标志是一个吻。
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好了。哭什么？”许夏昇笑容缱绻，“别死。我答应你。”
他比照着晏怀清，仔细地整理自己的面容。
晏怀清不舍得眨眼地看着他，不说话，只是喘息，迟滞地一遍遍点着头。许夏昇又抬手，晏怀清颤抖俯身，小心翼翼地把脸贴在许夏昇的掌心。
许夏昇捧起晏怀清的脸，抚开他沾湿的头发。那委屈如孩童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痛苦闪烁着光，似乎欲言又止。
“记住我的样子了吗？嗯？”
声音很柔，像是哄睡小孩的摇篮曲。
可不等晏怀清回答，许夏昇双手擒住他的肩膀，带着毅然决然的力度，迫使他转过身。
“好了，你记住了。再见。这辈子最后的见面次数用完了，向前走吧。别犹豫。你要是回头，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还有，我不会再爱你了。”
轰然巨响震彻天际。城市里数以万计的蓝绿色的光芒宛若巨蛟，猛地扎入地下！
刹那间天地静寂，光芒飞溅，繁密交错的蛛网源源不断地将情绪输送至城市核心——透明的星形建筑，几乎有十层楼高，内部翻涌着海浪般的光亮液体。
【霖星市春日进度：78.32％】
【感谢您为霖星市做出的贡献。】
【愿您在霖星市获得永恒的幸福。】
***
狭小的巷口趔趄着前行。
没有光，狗不安狂吠。天上相隔参商的雨滴奔忙撞地，终于相逢，悲欣交集地汇成团聚的水流，高歌着，拥抱着，齐齐向下水道的家乡奔流而去。
人类的影子孤零零，摇晃晃，不如落雨，他没家。
“妈妈，我看到哥哥了！”
许夏昇的脚步停住了。
巷子尽头，女人牵着小男孩，静静地看着他。两人的身影模糊在黑暗里，唯有似笑非笑的表情如刀刻般清晰。
他惊恐地连连后退，捏紧的拳头青筋暴起，眼神绝望。
“哥哥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走？”
“他不喜欢我们。”
“我们要抛弃哥哥了吗？”
“他抛弃了我们。”
……他又出现幻觉了。
哥，我好难过。
哥，救救我。
——没人救我。
“啪！”
漂亮的脸颊浮现指印。手掌上的血在脸上蹭出惊心动魄的痕，转而又被雨水冲刷掉。
巷口的人影像是被惊吓到，瞬间散开无踪。
许夏昇无力地瘫靠着墙，喘气声很急，真冷啊，雨声让眼前又模糊不清。
他忽然想起赴约前，徐淼特意找他聊天，苦口婆心地劝说他不要意气用事。
许夏昇很嘴硬，他说早就受够了晏怀清。你不知道他像变了个人！因为这个我才和他吵架的。他必须得给我道歉，否则不会给他好脸色的。
你有问他原因吗？
许夏昇沉默许久，摇了摇头。
我不关心。他也不会说的，犟脾气。
徐淼无奈了。无论怎样，你们的关系不能这样不明不白。这样吊着算什么？兄弟不是兄弟，恋人不是恋人。
是啊。热美式袅袅白雾模糊视线，这次就是告诉晏怀清我才不是那种召之即来呼之即去的人，不愿意处就滚，没人惯着他的臭脾气，要分手也是我提。一想起他我就生气。
徐淼没说话，只是叹气。
怎么了？
真受够你们了，两个互相折磨的神经病。
徐淼说得没错。
许夏昇呆呆地看着天，眼睛像两汪死湖。眉头压下来，湖边错落浓密的睫毛发着抖，替他发出声声颤巍巍的叹息。
他总是口是心非，可根本骗不了自己。
没人知道。
他不是要和晏怀清一刀两断，他是抛却一切来求和的。
你怎么了呀？怎么像突然变了个人？别把我推开好不好？
