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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长达六小时的会议,当惯了奴隶的打工人 静姝浑身不 ...

  •   六月的花艳过骄阳,美过天仙,繁似锦绣。校园里的紫薇花花团锦簇,晶莹剔透,好像美人滴下的受伤的眼泪。静姝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紫薇花朵发呆。突然,手机响了,她拿起手机,一眼就瞄见教职工群里的短信:
      今天下午两点,在学校六楼会议室召开高一年级全体教师会,收到勿回复。
      如同一盆四川大辣椒泼在她的头上,她内心躁动极了:烦死人了,又要开批斗大会了。领导们一训话就刹不住车,一次会一开就是三四个小时。今天的会和往常一样,必定会开到天上月亮露出脸、星星闪出光。
      王校长六十多岁,一米八的大高个,微胖,长方形的肥脸上,肉和皱纹各占一半。他脸色黑黄黑黄的,粗粗的浓眉,双眼皮,短短的大背头,整个外貌并不难看,甚至有点帅气,是老帅哥,而且是带点江湖“黑老大”威风的酷帅。虽然,王校长缺少文人的儒雅之气,但是,教职工崇拜迷恋他的校长身份。他,就是这里的天。
      校办的杨主任紧紧跟在王校长身后,左手拿着一盒高档抽纸,右手拿着纯银的高端保温杯。
      杨主任细高身材,眼睛大如铜铃,鹅蛋脸,五十多岁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扎成马尾,刘海短的没有挨到眉毛,宽宽的额头露出来,更衬托出了杨主任的精干和优雅、有福。
      黑色办公椅从桌子底下挪出,五六张卫生纸擦了擦椅子,右手小拇指在椅子上划了一下,眼睛迅速瞄了一眼小拇指,确认椅子很干净,满意地向王校长笑了笑,这些动作杨主任总共用时不到一分钟,她就是这么麻利能干,巨石这么深受王校赏识。
      在会议桌正中心位置,王校刚坐下,杨主任立刻递上水杯和抽纸。他喝了一口水,环顾了整个会场,开始咳嗽。
      王校的咳嗽声是独一无二的,经常只咳两声,而且这两声之间停顿的时间有两三分钟。在他响亮震耳的第二次咳嗽声刚刚结束的时候,杨主任比灵山的猴子还灵敏,她立刻拿起话筒,柔和又不失坚硬、字正腔圆地说道:
      “尊敬的王校长和各位领导以及老师们,大家下午好!我们高一年级备课会议正式开始,首先请我们最最尊敬的王校讲话”。
      杨主任笑如蜜桃,她讲话柔韧和微笑并具,高一年级组的五十多个老师都在认真聆听。
      王校长逢讲话必先咳嗽,他干咳两声。
      虽然只有两声,震慑程度却不亚于原子弹。这洪亮的咳嗽声咳出以后,整个会场鸦雀无声。大家都知道:王校要表演他的长篇大论了,敢在他讲话的时候交头接耳、左顾右盼、打瞌睡、玩手机、吃东西、坐姿不端、衣冠不整,那就是死无葬身之地。所有老师像白杨树般坐得笔直,神情像极了关羽,严肃、冷漠、呆滞。
      会场的气息比葬礼还尴尬,别扭。
      静姝浑身不自然,她宁愿进十八层地狱,也不愿意在这里如死人般开会。
      她想逃离这让人窒息的“监狱”,想要推掉绑在头上的“紧箍咒”。她悄悄地看了一眼会场就坐的领导们,他们还是他们。按照职位高低,在会议桌左边依次就坐的是:
      校长助理王助理,校办杨主任,教务田主任,政教牛主任,高一年级组长徐组长,语文学科组长丁组长,数学学科组长赵组长,英语学科组长徐组长,理化学科组长魏组长,政史学科组长高组长,地生学科组长熊组长,音美学科组长张组长。
      黑色的笔记本上,此刻,领导们在聚精会神、一丝不苟地记录着王校的讲话。他们埋着头,笔如蚕食桑叶般沙沙作响。飞快地,一个又一个的字写在了他们的黑色笔记本上,王校长一句又一句的话被他们当作伟人语录,抄得整整齐。
