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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破镜难圆 ...

  •   罕见的暴雨在霖星市上空酝酿。
      狂风卷着雨腥。主干道挤满各色的铁皮,硕大的信号灯在阴云翻涌的天幕下艰难切换,谁的车又剐蹭到谁,谩骂声和杂乱的喇叭声纷扰交错,乱成一团。

      有家的人迫切归港,居无定所的人还游荡徘徊。

      许夏昇心不在焉,直到服务生端上两杯薄荷藕粉相间的液体,他在方形杯子厚成冰块的杯底敲在桌面的轻声润响中回过神。
      服务生直着手掌,低声介绍道:“这杯酒的名字叫‘相依相随’,祝您和您的爱人相伴白首,永不分离。”
      他没接话,也没抬头。好在低沉磁性的声音接住这略显尴尬的短暂沉默。
      “谢谢。”坐在他对面的男人说,“我们会的。”
      “祝您用餐愉快。”服务生收起动作,欠身退去。

      被那黑马甲吸收的光线又争先恐后地冒出来,许夏昇不适地想躲,却被玻璃杯映着的模糊身影抓住视线,一时有些怔忡。
      身影的主人烧成灰他都认得——

      晏怀清。
      他相依为命十八年的竹马哥哥。
      也是他冷战一年,正处在分手边缘的男朋友。

      去年冬末,他们爆发空前的争吵,分居、冷战,默契地不再联系彼此。只有在共友徐淼那里才了解到晏怀清的动向:晏怀清辞了职,搬去另外的城市,这次回来是为了卖房子,有斩断过去一切、重头来过的嫌疑。

      他默默倒数三个数,抬头,在今晚第一次仔细看着眼前人。

      瘦了。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然后没有了。

      晏怀清挂着疏离礼貌的笑:“抱歉,这么久没联系你。朝月的工作确实有点忙。你最近怎么样?”

      虚伪的客套话。
      许夏昇心中一沉,并不打算回答。

      许夏昇忽然道:“你园子里的那些花怎么样了?”
      “死了。”晏怀清面不改色,“带不走,没人照顾,没几天都枯死了。”
      “……那盆澜星花呢?”
      “房子里的东西都死了。没办法,人挪活,树挪死。花草也一样。”
      垂眼瞥到裤子上攥起的褶,许夏昇冷哼:“你还挺懂轻装上阵。”

      那盆澜星花是他们一起救活的。原本被雹子砸折了枝,细细照顾整个冬天,终于长出新芽,还喜庆地打了花骨朵。
      本以为对晏怀清也有着不一样的意义,想来还是他自作多情。

      “朝月遍地都是澜星花。”晏怀清解释道,“我种了许多花,都是霖星没有的。”
      “朝月的新园子?”
      “嗯。”
      “……”

      许夏昇很不爽。
      短短一年,他们已经有许多事避开共同回忆,这是分道扬镳的起点。

      为了保证这顿饭的和谐,许夏昇岔开话题:“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晏怀清说:“看情况吧,事情办完就回去。”
      “是要卖房子吧?徐淼告诉我的。”眼前人迟滞点头,许夏昇想说的下半句莫名转了向,“我有个销冠朋友,鬼屋都能在三天之内卖出去。我推给你?帮你早日摆脱苦海,赶快去朝月照顾你那些霖星没有的娇嫩小花。”

      晏怀清抿了口酒,带笑的眼睛透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什么时候认识的朋友?我还不知道。”
      许夏昇闻言眉头轻蹙,疑惑歪头。
      怎么是这个关注点?

      晏怀清不说话,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大有他不开口就坐到闭店的势头。
      凭借多年相处的默契,他模糊地触及对方情绪的缘由。

      许夏昇心思微动,思忖片刻,捏出互诉衷肠时十分之一的柔情语气,笑看晏怀清道:
      “不是你和我说的?多交些朋友总没坏处。说来也怪,自从你搬走,我认识不少新朋友,他们很热情,都主动和我搭话。多亏了他们,我周末的活动很丰富,比种花有意思多了。对了,这周五还有聚会,你要不要一起来?正好在三天后,我们可以一起手拉手唱着歌,欢送你奔赴朝月的美好未来。”
      晏怀清:“……”

      晏怀清放松下来:“你晚上都不出门。哪儿来的聚会?”
      许夏昇不满:“你以为你很了解我?”
      “猜的。”晏怀清停顿一瞬,“你鸽书运动的步数十点后就停住了。飞着去见面吗?”
      许夏昇皱起脸:“你管我。”

      晏怀清没回答,继续盯着他。
      许夏昇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赌气似的也盯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晏怀清忽然开口:“你瘦了。”
      许夏昇迷茫道:“什么?”