无数缠在嘴边的疑问反过来扼住他的喉咙，摇身一变是最严格的守卫，只给“我不爱你了”这句唯一假话放了行。
……这些都不重要了。
喉咙里挤出短促的哭腔，很快便没了动静。在这个时候理应流下几滴眼泪，许夏昇麻木地想。可是他根本哭不出来。
我没有家了。
我是活该被抛弃的、所有人的累赘。
“还要在这个世界上苟活吗？”
“孩子，和我们走吧。”
“离开吧，这里没人需要你。”
……
嘈杂的声音又卷上来，鬼魅般诱惑不散。
“闭嘴。”许夏昇疯了似的大喊，“都停下！闭嘴！”
他受够了……他受够了！
让我解脱吧——
许夏昇闭起眼，像条扎猛子向前冲的飞鱼，额头狠狠撞向粗糙不堪的砖墙！却在间隔一厘米时倏地停住，头发凌乱，睁开眼从梦游中醒来。
“哥。”
周围静下来，许夏昇焦躁地四处乱看，忽地动作一停，向着莫名方向趔趄猛冲。
跑吧，快跑吧，跑起来！
他是头野蛮又执拗的小象，踏过水花的动作却轻如风拂。就如同过去一年里、过去的十几年间，他总是这样惊觉奔跑。大风鼓动窗帘拂过他的脸，跨步阳台边，大跳撑住护栏。
瘦弱苍白的胳膊在风里抖着，终于染上带着活人气息的微红，这丝灼热很快烧到胸口，他大半个身子挂在护栏外，仰头深深地吸了口气。
有时是晴空朗日，白光笼罩，身-下是十层的楼高，褐缤树的发顶托出荡漾的绿洲；更多的时候暴雨掩藏视线，钢珠似的雨滴砸着生疼，夜幕如同无光深海，可总有两束昏黄的暖光在雨幕里割出温柔的圆锥。漆黑的人影依靠在车旁，如同素未谋面的老友般对他挥了挥手。
“喂——”他总会对着楼下大喊，“你还好吗——？”
那人的车灯呼吸似的一亮一暗，许夏昇也会随之调整呼吸的节奏，看不见的力量温和地抚摸他的头顶，在这一刻他眷恋又无畏。
狂风吹鼓衣襟，他是汹涌海浪上紧绷的白帆。
“我又不想活了，你呢——”
高台下，各色的车辆流放似的奔逃，喇叭焦躁纷乱，没人为他停留。许夏昇笑了，仰起脸，享受着肺部灌水般畅快的疼。
所有烦躁喧嚣顷刻退去，广袤天地间似乎只有他自己，还有天幕不知何时点缀着一颗明亮的星星。
星星闪耀着拖着尾，划开幕布般厚重的阴云。许夏昇好奇地睁大眼，抬手想要去够。
怎么会有流星？他要赶快许下愿望吗？
一丝念头本能在脑海闪过，还没等他虔诚地双手合十，指尖触碰到的远方楼宇的轮廓忽地沿着半圆的轨迹顺时针飞速褪去，下一瞬，古旧的护栏竟也吱呀呀地竖起来。
失重感后知后觉地爆发。
许夏昇：“……”
天上哪儿有什么流星，是他要摔倒了——
咚！
水花四溅。许夏昇结结实实地拍在积水横流的地面上。脏污呛入鼻腔，他疯狂咳嗽，锤着胸口，挣扎地撑起半个身子。
“呸呸呸……”他痛苦地吐出嘴里的脏水，“谁撞我！素质呢？”
“wer——！”
许夏昇狠狠哆嗦一下。更让他毛骨悚然的，那声音就趴伏在腿边。
不给他缓过神的时间，棕色的一坨霸道撞向心口。伴着许夏昇又一声惨叫，那怪东西发出从未听过的悲恸哀嚎。
许夏昇：“？！”
到底是什么啊？！许夏昇要炸毛了。
湿漉漉的黏腻从胸口翻涌至神经末梢。后背凉飕飕，脖子被喷上热气。许夏昇逃而不得，又推不开，空气中一阵疯狂地比比划划，终于鼓足勇气，视死如归地低下头。
出乎意料。
他对上了双纯良的狗眼。棕白黑，大耳朵，钝钝且弹性的吻部在他胸口来回乱钻，尾巴尖摇出白色的扇子，嘤嘤地狂舔他的脸。
全然忘记腰部的疼痛，许夏昇只剩震惊：
“你是……比格？”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雨夜遇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