      杨主任早就拧开了王校长高端喝水杯的杯盖,她双手恭敬地把盛着温水的杯子放在王校桌前。
      王校嘴巴抿了一点水,暗红色的大嘴巴湿润起来。他雄赳赳气昂昂地开讲了:
      “老师们,我们是名校。名校的责任就是良心,良心的关键是老师的教学质量。你们不是误人子弟的老师,这仅仅是优秀老师的最基本要求;你们是教出全班‘985’的老师,这只是优秀老师的第二步;你们是教出全班‘清华’的老师,这是优秀老师的第三步。今天,我作为一校之长,开这样的会议目的明确,那就是各位老师拼命抓成绩。成绩就是我们学校的立足之本,是我们超越其它学校的法宝。我们学校会有周考、月考、两次期中考、两次期末考,每次考试的成绩都和老师的绩效工资挂钩,也和老师的职称评定挂钩。老师论文的发表情况也很重要,每学期最少在省级以上的刊物发表三篇论文。教案的评比,批改作业的评比,公开课的评比,教研活动的评比,板书的屏蔽,普通话比赛的评比,这些都是年终奖考核的内容,也是教师评优的因素。只要我当校长,绝不允许‘躺平’。‘卷’是正确的工作方式,‘不卷’是留给残疾人的”。
      校长的话压得静姝透不过气,她感觉有无数座雄伟的大山向她砸过来,砸在她的头上。
      压力真是大呀!真的很卷么。真的要“你死我活”似的竞争么。
      她脸色惨白,惶恐地悄悄地瞄了瞄同事们。很多人很认真,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校长的讲话。大家“沙沙”的写字声,更衬托出了会议室的安静。也有几个五六十岁的老教师,有的在打瞌睡,有的眼睛在地上盯来盯去,有的两个胳膊支撑着脑袋发呆。快退休了,该有的荣誉都有了,譬如“教学能手”、“优秀班主任”,老人手们就等着退休看孙子呢,还怕啥呢?
      王助理讲话了。他没有王校的声音洪亮,也没有王校的气场大,他语速缓慢,语气柔和。但是,他的话语里全部是批评:“老师们,王校长说各位老师要拼命抓成绩,然而,我们有些老师不抓成绩。我对以下老师的行为今天只是口头警告,如果再不改正,将予以处罚。有老师批改作业字迹潦草,有老师上课不管课堂纪律,有老师穿着艳丽,有老师晚自习允许学生上厕所,有老师拖堂。这些现象严重影响教学质量的提高,我们会后就要找这些老师谈话。”
      果然,说话温柔的人做事带着狠劲。王助理“小溪流淌式”的讲话风格后是秋风扫落叶的厉害。静姝忐忑不安,她在思考着一会如何被王助理骂。因为昨天晚上的十点晚自习课,有个学生说肚子疼,她让这个学生上厕所了。会不会被骂惨,会骂多久,会扣掉工资吗,王助理有多凶,这些问题扰得她如坐针毡。
      王助理脸圆圆的,眼睛眯着,比男性的一般头发能长些。他时常穿着蓝色格子衬衣,银色西裤。他和人打交道,总是嘴巴闭紧,等对方说了很多话他才开口,大家称他为老谋深算的“老狐狸”。
      田助理讲话了。
      田助理猛如狂风暴雨,他直接把会议推向了高潮。
      他的脸歪曲着,面貌丑如黑猩猩。他洋洋得意地训话:“大家知道我的,我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我这个人的特长就是骂人。你好好干我就欢迎,你敷衍我就骂。有老师经常从我办公室哭着离开的,这不算什么。你不好好工作,我会扣掉你的绩效工资,甚至辞退你。我会每天在教室外面转,监督每个老师的上课情况。王校长和王助理还有我的办公室,我们三个人在电脑上随时可以看到每位老师上课的情况。总之,我只看事,不看人”。
      田助理的脸畸形了,他比瘟神还让人讨厌。
      牛主任讲话了。
      牛主任六十多岁,头发比雪还白,清瘦,眼睛炯炯有神,个子较高。他发言虽短,却也在震慑着老师们的小心脏。他说道:“老师们,政教工作我强调两个方面:一,每周评一次流动红旗,评比结果和班主任工资挂钩;二,每周一,升旗时对老师们仪容仪表评比,评比结果和老师们的绩效工资挂钩”。