      “多交朋友也好,不过得照顾好自己。”晏怀清叮嘱,“按时吃饭。晚些给你发菜谱,你能看懂,照着做就行。不要挑食。霖星气候多变,勤看着天气预报。雷雨天出门打开客厅灯,及时关窗。”
      “和我说这些做什么?”许夏昇皱眉,“按时吃饭这一点就不可能。我永远不可能按照你说的样子活着,你又不是不知道……”

      温热的鸟类扑簌掠过他的小腿。
      许夏昇被吓了一跳,思绪切断,他惊惶又懵懂地看向晏怀清。

      还没等他小心地刻录这份来之不易的幻梦,晏怀清蜷曲的长腿直勾勾地挤入他两腿之间,膝盖摩挲着大腿,缠绵地缠绕在一起。
      这姿势太有侵略性了,许夏昇僵硬着,不敢乱动。

      晏怀清呢喃着:“不知道什么?”
      许夏昇不自然道:“没什么。”

      晏怀清像什么都没发生,勾起的嘴角终于带起情绪,透出狡黠:“好好听话,奖励你。肚子还有空吗?”
      许夏昇调整呼吸,指节敲了敲自己的肚子:“它说只和最喜欢的朋友见面。”
      晏怀清眨眨眼:“老朋友说很想你。”

      晏怀清打开服务生端上的藕粉色盒子。薄荷绿的奶油蛋糕点缀着樱桃,香气甜美又轻盈。
      许夏昇眼睛亮了,看着蛋糕,又瞥了眼晏怀清。
      “怎么?”晏怀清笑了,“那天你说想吃,还没来得及给你做。”
      “那天”是他们吵架的前天晚上,许夏昇随口提过,没想到过了这么久晏怀清还记得。

      憋闷胸口的刺顷刻融化,许夏昇忽然不生气了。
      晏怀清叉起一小块薄荷绿色的蛋糕,递到许夏昇的嘴边。
      许夏昇嗅了嗅,张开嘴。
      恰到好处的甜流入心底。
      许夏昇叼着勺子,摇着晏怀清的手晃了晃。
      晏怀清笑容温和:“好吃吗?”
      许夏昇狠狠点头:“嗯!”

      温和笑容和记忆中逐渐靠拢,许夏昇很眷恋,又升起不甘。
      他紧张地攥紧裤子上的布料,暗暗给自己打气。
      无论用何种方法,他一定得找回那个熟悉的晏怀清。

      许夏昇压下心思,温顺道:“我……会按照你说的去做的,尽力吧。不瞒你说,我这一年过得确实不是很好。刚才那些都是骗你的,我赌气了,你会怪我吗?”
      晏怀清摇了摇头,不说话,眼角泛红,桌面上放着的手有点抖。
      眼里漾起恰到好处的委屈,许夏昇苍白地笑了笑:“那就好。我有时候真的控制不住自己,说气话,做了许多错事。那种冲动很可怕,每次回过神都会……”
      晏怀清:“……”

      是时候了。
      许夏昇抓住时机端起酒杯,眉毛拧紧,小声且痛苦地:“嘶。”
      晏怀清敏锐锁定他的手腕:“怎么了?”
      许夏昇遮掩地拽下袖口,视线扫过晏怀清又飞速挪开。
      “没事。”许夏昇声音闷闷的,“你刚才要说什么?”

      晏怀清猛地起身,抬起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如同触到尖刺般忽地回缩。
      许夏昇不拉扯时间,鲁莽地将手背摊在晏怀清的视线下。

      “真疼啊。”他故意放慢语速,看着晏怀清的眼睛,“怎么办啊,哥?”
      眼前人终于不受控地抖起来,许夏昇有些不忍心,但还是保持不动。
      那骨节分明的手缺氧般缓缓接近,像要掀开裹尸布认领一具尸体。冰凉触碰肌肤,手腕被轻轻翻过来。

      那截手腕白皙干净,挂着薄荷绿色的手绳,并没有让人崩溃叫喊的狰狞疤痕。
      晏怀清这才后知后觉地被耍了,没有愤怒,回过神时冷汗一片,浑身脱力,只有抓着许夏昇的那只手还紧绷着。
      手心贴着手心。干燥的皮肤轻轻摩挲,火花般的电流沿着血管窜入心底。
      晏怀清惊惶松手,却被许夏昇一把拽住。

      “我还没有自残的习惯,也不至于离开你就寻死觅活,倒是你……”
      晏怀清垂下眼:“我不会死的,你不用担心。”

      “在紧张些什么?你不是来说客套话的,我也一样。”许夏昇扬起下巴,像只志在必得的猫,“你不敢说的我来说。那该死的吵架就让它过去吧,我们依旧彼此在意,不是吗?不开心的随时告诉我,我会改。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险阻都能克服,这还是你说的。晏怀清,只要你愿意,我们随时可以重新开始。”

      晏怀清不看他:“我要是不想呢?”
      许夏昇十指相扣地控制住晏怀清,另一只手撸起他的袖口。
      藕粉色的手绳从衬衫严实的包裹中羞涩地滑下来,和许夏昇的紧紧相贴。
      同款的工艺,不同的颜色,情侣手绳。

      “你一直戴着这个。”许夏昇说,“你骗不了自己的心。”

      他们就这样僵持着不动,像是过了冰川融化的那么久。
      “壮壮。”晏怀清无奈叹气,生机与笑意重回眼里。
      许夏昇:“……”
      熟悉的人回来了。

      高压泻阀,委屈的情绪隔了一年才迟缓前来。
      “……哥。”许夏昇眼角泛红,吸了吸鼻子,“我想你了。”
      “我也很想你。”晏怀清坐下来,反握住许夏昇的手,亲昵地晃了晃。
      许夏昇忍不住向晏怀清的方向靠拢。

      晏怀清的肩膀还是那样宽阔,细碎的温和从眼底难以克制地溢出来,像是音符般洒了许夏昇满身。

      许夏昇摩挲着晏怀清的鬓角,眷恋地抚开晏怀清的头发。眼睛被扎到了,他手一捻,一根白发突兀地立在晏怀清柔软的发间,许夏昇怔怔看着,忽地胸口冲出来一股酸涩,许夏昇吸了吸鼻子,不想哭,倔强地叹了口气。

      晏怀清的手掌盖住许夏昇的手背向下引,半张脸埋在许夏昇的掌心蹭了蹭。
      “哥。”拇指摩挲晏怀清锋利的眉毛,“我们认识多久了?”
      “算上今天。”晏怀清闭上眼,“正好是第六千五百四十一天。”
      许夏昇很想和晏怀清紧紧拥抱。
      他认真地说:“哥,我们这辈子再也不要分开了,好不好?我们的关系……”

      刺耳的铃声切割开许夏昇的话,未说出声的后半句连着不适感噼啪掉在地上。
      晏怀清不满地瞥了一眼震动亮起的手机,身体一僵。随即伸手挂断,把手机关了机。
      他的动作太快了,许夏昇还没来得及看清来电显示,他发懵地看向晏怀清,晏怀清面色凝重,紧握手机的指节泛白。
      许夏昇疑惑:“怎么了?”

      晏怀清没回答,放下他的手,机械道:
      “朝月是个很死板的地方,潮涌值的管理更严格。下班时我路过海边,海岸线长无尽头,月亮特别大,几乎能占满整片天。每到那个时候我就会想到你,心想你肯定喜欢。”
      许夏昇笑道:“你这是邀请我?”
      晏怀清焦躁地敲了敲杯沿:“没那回事,我就随口一提。”
      许夏昇愣住了。
      “我想你对我有误会。”晏怀清缓缓开口,“关于我二十分钟前的那句话。”
      许夏昇:“……”

      “我的意思是,兄弟之间也可以……相互扶持。这一年里,我一直在思考我们的关系。我想我们还是做兄弟更合适。不一定要住在一起,是吧?以后我在朝月,你在霖星,偶尔见面就很好了,其他正常兄弟姐妹之间都这样的。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找我,这不代表我们感情淡了。你会遇到喜欢的人,好好谈个恋爱,要想成家也好。等我们老了,你如果还想见我。”晏怀清挤出笑,“哥哥来陪你,比你多活两天,陪着你走,不用害怕。”