      徐组长讲话了。
      徐组长眼睛大如铜铃,脸色黄中带黑,嘴巴有点稍大,黑黑的头发扎起来。徐组长三十多岁,稳如泰山,沉着坚韧自信,语气坚定地说道:“老师们,我们团结在王校长的周围,致力于提高学生成绩,办最卓越的教育,我相信大家干劲十足。接下来,我们请各学科的学科组长安排本学期的教学任务。语数英三位学科组长先发言,然后是理化学科组长、政史学科组长”。
      五位学科组长发言结束了,这个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今天下午的会议足足开了六个小时。从下午两点,到晚上八点,这样的会议在这所学校很常见。
      月牙儿细细的,弯弯的,小小的,像是印在天空的一枚柳叶。浅灰色的天空,像是一位久经沧桑的老爷爷,脸上写满了成熟和安详。静姝的肚子饿得叫出了声音。
      嗞——
      嗞——
      她肚子在抗议,在嗷叫,在宣示着遭受的不公平待遇。她就想吃点东西,可是,餐厅已经关门了。她又饿,又茫然。像个斗鸡场上的失败者,她失魂落魄地站在餐厅门口。这个时候,木木老师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木木老师一如既往地说话目的明确:“静姝,你这几天在给学生讲什么内容?期中考试我们该怎么复习?学生考的差是不是咱工资会被扣”?
      她不想回答木木老师的话,也不想和这位争名夺利的人说话。此刻,她就想吃东西,其余一概不感兴趣。
      她闷闷不乐无精打采地小声说:“我回家吃饭了,改天聊”。
      说完,她向学校正门走去,看也不看木木老师一眼。
      木木老师只在乎名和利,根本不会在意静姝对她的态度。起风了,一缕夏风胜似黄金。夏风,微月,孤路,静姝饿着,痛着,感悟着。没有自由和尊严的人,可怜得如同一条蚯蚓。她再努力,再辛苦,也卑微渺小如浮尘。灵魂不快乐,一切都是胡扯。她望望天上的月牙,笑了笑。这笑是无奈,是酸楚,是自我安慰。
      快要到家了,她在楼下的米线小摊旁停下脚步,准备吃碗酸菜米线。
      整个夏天,八里村彻夜不眠。夜市很热闹,很有趣。山东杂粮煎饼,东北大饺子,宝鸡岐山擀面皮,汉中热面皮,武汉热干面,菜夹馍肉夹馍,包子米线酸辣粉,这些小摊上的吃食,太过瘾了。凌晨四点,很多小吃摊生意火爆。
      她开心地吃着米线,大红辣子,绿色小青菜,黄色豆腐皮,黑色海带,白色米线,酸的咸的辣的汤,幸福就在它们。有时候,吃一顿好饭,心情就好很多。她吃美了,高兴地问老板娘多钱。
      “六块”,老板娘爽快地说。
      她给了五块,又给了一块。手机响了,她看到屏幕上的三个大字:“家爸妈”。
      这是爸妈打的电话,已经晚上九点半了,他们打电话干什么呢?家里有什么事情么?不会是钱的事吧。不会的。她上星期刚刚给爸妈卡上打了两千元。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她立刻接电话。
      她着急地问:“妈妈,怎么了?我上星期二才给你们打了两千元,又花完了”?
      妈妈坐在床上,很生气地大声说:“不是让你给钱。是你二姐的女儿和你大哥的儿子打架了,你看这事怎么处理呢?你二姐的女儿额头被火烧坏了,真是气死人了”。
      她疲惫地望着天上的月牙,不知道该对母亲说什么。她感到人生荒诞又无聊,坏事扎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的心情刚刚被一碗米线平复,现在又被一个电话打入低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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