      许夏昇说不出一个字。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却很空茫。

      透过晏怀清幽深的瞳孔,许夏昇看到自己小小的影子。海面碎光跃动,他们相依拥吻。可转眼月亮高悬,婆娑树影拉开,玻璃窗划分的狭窄世界,两个人声嘶力竭地争吵。
      “晏怀清,你平时从来不会这样和我说话,这是要做什么?”
      “哥,别和我冷战好不好?”
      “没有瞒着你。我想了很久,相比于情侣,我们也许更适合做兄弟。”
      “算了,都冷静冷静吧。”
      ……

      许夏昇眼神倏地发狠,像是头呲起幼牙的小狮子,可只要找对喉咙,再稚嫩的武器也可以让人一击毙命。

      “在床上爽的时候怎么不想我是你弟弟了?怎么,当时年纪小,管不住下半身?快三十而立了,才意识到之前做的是何种的勾当,是见不得光,人人唾弃的?”他天赋地拧开中伤对方的阀门,“当时是谁拉着我跳进这火坑里?你是真恨我,兔子都还不吃窝边草呢,怎么就挑身边人害啊?”
      他一字一顿:“晏怀清,我能有今天,都是因为你。”

      不。不是的。

      提着晏怀清嘴角的线不知何时松垮地垂坠下来。眼睛痛得发亮,晏怀清像一株食腐喜阴的植物,在光芒照射下焦躁又不安。
      晏怀清幽幽地:“我会伤害你吗?”
      又笃定似的自问自答:“我会害死你的,我不如现在就去死。”
      “不,等等!哥!”许夏昇心痛得发颤,“是我说错话了!”
      “我们……”没等晏怀清的话说完,周围一片黑,停电了,许夏昇迷茫转头。

      树枝状的紫色闪电牵扯城市的建筑,浩大地划破夜空,最终凝聚在许夏昇漆黑惊惶的瞳孔里。玻璃窗轻微震颤,可雷声并没有在他的世界炸响。有人速度更快,小心且温柔地捂住了他的耳朵。

      你在想些什么?

      灼热又熟悉的气息宛若一只无形的手,凝滞在他的喉结,不住地抚摸。心脏砰砰乱跳,许夏昇转过头,鼻尖差点擦过晏怀清的鼻梁。
      许夏昇简直要疯了,熟悉的晏怀清又消失了,又或是从来没真正出现。眼前人带着自暴自弃的绝望,似乎对什么都不屑一顾。

      “别怕,我在这呢。你想吻我吗?”晏怀清捧着他的脸,带着鼻音,像是坠入情动时缱绻的呢喃。
      于是许夏昇也被拉入漩涡的正中——
      他曾无数次仔细勾勒晏怀清的鼻梁,在梦呓中与那人额头相抵,呼吸的热气交织,拥抱,接吻,他们那么的相爱。

      你到底去哪儿了?

      “你的眼里只能有我,不许看别人。忘不掉我是不是?你对我有反应,身体不会说假话。”
      落在皮肤上的记忆最先被唤醒,他张开唇,轻咬住晏怀清的指尖。

      别折磨我了。

      “我爱你,我爱你。可是我错了,我该死,不应该奢求你的原谅……”

      ……?

      许夏昇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像溺了水,耳边咕噜噜地听不到任何声音,只看到晏怀清的嘴唇张合,却在最后一句话时猛地恢复听觉。

      “救救我。”

      光明重新落下来。
      许夏昇紧紧靠在椅背上,双眼泛红,不住地喘着气。
      脑子里铺满明晃晃的光斑,他无法思考。视觉终于恢复,晏怀清不知何时坐回原处,又变回之前客套的、毫无裂隙的疏离笑容。

      “许夏昇。”
      “嗯?”
      “我们分手吧。”
      “……”

      和梦里无数次魂牵梦萦的相见并无不同。天亮了,他醒了。
      无论多么激烈的爱恨都会在起身的那一刻消失不见,他眨眨眼,流不出眼泪,仅剩下面对苍白天花板和空荡床铺的恍惚与怅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破镜难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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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本开公路文,竹马小情侣在旅途中重圆,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去专栏点个小星星o3o 这个夏天一起云游呼伦贝尔大草原吧w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